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落》千秋墨

94、拾 光明指日待（三）

　　叶笙陌把手中的医书递给皇甫湜，才缓缓解释：“在这本医书上记载，‘月见’这种毒非常霸道，人只需要沾染上些微粉末，就会在瞬间遍布四肢百骸。一月为期，症状慢慢加深，直至十二月后，回天乏术。
　　“但比较特别的是，‘月见’这个毒与待霄草非常友好。卿落姑娘中了‘月见’，却接触到了待霄草，激发了‘月见’的毒性，所以导致提前双目失明。而这段时间我给卿落姑娘针灸，把待霄草的药性发挥了出来，使‘月见’的毒性被激发得完全显现出来。
　　“接下来，只需要继续行针，再配以适症的草药，卿落姑娘身上的毒素就可以被拔除干净。”
　　“等等，等等……”
　　范芷柔亟不可待地打断了他：“你明确说一遍，卿落中的那什么‘月见’可以被清除干净是吗？你找到了解毒的方法了是吗？”
　　叶笙陌这时才展露出笑容，自信满满地说：“自然，只要知道了是何种毒，我就能解！”
　　范芷柔心神一松，用力地一拍叶笙陌的肩膀，扬声道：“早说嘛！灌了这么一耳朵的话，听得我云里雾里，说千百句都不及这一句顺耳！”
　　“嗯哼……”
　　忽然走进凉亭的楚亦昀恰好看到这一幕，不由得清了清喉咙，咳嗽了一声。
　　回身看到他，范芷柔还不知自己的举动惹到了他，反而兴冲冲地过去摇着他的手臂，跟他说卿落的眼睛有救了。
　　没有理会他们，皇甫湜看过医书后，把医书递给叶笙陌的同时，问道：“你方才所说，卿卿失明是好事，是因为提前激发了毒性？”
　　叶笙陌摇摇头，反问道：“你们对待霄草了解多少？”
　　楚亦昀被范芷柔喜形于色的样子感染，嘴边不知不觉噙了半分笑意，闻言笑意却瞬间消逝，盯住叶笙陌说：“待霄草，只产于柒桓国的原务山。”
　　叶笙陌点点头，说：“待霄草喜冷，只长于常年冰封的原务山，一旦离开冷冻的环境，两日之内就会枯萎。而若是提前采摘，研制成药的话，则药效尽失。所以，要是刺激‘月见’的毒性，就需要采摘下来两日之内的待霄草。”
　　卿落秀眉微蹙，疑惑道：“原务山与帝都相隔千里，怎么可能在两日之内送过来？”
　　叶笙陌正色道：“有一个办法，把待霄草连泥土铲起，一路用冰块冷冻送过来。”
　　皇甫湜接着问：“那待霄草长什么样？”
　　卿落也点点头，附和道：“对，你说说，我看什么时候沾染上。”
　　叶笙陌笑笑：“我方才说的好事，就是这个。待霄草有一种独特的香味，常人闻不出来，但是，犬类最喜。”
　　此言一出，在场的人都瞬间明白过来怎么回事。
　　原来，皇后的小狗就是闻到卿落身上有待霄草的味道，才会冲着她而去。
　　“如此说来，”娴太妃冷冷道：“那天的那出戏，还真的是有人故意排的。”
　　叶笙陌对皇甫湜认真地说：“我所知的线索就这么多，接下来如何做，我就力所不及了。根据卿落姑娘所说，是在二月底在百越山重伤后开始出现症状，那就是说最早很有可能是二月中的时候中的毒。如今已十月中，我得尽快研制出解药，为卿落姑娘解毒才行。”
　　皇甫湜拱手对叶笙陌认认真真地行了一礼，收敛起所有的冷意，头一次慎重地跟他说：“有劳费心了！”
　　第一次看到皇甫湜有这样的一面，范芷柔惊讶得微张了嘴巴，被楚亦昀一把拉到旁边去。
　　叶笙陌惶恐地还了一礼，握着医书转身匆匆而去。
　　卿落听得出皇甫湜话语里的情绪，不由得伸手要去拉他。皇甫湜见状，赶忙伸手牵住她的手。
　　娴太妃笑着摇摇头，指挥楚亦昀与范芷柔随自己离去，给他们留下足够的空间。
　　皇甫湜见众人都离去，便坐到卿落身边，对她柔声道：“既然叶笙陌那样说，你就安心等待他给你解毒好了。”
　　点点头，卿落温婉一笑：“若是能在成婚前……”
　　后面的话却是说不下去了。
　　若是能在成婚前恢复，那她就可以继续绣嫁衣，可以见他们大婚的盛况，可以见穿上喜服的他们是什么样子。
　　皇甫湜知道她的意思，伸手拥着她，坚定地说：“一定可以的。”
　　另一边，楚亦昀与范芷柔一人一边扶着娴太妃回宫，范芷柔还絮絮叨叨地念个不停，把给卿落下毒的人反复咒骂。
　　娴太妃突然叹息一声，停下脚步，慢悠悠地说：“看来这些年我不出兰心殿，宫里的这些人都觉得我好欺负了，手竟敢伸到我身边来。”
　　楚亦昀连忙微躬身道：“母妃无需劳神，儿臣会料理干净的。”
　　摆摆手，娴太妃轻蔑一笑：“你母妃还没有到老眼昏花的地步，好歹在这宫里这么多年，并不是耳聋眼瞎的。圣上重情，可不代表你能乱来。在这宫里，还是我出面方便一点。”
　　眉头皱了起来，楚亦昀拉着娴太妃的手，有点急切地说：“母妃……”
　　娴太妃拍拍他的手背，笑道：“你放心，我是有把握的。一直以来，我们母子过得还算顺风顺水，所以我就没有动用到积攒下来的力量。如今有人欺辱上门，自然就不能得过且过了。我会让他们知道，在这后宫里，到底谁说了算！”
　　楚亦昀看着母妃坚毅的侧脸，没来由就想起夜天凌。那是耀眼的大宗师，凭一己之力护着洛南城这么多年。
　　楚亦昀也就是这一刻，才突然将母妃跟夜天凌联系到一起。
　　他没见过夜天凌，但是突然想起，夜天凌一直念着母妃，为了对母妃的一个承诺，就去与宋建平决战，甚至为此付出了生命。
　　他印象中的母妃，一直都是温温柔柔，与世无争，只爱种种花草，从不牵扯到旁人的事情里去。可看着她此刻眼中慢慢积聚起来的凌厉，他忽然有点荒谬地想，夜天凌钟情的人，一定不简单。
　　这样的话，他该把夜天凌去世的消息告诉母妃吗？
　　察觉到他的异常，娴太妃侧头看他。
　　这个儿子她实在是太熟悉了，虽然他此时脸上一如往常的平静，可是她感觉到他的眼中正渐渐蒙上一层悲悯。
　　眉头蹙起，娴太妃盯住自己的儿子，缓慢地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一直不敢打扰他们母子说话的范芷柔看不懂他们之间涌动的情绪，每当这样的时候，她就觉得有点泄气，她知道，她还是没有完全走进到楚亦昀心里的。
　　可她也知道，此时楚亦昀心里很沉重，娴太妃的脸也逐渐冷凝起来。她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动，只能努力地把自己当透明。
　　“母妃，”楚亦昀艰难地开口：“夜天凌，去世了。”
　　瞳孔一瞬间微张，娴太妃怔愣半晌，眉头慢慢舒展，反而缓缓地扯起嘴角，露出一个与往日一样的笑容，喃喃道：“我知道，我早就有预感。去了，也好……”
　　说完，娴太妃如往常一般抬步往前走，每一步都是常年浸润在宫廷中练出的得体，头上的朱钗、腰间的丝绦都不会有半分晃动。
　　长叹一口气，楚亦昀负手身后，看着母妃远去的背影，对范芷柔说：“你去陪着母妃吧。”
　　或许活泼的范芷柔能让母妃开怀一点，他们母子都是沉闷的性子，有什么都很难宣之于口，所以母妃才一眼就喜欢上跳脱的范芷柔吧。
　　正愣着不知所措的范芷柔呆呆地点点头，看了他几眼，才反应过来，快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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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大家忐忑的等待中，日子缓慢地滑过。
　　叶笙陌每天都给卿落针灸，熬药，仔细斟酌医治进度。好在，治疗虽然缓慢，但是有效。叶笙陌能诊出卿落体内的毒素正一点一点地减少。
　　就在众人焦急的等待中，初冬的第一场雪悄然飘落。而卿落与皇甫湜的婚礼也开始进入最紧张的布置中，宫中一片喜庆的红色，映衬着纷扬的白雪，自有一番别样的风情。
　　这天，叶笙陌给卿落针灸完，正给她解着覆在眼上浸了药汁的纱布，皇甫湜就进来了。
　　掀起的门帘带进一阵寒风，卿落闭着眼，微微一笑，问：“这般寒意，今日是落雪了吗？”
　　皇甫湜难得一笑：“是，下着小雪。”
　　旁边一直陪着卿落医治的范芷柔托着下巴笑道：“昨日你说眼前有点模糊影子了，我想等雪再下大一点，你就能看到了。”
　　叶笙陌小心翼翼地用干净的湿布给卿落擦拭双眼上残留的药汁，正要接过叶爻准备好的纱布，再度给她敷到眼睛上。
　　卿落听到范芷柔的话，一时没意识到正在治疗，自然地睁开眼，正要说话，却忽然身子一颤，浑身僵硬住。
　　一直看着她的皇甫湜第一个发现她的异状，两步跨到她身边，拧着眉问：“怎么了？”
　　叶笙陌正要让她闭上眼继续敷药，见状也着急地问：“是不是感觉哪里不舒服？”
　　范芷柔提着一口气看着她，叶爻也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卿落还在怔愣，直到皇甫湜伸手搭到她的肩膀上轻轻摇晃了一下，她才回过神来，眨了一下眼睛，又一下，再看向面前眉头越皱越紧的皇甫湜。忽然，卿落展颜一笑，犹如冬去春来，寒冰湖面融成一汪春水。她轻轻地说：“我看得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