《顾盼生姿》老福特

22、腐文化，社团，学姐 虽然我的家

　　虽然我的家庭条件并不足以让我养尊处优，但在某些方面，我还是比同龄人要娇气一些。

　　上大学之前，父母对我的严厉主要体现在学习上，至于学习以外的事务，他们的反应常常是纵容。

　　这也在某种程度上造成了我是一个只会学习的二愣子。

　　比如高一进校，全体新生都要按照规定参加军训。我害怕晒太阳，不想涂抹防晒霜也害怕晒黑了不好看，就让母亲去熟识的医生那里开了病假条，让自己免于军训。

　　军训是与学习无关的事情，母亲照做得很顺当。

　　终于离开了家乡小城，来到自小就向往的上海，我想要改变这一切。那么，这一回的军训自然是要积极参加的。

　　分给我们班级的教官是南京军区的某个连长，不苟言笑，无论雷阵雨还是烈日炎炎，都拖着大家站几个小时的军姿。班里的女生们叫苦连天，我却在煎熬中感到一丝陌生的快乐。

　　挣脱开了家里的束缚，自己面对生活里的辛苦，这种感觉真的很棒。

　　连长某天有急事回了南京，临时派了一个小兵来接任我们的教官。小兵很和气，几个女孩子一起撒娇就扛不住，喊“稍息”，让我们原地坐下休息。

　　我把帽檐压下来，耷拉着脑袋闭目养神。迷迷糊糊的，能听到女生们的窃窃私语，多半是讨论班里男生的八卦。

　　有个男生是上海本地人，小时候演过一部90后耳熟能详的琼瑶剧中的男孩子，但是“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她们恶作剧地猜测他定是长残了，才会脱离演艺道路。

　　有三个女生用着刻意放低的声音，压抑着兴奋在聊小说。奈何我听力奇佳，再轻的耳语都能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

　　“那你知道瓶邪吗？”
　　“我知道呀。所以……你也是？！”
　　“我是啊。我高中就喜欢女孩子。厦门很多百合的。”
　　“哈？不不，我的意思是，你也是腐女？”
　　“对！”

　　于是三个女生激动地两两握住双手，双眼同时迸发出热烈的光芒，好像是在茫茫人海里找到了知音。

　　其中一个是我的舍友，上海本地女生。

　　“瓶邪”，“腐女”？我打开手机上网搜索。

　　翻阅了大量资料之后，我猛然想起高中同桌跟我说吕传剑很“小兽”，原来，那个单词应该写为“小受”。

　　一瞬间颇有醍醐灌顶之感。原来，在我念高中的时候，同桌在手机上看文，看的是耽美文。同桌和其他女生下课聊的秘密，是她们磕的cp。

　　男生情侣分为小攻和小受，女生呢？

　　我继续查资料。

　　女生分为T和P，按照这个分类的话，我高中的时候头发那么短，应该算是T？

　　说起来，很久都没有林雨申的消息了。

　　自从知道她出国念书之后，我就没有再往她的上海号码发短信。

　　上大学之后我恢复了记日记的习惯，不能对他人诉说的话，统统都交给小日记本。

　　可是这天晚上，小日记本似乎太单薄，承载不了我厚重的思绪了。

　　既然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多腐女，那也就是像我和林雨申这样的人大量存在着。存在即合理，当初的我，为什么会如此畏怯呢？

　　我的畏怯，会不会单纯源于无知？倘若我对这个世界了解更深刻的话，就不会一味只逃避了。

　　我想要迫切地告诉林雨申我的所思所想，于是我揣着手机出了门。

　　外面飘着小雨，我故意没有带伞，想着雨也不会很大。淋淋雨未尝不好。

　　在家乡的时候，爸妈和奶奶千叮咛万嘱咐切不可淋雨，老了会秃头。可是今天，我偏偏想要体会头发些微潮湿的质感。

　　电话意想不到地被接通了。

　　“喂？”一阵紧张感袭击了我。

　　“你好，请问你是哪位？”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我推测是她的母亲。

　　“您好，我找林雨申，是她的高中同学。”

　　“哦，我是她妈妈。她去英国上学了。手机号不想作废，就先交给我保管。你有急事的话，我给你英国的号码。”女人的声音听起来完全不设防。

　　记得从前林雨申说，他们家是标准的男主外女主内模式，母亲没有正式工作，只操持家务，有些内向怕生。今日一交谈，果然如此。

　　“好的，谢谢阿姨。您报吧，我记着。”

　　挂断电话，我在手机通讯录里加上了她的新号码。与此同时，也丧失了给她拨电话的勇气。

　　不知不觉间，我已经走到了校门口。学校保安见到我，小声提醒：“同学，回宿舍拿把伞吧，待会雨下大了。”

　　我笑笑，没关系的。没有拨电话的勇气，我总还有淋雨的一腔孤勇吧。

　　在校门口的便利店买到了梨子味道的酒。看到酒的那一刻，才突然明白过来我很想喝酒。

　　高中毕业后，参加了高一年级和文科班的两次班级聚会，回回都喝得微醺回家，头晕乎乎的，会有一种不切实际的愉悦萦绕在心头。

　　能让我暂且忘记我是谁。

　　我在大马路中央开了梨子酒的瓶盖，咕咚咕咚喝完半瓶。酒水混着雨水一起下肚，我想着，上海的雨水一定也是甜的。

　　我在她曾经生活的城市，呼吸着她呼吸过的空气，可能也走过了她走过的路。本以为这样就会离她更近一些，到头来却只是徒劳。

　　生在那样的家庭，她应该很难摆脱父母的约束。

　　她只会比我更难吧。

　　因为她或许穷尽一生都无法在财富上与父亲平等对话，也就丧失了自由选择人生道路的可能。

　　这个夜里，我猛然领悟了她信中的痛苦和无奈。

　　的确，离开父亲，她就什么都不是了。

　　她的父亲能量太强大，才能够将她的母亲保护得这样好，让她上了年纪仍然天真无邪，把女儿的电话号码轻易告诉一个未经核实身份的陌生人。

　　喝完酒回了宿舍，剩下三个舍友关了灯，在一片漆黑中看香港电影《美少年之恋》。我也搬了把凳子，凑上前去一块观影。

　　电影名字误导了我，我本以为是讲都市男女的寻常恋情。没成想，这部电影展现的是两大男神，冯德伦饰演的Jet和吴彦祖饰演的Sam的爱情故事。

　　吴彦祖和冯德伦在拍电影的时候都还是25岁左右的年纪，眉目清秀，颜值巅峰期，演技真诚动人，我却迷茫地发现自己难以产生共情。

　　影片进入尾声，哀伤的基调越来越浓了，白天军训的时候跟人讨论“瓶邪”的舍友在用纸巾擦眼泪，我更困惑了。

　　我很想问问舍友，她是不是喜欢女孩子，但又觉得这样问很突兀，会暴露我自己。

　　就让我永远待在柜子里吧。

　　只有柜子不会开口说话，能把我的秘密妥善安置。

　　军训持续了好些时日，每天晚上，我们在这位号称“资深腐女”的舍友带领下，看一些她精挑细选的好片子。

　　我丝毫不排斥接触新鲜事物，毕竟我是一个没有去过电影院的人。

　　《霸王别姬》，《断背山》，《蓝宇》，都是在那段时日里看过的印象较深的片子。

　　我惊骇于演员本身的颜值和演技，却无法对角色之间的爱恋感同身受。

　　打开我的电脑，登录百度搜索栏，能发现我在那个时期最常搜索的话题都是“同性恋是不是变态”，“如何判断自己是否是同性恋？”，“同性恋在人群中的比例”等。

　　后来看到一句话，有点鸡汤又很有道理，大致意思是当你想寻找证据来证明某一件事情的时候，恰恰说明你已经身在其中。而当你想搜罗证据来否决某一件事情的时候，反而可以推断出你无法摆脱此事。

　　我只能被同性别的人深深吸引，已经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有一个叫做人人网的社交平台在侵入我们的生活。这个社交平台的好处在于每一个人注册的时候都会自动实名，为了让从前的同学朋友可以顺利找到自己。

　　写上就读的大学，这样定位会更加精准。毕竟大中华人多，同名同姓的也不在少数。

　　我注册完人人网，第一件事情就是在搜索栏输入“林雨申”，翻完了十几页，没能找到灯火阑珊处的那人。

　　看来，她不用人人网，而她的QQ空间在很久之前就已经上了锁。至于微博昵称，我不甚清楚。

　　我猛然发现，在任何一个社交平台，都无法搜寻到关于她的丁点踪迹。

　　好在大学生活比我想象得更为丰富忙碌。在“百团大战”中，我本着功利目的挑选了一个听起来无趣却对于我的未来发展最有助益的社团——【环球合作论坛】。

　　如今踏上社会的我，听到类似的名字只会认为那是等同于皮包公司的存在，但不能否认，当时未满18周岁的我，认为这六个字是“高上大”的代言。

　　加入之后才发现，“环球合作论坛”六个字也算名副其实。我旦有一些正式学期内的交换生项目和寒暑假的短期出国游学项目，所有学生都可以申请，前提是达到一定的GPA分值，考出相关的语言类考试，择优录取。

　　而我们社团旗下有一个部门，叫做“教与学”，日常事务是邀请交换归国的学长学姐作为主讲人，跟学弟学妹们分享出国交换需做的各项准备以及交换期间的学习和娱乐生活，相当于免费的资源共享平台。

　　我加入了实践部，为的是提前接触五百强外企的高管，也可以在社团负责人组织下周末去到外企见习，和HR们聊聊就业。在忙着组织部门讲座的间隙，也没有错过“教与学”的每一场分享会。

　　去瑞士滑雪，去阿拉斯加看极光，在巴黎的大街上偶遇外国女星，这一切关于国外生活的讲述都让我着迷。

　　我坐在阶梯教室里，看着前辈们PPT里的一张张风景照，试图从她们拍摄的路人中捕捉到林雨申的踪影。

　　高中学地理，知道欧洲许多国家的版图甚小，相当于中国的某个省甚至是某个市。那她在周末和节假日的时候，应当会出游吧，会不会有可能出现在他人的相片背景里呢？

　　哪怕从来都没有出现过奇迹，听一听与她如此切近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对于我来说也很足够。

　　可惜选择去英国交换的前辈并不很多，偶有出现一个学姐，我在讲座结束之后主动留了联系方式，想从她那里得到更多关于英国的信息。

　　某个晚上，我发现学姐进了我的QQ空间，把每一篇文章都看了，还写上了认真的评语。

　　从那天开始，学姐在我心里有一点不一样，至少她是切实关心我的人，而不仅仅是点头之交了。

　　学姐是和林雨申全然不同的女生，很奔放，爱喝酒，会在五角场的KTV里随意打开陌生人的包厢，坐到沙发上和老外们侃大山，喝到酩酊大醉，再打电话让我打车去接她。

　　我并不排斥满身酒气的学姐，大概是她常用的那一款香水和酒香产生了很好的化学反应，怎么也让人讨厌不起来吧。

　　再后来，我知道了学姐是纯正的上海人，祖辈父辈都在上海打拼。她身上没有属于上海人的积习，比如排外，比如斤斤计较。

　　她和我一样热爱文科，高考结束自选志愿也是历史、中文系、心理学一类的人文专业，却被迫听从长辈的意志选择了经管学院。

　　财务管理的课程令她痛苦，但已经踏上这条路，可就再也回不了头。

　　鉴于惺惺相惜之情，我给学姐写了一封信，名为《写给你》。

　　也就是在那时候，我开始蓄起长发，长头发带给我的安全感是无可比拟的。

　　这种安全感怎么描述呢，就像是推着行李箱走在路上，比手脚自由地走在路上，受到的束缚更深，我得到的安全感却更强烈。

　　周一到周五被繁重的课业，接踵而至的社团和学生会活动填满，周末跟着舍友们去上海的各大商业中心逛街吃饭，转过身才发现，大一上半学期的日子在指缝间溜走得悄无声息。

　　大学比高中过得快，这是必然的。高中太单调，几乎日日重复着同样的枯燥，而大学多彩斑斓，常常会有惊喜蹦到你眼前，令人应接不暇。

　　期末考结束，我迫不及待地买火车票回了家。期盼着见到苏禾，期盼着久违的闺蜜下午茶，更期盼着，能从苏禾口中得到林雨申的生活点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