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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我终于来上海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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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6月9号下午,高考结束。
我清楚地记得那天下着小雨。大概是老天爷也在为我们这一届毕业生的离开而伤怀。
天空中飘着的雨丝无法抵挡滚滚而来的热浪,我收拾好书包,撑着伞往校门处走。
我以为此刻的心情应当是激动无比,恨不得引亢高歌,吼一句“我自由了”,可是我没有。
我落寞地走在人群中。
倒说不上是和青春告别而低落,毕竟更绚烂多彩的生活画卷会在大学展开。也不因和众多好友从此天各一方而沮丧,现代通讯如此发达,一个视频电话就可以见面。
我难过的,应该是属于我和林雨申的少年回忆,将会被永久地,封存在这所学校。
从今往后,寒来暑往,我回母校的机会不多了。
高三这一年,我从住校改成了走读,由父亲每天早晨和晚上接送。为了方便联系,他给我配了手机。
小诺基亚没有前置摄像头,自拍的时候看不到自己的脸,很考验技术。我尝试了几遍之后,可以比较完美地摆好角度,对着后置摄像头自拍了。
就这样,它成了我苦闷学习生活里仅有的娱乐调剂。每晚睡前,拿起它自拍一张照片,之后躺进被窝里欣赏一会儿,再美滋滋关灯关机睡觉。
当然,除了自拍,它还有其他的作用,比如给林雨申发短信。
你可能会问,我又是怎么知道林雨申的手机号呢?
高二升高三的暑假,我自告奋勇去数学老师家中补习,攻克重难点。
有天晚上,从补习班回家的路上,爸爸一边开车一边幽幽地说,今天家里发生了怪事。
有个人一直给家里座机打电话,每次他或者我妈妈接起来了,对方都不说话。他们“喂”了很久之后,对方也不挂电话,他们只好主动结束通话。
……今天是什么日子?
今天是你的生日。
对哦。我一拍脑门。我学习太过刻苦,以至于忘记了每年最期待的日子。
我若有所思,隐隐猜到了一种可能性,却又没有信心说服自己去证实。
我和妈妈是天生的母女,因为我到了预产期那一天没舍得从妈妈肚子里出来,硬生生挨到了她生日的当天才蹦出来,所以我们俩每年生日都一起过。
今年仍然是在家简单地庆祝,爸爸订了鲜花和蛋糕,洗手做羹汤,摆了满满一桌子菜。晚上,我们一家四口其乐融融地喝着饮料聊天吃菜,等到菜吃得差不多了,爸爸把蛋糕端上来,切好了分给大家。
过生日导致用餐时间延长,到了晚上八点,爸妈才收拾完餐厅和厨房,背着一副羽毛球拍准备出门。
他们一关上家门,我就催促奶奶回房间睡觉,说她年纪大了,一定要早早休息。
奶奶对于我突如其来的关心受宠若惊,一边笑眯眯地说着“你这孩子”一边乖乖往房间里走。
“啪嗒”一声,奶奶的房门关上了,我跑进书房去查询座机上的来电号码。
整个白天,对方往家里打了五个电话,每个电话的时长都在33秒左右。
座机旁边,爸爸的电脑开着,我打开百度搜索电话号,想看看号码归属地。刚打完一串数字,还没按下Enter键,座机突兀地响了。
我在接电话之前按下了Enter,搜索结果第一项显示号码归属地为上海。
拿起座机话筒的时候,我的手上已经开始冒汗了。
“你好,请问你找谁?”
对方没有说话,我闭上眼屏息,仔细聆听话筒的小孔里传来的声音,哪怕是最细微的喘息声,我都不能放过。
“喂?”我又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再不说话,我可能会挂电话哦。”讲这句话带着一丝狡黠,想逼着对方跳出来承认,她就是我朝思暮想的人。
对方沉住了气,仍然一语不发,但喘气声变得急促了一些。
我没有再说话,只是握着话筒不挂断,静静地等待着。心中纵有万语千言,也明白现在不是合适的倾诉时机。
再等一年,等我可以走得更远更平稳了,去见她,告诉她滔滔不绝的话语,也来得及。
我们就这样握着话筒无声地僵持着,虽然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隔着100多天没有联系的时光,我心里的某个角落却暖融融的。
我觉得我们之间没有丝毫的隔阂。即使不讲话,也能明白彼此心中的想法。
比如她会知道我踏实努力,在向着心中的目标前进。我明白她在上海独自生活的孤独感,心疼她尚未成年就远离故土。
我们谁也没有舍得挂断电话。
直到我听到熟悉的开锁声,才匆匆低声说了一句:“爸妈回家,我挂了。我背下了你的号码。”
等拿到了爸爸赞助的第一只手机,我迫不及待地在通讯录里存下了林雨申的手机号。
在进入大学之前,我的手机里只有三个联系人,爸爸,妈妈,以及林雨申。
每晚睡前,我会给林雨申发一条短信,说一下当天发生的事情和自己的心情。这大概和我小学时记日记的习惯有关。
她从来都不曾回复我。
刚开始,我会因为得不到任何回应而失落难受,甚至愤懑生气。
可是,我实在做不到不给她发短信。一面暗骂自己是个贱骨头,一面还是手指飞快地在九宫格键盘上敲击。
渐渐的,我把这当成了我的树洞。考试失利的时候也会发一条短信,点击“发送”按钮,想着她在那一头为我加油鼓劲,就莫名徒增了勇气。
不过,害怕爸妈检查手机的时候发现了我的秘密,我通常会定期清理一次发件箱。
高考结束的这一年,恰逢上海举办第41届世博会,从未独自出过远门的我跟爸妈申请了去上海旅行,借住在朋友的姐姐家中。
去上海的那几天,高考分还没有出,一切都未定论。我已经决意不管拿了什么分数,都会在上海就读,故而想要提前看看她生活了一年半的城市。
世博会人头攒动,几乎每一个展馆,都需要排队才可以进。排队的时间里,有人围成一圈打牌,有人煲电话粥,有人拿着工作人员发的小风扇把玩。我孜孜不倦地在人群中寻觅绿白相间的志愿者身影,想看看林雨申会不会在这里。
之前看她校内状态,说她想要申请成为世博志愿者,加入“小白菜”的一员,不晓得她的申请有没有成功。我只想着把所有场馆都逛一圈,把“小白菜”们的脸也都认一遍。
如果找到了,应该怎么样打招呼呢。
是出其不意地从背后拍拍她的肩膀,再把头伸到她面前,给她一个大大的惊喜;还是默默守在她旁边,看完她一天的辛勤劳作过程,在她下班的时候走上前帮她拿行李,送她回家?
某些时候我是个简单的乐观主义者。我没有去核实她是不是真的加入了志愿者队伍,同样不清楚志愿者们的排班,只凭借着一时的头脑发热就来到了上海。花400元重金买了3次票。盘算着入园3次,总能逛遍所有的展馆,看清每一个志愿者的脸庞。
结局你们一定都猜到了。
我们没有在世博会上遇见。
离开上海的前夜,我很不舍,总觉得要留下一点什么,才对得起自己来过这一趟。
朋友的姐姐家在郊区,小区楼下有一些很有意思的小店。我睡不着,一个人在楼底下闲逛,听见吆喝声“一次性纹身10元,图案自选”。
在不满18岁的我眼中,纹身就和曾经的ktv一样神秘。它们代表着我所不熟悉的世界。而那个世界强烈地吸引着年少不谙世事又追求新奇的我。
“老板,可以选什么图案?”我怯生生地走向店家,心里十分紧张。
店家是个年纪很轻的小伙子,头上绑了一圈黑色的带子,神情酷酷的,落拓不羁。他递了几本画册给我,“慢慢选”。
我像是对待家庭作业一样,认认真真地把三四本画册都看完,快一个小时了,也没选出来合适的图案。
店家笑了:“上个月来过个小姑娘,和你一样,都有选择恐惧症。最后她自己发明了一个,让我给她纹上。”
“发明了什么呀?”
“两个字:浦东。”
“她住这附近吗?”我一下子激动地站了起来。
“那我不清楚呢。不过她看起来跟你年纪差不多。”店家仔细地打量了我的脸和穿着之后做了判断。
“她还有说别的什么吗?或者,她纹身完有没有留下照片作为您店里的宣传照?”我太过急切以至于抓着店家的手臂不放。
“……”,店家回忆了会儿,“她比较特别的是,竟然不要一次性,要永久性的纹身,小小年纪也不怕疼。部位是左手手腕往下五公分。有说过她要被爸爸送出国读大学,很舍不得上海,所以纹上‘浦东’两个字。”
我的眼泪一瞬间滑落,猝不及防地烫到了自己的手。
店家见我这样,有点发慌,但又像是猜到了什么。转过身去给我拿了纸巾,之后跟我说他翻找一下手机相册,看能不能找到当时的照片资料。
“不用了。”我站起身,跌跌撞撞地往外走。
我不需要店家找到照片,也明白那个人就是林雨申。只有林雨申才会做跟我一样的傻事。
我们想把一个城市的味道装进心里,竟然都会选择用纹身来作纪念。
我们的差异之处在于,在同一件事情上,她总是比我更有勇气。比如她会直接做永久性的,而我只敢尝试一次性的,害怕爸妈发现了对我失望。
要追上林雨申,我还需要好好修炼呢。
令人气馁的是,她的人生似乎被上了加速发条,一下子去到了一个我根本无法企及的高度。
出国读本科?我从来不曾也不敢想过。
正式出分日的前一天夜里,座机铃声响起,爸爸去书房接电话,我和妈妈,奶奶一块儿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剧。
爸爸接起了电话,只听见他“嗯”,“嗯”应了几声,从音调上判断,对方说的应当是一个好消息。
“唐唐,你考了全市文科第三,明天会登报!” 爸爸放下电话,跑到书房门口冲着我大喊,他的脸上是显而易见的狂喜神情。
“真的吗?!”我有些懵,怀疑自己在梦里。高考分难道不是上网查询准考证号,为何会有人提前电话告知?
“当然是真的,”说话间妈妈已经“啊啊啊”叫着冲过去和爸爸抱在一起,“你老妈拜托了教育局的熟人帮忙查询。”
在我印象中,上一次全家那么开心,还是在2001年7月13号晚上,电视机播报“申奥成功”的时候。
实际分数比我预估的分数超出了69分,这也就意味着,在选择大学和专业的时候我会更有余地。
等到了这个年纪,我深切认识到考试是世界上最轻松的事情,因为目标明确。考试分数公布之后的志愿填写,才是对我们的考验。
而我对于钻研录取率,分数排位,学校综合实力,院系设置,专业的就业率等毫无兴趣,成日里贪玩,想把过去12年学习生涯里的玩乐时间都一气儿补足了。
爸爸通过多方查询资料,向经验丰富的朋友打听,最终为我定下了五所院校。在院校的排名上听取了我的意见,上海的两所填在前边,北京的三所填在后边。
2010年9月,我如愿以偿地进入了复旦大学。穿着印有校名的文化衫走在人群中,心里默念“一切新的、斗争的、勇敢的都在前进”。林荫道旁随处可见的特色标语,在草坪上扔飞镖的外国留学生们,与日月争辉的光华楼,这些和上海这座城市一样,都带给我无穷尽的新奇与满足。
我要踊跃加入学生会和社团,要报名校外的志愿者活动,也想申请实习,早一点融入社会,靠着自己的双手赚钱。
所有没尝试过的事物,我都迫不及待想去尝试。
因为我知道,远在大洋彼岸的林雨申一秒都没有停下步伐。
我要跑得再快一些,以免她回头的时候都见不着我了。
只不过那时候的我,理所当然地以为,她在结束学业之后会回国,却从未设想过她在海外定居的可能性。
还好,在我码字的当下,林雨申正捧着一杯水推开我的房门,问我是不是口渴了。
我们已经同居近半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