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落》千秋墨

90、玖 难还长辈恩（一）

　　好在宫里的藏珍阁有许多孤本，皇甫湜向皇甫惟明请示过，可以让叶笙陌进去查阅。
　　徒然见到许多失传的医书，叶笙陌激动万分，带着叶爻不知疲倦地日夜查阅抄录，终于找到一套针灸之法，通过对头部穴位的刺激，有望清除卿落脑中的淤血，这两天开始定时给卿落施针。
　　楚亦昀的婚期将近，整个兰心殿都挂上大红的纱幔灯笼，每个人都笑意盈盈，只有卿落每日都待在房间里枯坐，更显得她这边格外的冷清寥落。
　　皇甫湜心里觉得愧疚，好不容易盼到封王典礼过后，宅邸也基本修筑完成，他得了闲，早膳过后就赶来兰心殿，想要带卿落出去走走，解解闷。
　　卿落却没有什么心思出门，待在房间里不愿意走动。
　　皇甫湜轻轻揽着她，温和地说：“这段时间你天天在这里待着，也不是个办法。如今夏末，天气没那么热，出去走走，晒晒太阳，吹吹风，人也精神一点。”
　　卿落整个人蔫蔫的，提不起精神，靠在他的怀里，低声说：“我不想出去，大家都这么开心，看到我又扫了兴。”
　　“胡说！”皇甫湜有点不悦了：“什么扫兴？大家只是关心你。”
　　卿落还是无精打采地说：“我就是不想要这样的关心。不如，你找点事给我做吧？下毒之人查得怎么样了？还有，先前不是说去查皇后的那只狗么，一直没有问你，有没有查出什么来？”
　　“还是没有什么有用的线索。”皇甫湜给她整理了一下耳边的发丝，和声道：“这些事情都交给我吧，你现在安心休养，首要任务是好好配合叶笙陌，早日治好眼睛。”
　　“是啊，”卿落自嘲地笑笑：“我现在寸步难行，能做什么呢？”
　　“卿卿，”皇甫湜皱了皱眉：“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卿落稍稍推开他：“这是事实，我现在就成了废人一个，眼睛看不见，什么都做不了，走步路，吃口饭都要人伺候着。”
　　皇甫湜认真地看着她：“你怎么了？我说错话了？我给你道歉。”
　　“道什么歉？！”
　　卿落突然拔高了音调，后退一步，尖叫着：“你有什么错？都是我的错，我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做不了！”
　　“卿卿！”
　　没料到她突然情绪激动起来，皇甫湜赶紧上前抱住泪流满面的她，柔声安抚道：“卿卿，乖，没有人说你没用，你没有错。冷静一下，好不好？”
　　“不！”卿落用力地推开他，哭喊着：“你走，你走！再也不要管我了，我就是一个废人！不要再关心我，不要再理我，那让我觉得更加难受！”
　　“卿卿。”
　　皇甫湜拧紧了眉头，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情绪失控起来，张开双手想要去抱她。
　　“不要过来！”卿落大喊一声，后退了两步，撞到圆桌边，便抓着桌布用力一扯，把上面的茶具全数摔到地上，用尽全力地喊：“你出去！出去！”
　　“好！”皇甫湜不敢再向前了，仔细看过茶具的碎片没有伤到她，才柔声道：“我出去，你自己静一静。地上都是碎片，你不要乱走，小心伤到……”
　　卿落打断他的话，大喝一声：“出去！”
　　“好，我出去。”皇甫湜赶紧退到门边，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出去，关上了房门。
　　听得宫娥回报的楚亦昀扶着娴太妃赶了过来，刚好看到皇甫湜在关门，娴太妃不由得担心地问：“出什么事了？卿落怎么样了？”
　　皇甫湜叹了一口气，说：“这些日子其实她一直在强撑着，今天让她发泄一下，也是好的。你们不用担心，我就守在这里，你们忙去吧。”
　　后日就是楚亦昀的婚期，正是紧张忙碌的时候，娴太妃与楚亦昀也没有多逗留，嘱咐了几句，就离开了。
　　皇甫湜干脆就在门口的地上坐了下来，侧耳倾听房间里的动静。
　　听到皇甫湜关上房门后，卿落跌坐到地上，靠着旁边的圆凳，无声地痛哭起来。
　　其实自从失明后，每个夜晚，她都躲在被子里偷偷哭泣。
　　她知道身边的人都很关心她，为她担忧，为她着急，甚至恨不得替她失明，所以一直以来，在人前她都尽量地表现得轻松一点，装作若无其事，让大家觉得她并没有太难受，心里也好过一点。
　　可是，那毕竟是失明，日夜都处于一片漆黑之中，再也看不见最爱的人，最美的景，又怎么会不难过不痛心？
　　每天早晨醒来，她都祈祷着那只是一场噩梦，睁开双眼时，她还可以清楚地看到周遭的事物。
　　但是，她一次又一次地失望，已经快要绝望。
　　终于撑到今天，压抑在心底的情绪都爆发了出来。
　　她把皇甫湜赶了出去，是不想他看到她到底有多难受，她舍不得他跟着她一起难受，有他在，她肯定会更加肆无忌惮地发泄，她害怕自己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举动，伤害到他。
　　皇甫湜十分明白卿落的心思，所以他静静地靠着房门，坐了大半个时辰之后，才站起来，敲了敲门，和声问：“卿卿，我可以进来吗？”
　　等了一会，没有听到里面有声音，皇甫湜紧张地直接推了门走进去，看到卿落坐在桌子边，才松了一口气。
　　走过去把她拉起来，扶着走到床边，让她坐下来，温柔地替她擦拭着眼泪，轻声问：“现在感觉好点了没有？”
　　卿落原本木然地随着他而行动，听到他这么问，眼泪又一次缺堤一般落得汹涌。
　　皇甫湜看得心疼，把她抱在怀里，用力地环着她，低声道：“哭吧，哭吧，都哭出来就好了。”
　　卿落不再强忍着，靠在他的怀里，放声痛哭起来，把这些日子所有的害怕难过都化作泪水肆意地流淌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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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亦昀有自己的王府，但是在宫里住了大半辈子的娴太妃怎么也不肯搬到王府里住，楚亦昀便决定在兰心殿成婚，婚后也住在这里。
　　娴太妃已是六十高龄，今年以来身子一直不大好，这也是楚亦昀如今一直留在帝都的原因。
　　他想起这些年在外四处游历，陪伴母妃的时间甚少，心中就觉得愧疚。如今也不知道还能有多少日子可以陪伴母妃，便一日也不肯离了。
　　这天便是楚亦昀大婚之日，兰心殿张灯结彩，人人脸上都喜庆洋洋。虽然楚亦昀不喜热闹，只是请了皇室宗亲，但是来贺喜的人数还是不少，整个兰心殿从清晨就开始喧闹起来。
　　卿落的心情还没有平复，皇甫湜知道她不愿意面对今天的热闹，早膳后就来接走她，把她带到宫外去。
　　两人坐着马车，出了宫门，便一直往北走，绕了半个帝都，最后才在一家古朴雅静的庄园外停下。
　　皇甫湜牵着卿落下了马车，抬头看向面前这座许久未来的庄园，脸色洋溢着难得一见的欣喜，侧头对卿落说：“走吧，带你见两个对你我有恩的长辈。”
　　眉头微微一牵，卿落随着他往里走，侧耳倾听，四周一片静谧，只有一些鸟蹄虫鸣之声，正暗自奇怪，便听到有童子恭敬的声音响起：“殿下，先生们久候多时了，请随我来。”
　　感觉到卿落的手微微有点凉，皇甫湜宽阔的手掌包住她的双手，和声道：“没事的，不要紧张。”
　　卿落点点头，随着他走进庄园，感觉像是在庭院里拐来拐去，最后进入一间燃着檀香的屋子，可以感知到屋子里有两位老人，一位呼吸沉重，似有恶疾缠身。
　　皇甫湜向正中坐着的两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行了一礼，恭声道：“给师傅请安，唐先生好。”
　　心中一震，卿落已经猜出来座上有一位是当今山水画大师唐文钧，幼时在此处学画的情景一一浮现，她鼻头一酸，给唐文钧行了一个大礼，恭声拜到：“学生罗卿，拜见先生。”
　　卿落幼时对书画最感兴趣，罗一迟就不辞万苦，找到唐文均，千方百计让卿落拜在他门下。
　　唐文钧自然早就知道卿落的身份，自他们走进来便一直盯着她看，眼见她失明了，心中正感到惋惜心疼。看到卿落给他行礼，便赶紧从座上走下来扶起她，感慨道：“展眼便十数年过去了，你都长这么大了。当年听得你家噩耗，还曾伤怀许久，幸好，如今还能再见到你。这些年过得可好？”
　　卿落点点头，哽咽道：“多谢先生挂怀，这么多年都没敢来看望先生，还望先生恕罪。”
　　恰好童子奉上热茶，唐文钧便招招手，让皇甫湜扶着卿落坐在，自己回到座位上，叹息一声，说：“我也知道你的苦衷，谈不上什么怪罪，只是……”
　　“哎，我说，”旁边比较清瘦的老者看他们一直叙旧没有理会他，便不满地说：“你们这来来去去的说这么多做什么？反正今日已见面了，过去的事就过去了，说来除了两下伤感又有何用？”
　　皇甫湜笑笑，对卿落说：“这是我的武学师傅，洪绶大宗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