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落》千秋墨

95、拾壹 良辰美景日（一）

　　景初二十三年，十一月二十九日，宜嫁娶。
　　天尚未有一丝光亮，一夜无眠的卿落就被宫娥唤起，花费两个小时梳妆打扮，卿落的脑子已经浆糊一样动不了。她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牵线木偶，被喜娘摆布着，一会这样，一会那样，还被灌了一耳朵的吉祥话与各种忌讳。
　　卿落印象最深刻的是，在她拜别娴太妃与楚亦昀，走出兰心殿的时候，停歇了一夜的雪忽地就纷纷扬扬落下来。
　　隔着重重红盖头，卿落其实并不能看真切。但那样大的雪，一片又一片，夹带在寒风中簌簌落下，瞬间就在大红的地毯上铺了薄薄一层。崭新的绣鞋踩上去，于一片肃穆中响起轻微的声响。
　　卿落忽地就想起幼时曾听到过的一句话，瑞雪兆丰年。
　　在她出嫁这一天，这场大雪让她连日来的忐忑紧张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一刻，她感觉心神放松，满心满怀都是对未来的美好憧憬。
　　她想，或许这场雪预兆着她与皇甫湜未来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她就是带着这样真心实意的满足与幸福，完成了接下来长达三个多时辰的仪式，在天擦黑的时候，终于坐到了新房的喜床上。
　　身边是与她一同拉着红绸的皇甫湜，即便新房内充斥着浓重的香烛味、瓜果味、熏香味……她还是轻易地就闻到了他身上独有的清冷松香。
　　皇甫湜一直没有说话，她也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是她知道，他的脸上应该是没有往日的寒霜的。因为时不时有人借着恭贺打趣两句，旁边围着的人哄堂大笑，一片热烈喜庆。
　　喜娘说了一长串吉祥话后，取走他们手里的红绸，提醒皇甫湜该掀盖头了。
　　一会后，卿落只见秤杆的一头探到她面前来，然后冠上的盖头就被挑起。
　　深深呼吸一次，卿落抬眸看过去。
　　喜烛高照，一身大红喜服的皇甫湜正目光炯炯地盯着她。头一次见他穿红色，卿落觉得挺新奇的。大红的布料映衬得一贯俊逸的面容稍显清润，惯常冷峻的线条圆融了不少。此时他看她的眼中清澈无比地倒映着她的身影，沉沉的眸色中有着明显的惊艳。薄薄的唇线有了弧度，笑意里满带着爱意与宠溺。
　　卿落被他毫不保留的情意笼罩着，只觉得一颗心都快要被融化，四肢百骸都像似被春日晒过一般温暖。
　　喜娘少见这么般配的夫妻，恭贺的话语一股脑地脱口而出，围在新房内的人纷纷附和，顿时整个新房都一片喜气洋洋。
　　卿落终究没有那么胆大，半晌后含羞带怯地低下了头。
　　喜娘端过合卺用的匏瓜，斟上美酒，劝着新婚的两人勾腕合卺。周遭的人也跟着起哄。
　　就这么被围观喝合卺酒，卿落只觉得从脸颊到耳朵都被火烧过一般热辣，看都不敢看对面的皇甫湜，低头一口把酒饮了。
　　辛辣的酒从嘴里一路烧到胃里，卿落感觉全身都被火烧起来一样。
　　“新人喝过合卺酒，同甘共苦，福寿绵长！”
　　喜娘的声音又掀起一波贺喜，卿落只能把都埋到胸前。
　　接着几个仪式完毕，喜娘高声宣布：“礼成！”
　　一片热烈的掌声与呼喊声瞬间似要掀翻新房的屋顶，卿落与皇甫湜听得都禁不住喜上眉梢。
　　皇甫湜看卿落满脸娇羞，眼风一扫，旁边侍立的一个老嬷嬷马上会意，开始与几个宫娥一起客气地驱赶围观的人群去前头入席。
　　半晌，房内终于清净下来。
　　皇甫湜牵住卿落的手，低声问：“累坏了吧？”
　　他的声音一向偏低偏冷，如今这样带了十分的情意低低柔柔地说着，让卿落更觉全身酥软。
　　轻轻地摇了摇头，卿落本想否认，奈何嵌满东珠的凤冠重得实在受不了，一动就让她的脖子一片酸痛。
　　察觉到她的难受，皇甫湜眉头一牵，马上伸手把凤冠摘了下来。拿到手里一掂，眉头皱得更紧。
　　头上一轻，卿落长出一口气，不由得活动着脖子。
　　伸手轻轻地按揉她的后颈，皇甫湜满带歉意地说：“辛苦你了。”
　　卿落朝她嫣然一笑，刚想说话，他却忽地俯身，在她唇上轻轻一吻。
　　双眼倏地瞪大，卿落不敢置信地看着他。这人，房内还有人呢，怎么这般……
　　“我还要去前头敬酒，你先安置了，不用等我。”
　　蜻蜓点水般印下一吻，皇甫湜轻声交代，随后站了起来。想了想，又不放心地叮嘱：“我让人传膳，多少吃点东西。”
　　卿落只能呆呆愣愣地点点头，目送他离开新房。
　　“恭喜王妃，贺喜王妃，喜得良缘，百年好合。”
　　在大婚前赶到的浅秋和橘钰正侍立在旁，见皇甫湜离开后就上前，一左一右地打趣着，脸上笑意盈盈。
　　方才带头赶人的嬷嬷也来凑趣：“老奴还是第一次见王爷这般细心体贴，可见爱重王妃，王妃后福绵长。”
　　皇甫湜提过，这段时间替他主理王府事务的，是从前伺候静妃的梁嬷嬷。卿落幼时也见过，今日重逢，少不得对她颔首施礼：“谢梁嬷嬷吉言。”
　　梁嬷嬷惊得不得了，连连摆手：“王妃可折煞老奴了，万万不敢当。”
　　卿落浅浅一笑：“嬷嬷是母妃的人，我和王爷自当孝顺您。”
　　听得这样一句话，梁嬷嬷瞬间就红了眼眶，倒是记得今日是好日子，马上吸吸鼻子，笑道：“王妃还是先梳洗一下，吃点东西吧。”
　　卿落点点头，随她们转到净室去了。
　　沐浴过后，绷紧一天的精神霎时放松了下来，卿落才觉得疲累，看着一桌子的精致菜肴，反倒没什么胃口。
　　浅秋和橘钰知道她一整天都没进膳，好说歹说地劝着她，还是梁嬷嬷端来一碗鸡丝粥，并几碟小菜，卿落才好歹吃了一些。
　　卿落刚放下碗，就听到外面有行礼的声音。
　　皇甫湜回来了。
　　梁嬷嬷收拾好碗筷，使了一个眼色，带走了满屋的宫娥，浅秋两个也跟着走了。
　　皇甫湜就站在门口，一身大红喜服，目光清润，定定地看过来。
　　卿落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着装，并没有什么不妥，就笑问：“怎么了？”
　　笑了笑，皇甫湜摇摇头，轻声道：“我先去洗漱。”
　　看着他的背影转进净室，卿落张了张嘴，还是泄气了。转头环视新房，喜烛高燃，处处是红彤彤的绸缎与喜字，没来由地觉得脸颊一阵燥热。
　　净室隐约有水声传来，卿落突然有点不知所措，想了想，坐到梳妆台前，拿起梳子，木然地通着头发。
　　皇甫湜出来的时候，就看到她机械式地梳着头发，不由得觉得有点好笑。
　　他走过去，从身后拥着她，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满足地闭上了双眼。
　　年少时不知世事情意，每日只知道与卿落胡闹海玩。等到平尧惨案传来，听闻卿落一家尽皆丧命，丢了魂一样的他只想第一时间奔赴平尧。
　　后来楚亦昀派人阻拦了他，告知他卿落平安的消息，他才活过来。
　　也是那个时候，他才懂得，卿落于他，比任何人都重要。
　　可是他是皇子，他没办法任性，受百姓供养，他就要担起护卫百姓之责。也就是如此，在母妃去世后，他毅然选择远赴边境，守卫国土。
　　终于，皇甫惟明不允许他再自我放逐了，他忽地想起，或许他可以去找她了。
　　一路向北，他几乎都没有什么思绪，放空了的脑子就一个念头，她可还能认出他？
　　他是早已笃定了此生非她不娶，可这一路走来，还是没有敢想有朝一日真的能和她喜结连理。
　　如今她是他的王妃，他的妻子了，真好！
　　他身上有淡淡的酒气，卿落想起今日他是需要敬酒的。忽然想象了一下，一脸冰霜的他，端着酒杯敬酒的样子，也不知有没有人敢跟他喝。
　　“想什么？”
　　眼睛都没有睁开，但皇甫湜仿佛也能察觉到她的心思，轻声问了一句，气息吹拂在她的脸颊边，让她本来酡红的脸更是像火烧一般。
　　“没……”
　　卿落侧过头，刚想否认，就看到他骤然放大的眉眼，唇上一热一软，整个人就瘫软了下来。
　　皇甫湜吻着她，双臂一发力，把她整个抱了起来，大步走向喜床。
　　卿落被他闻得晕头转向，只觉得身体突然凌空，双手赶紧抱紧他的脖子，倒像是迎合他一样。
　　床上撒的红枣莲子之类的东西早就被梁嬷嬷收拾好了，卿落躺到柔软香暖的被褥之中，还没有来得及睁眼看一下，皇甫湜就欺身上来了。
　　这下全身都像是被他点燃了一般，卿落只觉得无力招架，深陷泥沼中一般，全身心地沉沦下去。
　　没来由地，卿落想起他们曾一起看过的焰火，倏地升空，炸开，阒静墨漆的苍穹到处都是绚烂闪亮的花火，美得让人看多久都没办法移开视线。
　　她觉得此刻的自己，就像是升空的焰火，即将炸出最耀眼的火光。
　　“我尽量轻一点，如果痛的话，”交缠的间隙，皇甫湜喘着粗气的声音在她耳边呢喃：“告诉我。”
　　被着一句话勾得眼角一片炙痛，有泪滴一路燃烧，滑落鬓角。
　　这人，是要把她揉进骨子里疼着的。
　　卿落稍微抬起头，埋首到他的肩窝处，双手更加用力地拥紧了他。
　　察觉到她的主动，皇甫湜几乎控制不住自己，低头一遍又一遍地亲吻着她，舍不得她受半点委屈。
　　红烛高照，照亮了黑夜，迎来了晨曦，床上交缠的两人才堪堪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