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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陆伽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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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下学期会进行计算机会考,为了全班同学都能拿到好成绩,老班找到计算机老师给大家做考前复习。
高一的时候,我们有一门通用技术课,是在机房进行授课。坐在讲台上的老师可以锁定和监控底下任意一个学生的电脑。我们向往去机房,那里对我们的意义不是上课,而是□□聊天,空当接龙,扫雷,纸牌游戏……
在那里,我们可以获得片刻的喘息,再回到教室一头扎进习题的海洋。
说起来,自从跨入高二,除了吕传剑和爸爸,我没有和其他的异性讲过话。
最近这段日子,我总想着找陆伽斌聊聊,苦于找不到任何机会。
在教室里贸然找他搭话,不知道应该如何开口。我又没有手机这样私密性较强的聊天工具。传小纸条?未免惹人遐想。
重回机房,我内心有点小激动。我选择一不做二不休,进了班级群,找到陆伽斌的□□,没有拐弯抹角,直接抛出一句:你是不是喜欢林雨申?
对方应该是很诧异我如此直接,犹豫了一会儿,给了我一个肯定的回答:是的。
我还没来得及打字,对方又发过来一句:你怎么知道?
我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全班都知道啊。
对方回:真的呀,那么明显吗?
我想了想,发出正式邀请:嗯,想知道理由吗?晚自习第二节课课后,操场主席台见。
对方回:好,说定了。
培训课结束,离开机房的我脚步格外轻快。从林雨申消失后,我好久都没这么开心过了。
终于可以放肆地跟除了自己以外的人提林雨申的名字。虽然她已经离开很久了,但这个教室里,并不只有我一个人思念着她。
这种心情,不足为外人道也。
晚自习第二节下课,我如愿在操场见到了陆伽斌。
同在一个教室里做了这么久的同学,这却是我们第一次近距离看清楚对方的脸。
作为南方男孩子,他挺高大,目测在1米8以上,眯眯眼,笑起来的样子像极了柯南里的毛利小五郎。
是那种会让人觉得没有什么距离感的,很阳光的男生。
“嗨。”他率先打了个招呼。
“陆伽斌,你好,我是顾唐。”我一本正经地回话。
他爽朗大笑起来,明显是被我的严肃给取悦到了。一阵笑声没由来地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我们沿着操场走圈,边走边聊一些班级里最近发生的事情。在聊天的过程中,不经意间发现我们对于某些事物的观点十分相投,越聊越投机,等到走完两圈,我已经当他是半个朋友了。
陆伽斌没忘记碰面的目的,趁着休息的间隙问我:“你是怎么知道我……那啥林雨申?”
“你手机屏保用了她照片。”
“你见过照片吗?”
“没,我听其他人传的。”
“好吧,没想到我也拥有被人八卦的潜质,”他咕咚咕咚喝下半瓶矿泉水,“既然你没看过,我就满足一下你的好奇心。”
他从运动裤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递到我面前。
那个年代,世界上(或者说中国更严密)还没有出现智能手机,60%的人买诺基亚,15%的人买摩托罗拉,15%的人买OPPO音乐手机,剩下10%的人买的啥我们也不知道。
陆伽斌的手机正属于这10%,手机屏幕的像素很模糊,上面是一张林雨申低着头的照片。
因为这渣像素,她的脸竟呈现出一种朦胧之美。我爱不释手地盯着看了好久,一时间忘了还手机给主人。
陆伽斌也不催我,只是耐心地在一旁等候。
晚自习上课的铃声响了。
我们往回跑,路上他问:“为什么你会关心我喜不喜欢林雨申啊?”
我笑着回答他:“想知道的话,明天这个时候见。”
“好。没问题。”
我们都有着作为异性要在大家面前避嫌的默契,分别从前后门回了教室。
我沉寂了许久的内心,又再次躁动起来。
陆伽斌手机屏幕上的林雨申照片,应该是在她高一的时候拍的。也就是说,我可以从他口中听到林雨申从前的故事。没准,还能发现一些小线索,有助于我在未来找到她。
对于高中的我来说,上海滩很遥远。它只存在于电影电视剧的镜头里,璀璨的灯光从外滩一路蔓延到弄堂人家,高大上和平凡的烟火气只差一个转角的距离。
可是我有本事在高考中获得一个好成绩,进入复旦大学,不是么?
这样想着,又会觉得,上海滩也并不是遥不可及的存在。
我在便利贴上写了两排字,第一排“复旦”,第二排“奋斗”,再把便利贴用透明胶带固定在课桌板的右下角。
听起来很中二,但的确能在我每一次萎靡不振的时候给我送来一些鼓励。
鲁迅先生的“早”到底是给了我们后世学子一些启发。
我总是在一小撮人中引领潮流的那一个。初中,作为纪律委员的我坐在讲台上监督全班自习课的同时,明目张胆吃棒棒糖。于是很长的一段时间,班级里风靡男生和女生互相送棒棒糖的游戏。学校周边的礼品店文具店里的棒棒糖生意相当火爆,多半是咱们班同学购买。最普通的真知棒5毛钱,最贵的“棒棒糖贵族”3元。时隔多年,还能记起那些棒棒糖含进嘴里的味道。
而最近,班里同学受到我课桌右下角贴励志标语的启发,纷纷效仿。
班长大人给自己写的八个字是“冲出亚洲,走向世界”。如今班长大人倒也没有出国留学,而是老老实实地待在上海滩过着朝九晚五的白领人生。
扯远了,说回高二下学期。
这一日,时间在我的等待中走的比较慢。
晚自习第二节课的下课铃一响,我钻出座位朝操场的方向狂奔。
我以为自己奔跑速度已经够快了,可我还是喘如牛地出现在了气定神闲的陆同学面前。
跟前一天的习惯一样,我们简单打了个招呼就绕着操场散步,聊聊白天在教室里发生的事。谁也没有提到昨晚告别的时候留下的话。
我总是这样,挑起了话头,却又没有勇气说出实情,干等着他人来解开我这个局。
走完一圈,正好回到了主席台。陆伽斌示意我跟他一起,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坐会儿。我照做了。
“昨天晚上的那个问题,你不用给我解答了。”他友好地朝我笑笑。
“……”我心里竟泛起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尽管我原本想好的答案版本是——林雨申是我最在意的好朋友,我很关心她。算是半真半假吧。
“我都知道。”陆伽斌说话间拿起矿泉水瓶一口气灌下半瓶水。
他好像真的很容易口渴。
“???”我惊慌害怕,却又隐隐期待于他的“知道”。因为从这两天的了解来看,他是个好人。好人的定义就是,绝不会把任何人陷入尴尬境地的那种人。
很多人都觉得,我喜欢林雨申,一定是因为她漂亮或者可爱。她也的确有这两个特质。但我最开始注意到她,不是因为这些。上了高中,化学课对于我来说很吃力。有一回,化学老师点名,让我和林雨申上讲台默写三个方程式。我忐忑不安地上了讲台,拿着粉笔却不知道写啥。她唰唰唰三下五除二写完了,字迹方正,且没有任何一处微小的错误。而我磕磕巴巴的,全给写错了,还错得特离谱。别提多丢人了。
林雨申化学成绩很好吗?
我忍不住出声打断。
她物理,化学和数学都挺好。高二了咱才学生物,你有没有注意到,上学期的几次生物测验,她都是班级第一?
我没有。我不禁有些汗颜,原来自己在某些方面对林雨申的了解,还不如旁的人。
接着往下说。下课的时候,她走到我的座位旁跟我说了几句话。大意就是,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科目,取长补短就好了,刚才的事不用放心上。她还想跟我请教历史和政治呢。
我那个别扭劲儿一下子就消失了,看着她向前排走去的背影,觉得这个女生是不是跟班里其他的女生都不一样。
你说,谁不喜欢善解人意的女生呢?
陆伽斌说到这里,似乎陷入了回忆里,重又看见了高一时候那个善良的,替自己的内心解围的女孩。我看着他的侧脸,心中感慨,原来男孩子也会有这般温柔的眼神。
晚自习上课铃响了,我刚想起身回教室,他叫住了我。
如果你今天的作业都写完了,这节课不回教室也没关系。
我写完了。你呢?
我也写完了。他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
我只是觉得,话没说完,堵在心里怪怪的。林雨申喜欢你,我知道,不过也就我一人知道。我要保护好自己喜欢的女孩子,当然也会保护她最重视的人。
你怎么会知道?
高一结束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她选了理科,而我又不是为了感情冲昏头脑的人,明知道选择理科影响前途还去选,所以我们高二注定不在一个班级。我想着,以后都不大有机会见到她了,送她临别礼物的时候夹一封信,表明心迹,不为过。
没想到她很认真地回复了,说她要改学文科,还说她喜欢上一个人,那个人交了去文科班的志愿表。最后说她不能接受我,并不是我不够好,而是因为她喜欢的人是女孩子。
我收到了回信,在心里更钦佩她。她在这样的年纪,发现了自己与众不同,却一点不觉得羞耻,告诉了我这个不能算是朋友的人。
等到了新班级不久,我就发现她在意的人是你。如果你像我这样观察细致的话,你应该也很快就能发现的。
所以,我对你也有一点好奇心,你不要介意。我想问的是,你对林雨申,也怀着同样的心情吗?
我想了一会儿,不愿意对眼神真挚的陆伽斌撒谎。便笑了笑搪塞,我可以选择不回答这个问题吗?
那我知道了。他忽然很洒脱地笑了。
他一定是在欣慰,林雨申的感情得到了回应,她对我的付出并不是完全单向的。
你有没有去过上海?他问我。
去过的,8岁。对这个城市的印象很好,大概是因为有数不清的高楼大厦。
挺好的,希望我也能有机会去瞅瞅。
咦,你怎么知道林雨申去了上海?我后知后觉地发出疑问。
她更新了校内动态。我去机房的时候看到了。
校内是什么?
果然是好学生。来来,让我这个学渣给你说说。
其实陆伽斌不是学渣,他的历史和政治课成绩和我不相上下。
但是他在高考那天急性肠胃炎发作,导致了高考分严重失常。高考结束后的南方水灾又把他家里的小房子冲走。导致他和家人只能暂住在政府修建的简陋棚屋里度过失望又难捱的夏天。
世事总是无常。
如今的陆伽斌与我早已失去了联系,但想起他的时候,内心涌起的淡淡温暖,过多少年都不会消散。
再后来,他知道了我想考到复旦大学的决心,常常写纸条鼓励我,在我每一个怀疑自己的无助时刻。
“一起加油,小九。”字条上简简单单写这六个字,可这六个字有着强大的能量。我能感受到这个教室里,有个人也在暗暗朝着去上海念大学这个目标努力。
学习是非常寂寞的,因为获得正向反馈的周期太长,频率太低。往往一个月,经历了月考,我们才知自己在年段的排名是高了还是低了,是进步了保持优秀,还是退步了要奋起直追,或者是原地踏步。
高中的我们娱乐活动甚少,还不像大学生那样,除了学习之外,有社团活动,学生会活动,校外实习等。
在这无边寂寞的一年半里,多亏了陆伽斌的小纸条。
我常常想,一个人的内心怎么会有那么多的正能量可以输送给别人?当正能量传递出去之后,他不会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吗?
以后的人生路,我也学会了多给人送去鼓励。那时候才明白,当你传输正能量给他人的时候,内心的积极和阳光不会减少,反而会加倍。
那一年半的青春里,谢谢有你,陆伽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