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落》千秋墨

84、陆 龙焱军现世（二）

　　溯江与熹江在兖州交汇，滋养出伽弋密林这么一大片茂密森林，又因常年气候温润，各色各样的虫鸟野兽都在此安家落户，便有了许许多多的鬼怪传说，向来无人敢靠近。
　　是以并没有人知道，在伽弋密林的中央，其实长着一大片适宜人居的平原。
　　自从龙焱军来此之后，便在这里建造房屋，开荒种地，渐渐地便发展出一大片村寨，命名为龙焱寨。
　　卿落来到伽弋密林已经有四五日，这天早膳后，闲来无事，坐在寨子边的河流旁，看妇人们说说笑笑地浆洗衣服，看稚儿们嘻嘻闹闹地玩游戏。
　　初夏晨间的阳光已有了点热度，但是坐在河边有阵阵清风徐来，并不觉着热。卿落一时玩心起，弯腰伸手搅动河水玩。
　　范青舒从寨子里走出来，一眼就看到河流便的紫色身影，慢慢朝她走近，打趣道：“卿落姑娘好兴致。”
　　范青舒早年间时常外出历练，云游四海，与龙焱寨的令主许怀远趣味相投，成了至交好友。
　　大概半月多前，范青舒来伽弋密林看望好友，恰好许怀远妻子生产在即，殷勤留他住下，等孩子出生后再走。
　　许怀远已有三子，一直盼望着能得一个女儿，此次妻子怀胎，寨子里一众年老婆子都笃定这胎是女孩，让许怀远又是期待又是紧张。
　　偏偏许夫人此次怀胎，一切都顺利，可过了预算的产期，肚子还是没有动静。
　　寨子里的大夫被许怀远一日三四次地请来诊脉，都说母子俱安，可能是估算错误，还未到产期。
　　许怀远便焦急担心起来。
　　碰巧，卿落进入伽弋密林，摇响铃铛的那一瞬间，许怀远的妻子就喊肚子痛，许怀远焦急非常，一时竟慌了手脚，不知是去叫稳婆好还是去看究竟是何人闯入伽弋密林好。
　　看好友如此六神无主，范青舒当下便自动请缨，带了四个年轻人去查探，让许怀远安心陪妻子生产。
　　卿落便是见到范青舒时大吃一惊，不曾想在此竟遇上他。
　　而又是那么恰巧，卿落在范青舒带领下走进许怀远家里的那一刻，许怀远的妻子就顺利生下一个女儿，白白胖胖，眉心一点朱砂痣，煞是可爱。
　　许怀远又是喜悦又是激动，还未来得及问卿落身份，就一叠声地说她是许家的福星，感激莫名。
　　后来看了宋姒姈的书信与龙焱令，更是把卿落奉为座上宾，殷勤招呼。
　　只不过喜得千金，许怀远一时都不想离开，天天眉开眼笑地守着妻女，只让左邻右舍的几个同龄姑娘代为招呼好卿落。
　　难得来一个外人，这四五日，那几个姑娘变着法地带卿落参观寨子，赛马嬉戏，范青舒还是如今才寻得与她独处的机会。
　　“范先生好。”卿落回头对他微微一笑，坐直了身子：“范先生今日也清闲？”
　　范青舒在她身边也寻了一块石头坐下，笑道：“我有什么不清闲？倒是你，这几日不是赛马就是击鞠，今日怎么不去玩了？”
　　卿落摆摆手：“这儿的姑娘实在是太热情了，我实在是乏了。”
　　范青舒点点头，笑了笑，却又觑着她的脸色问：“夏公子，怎么没有与你一道来？”
　　脸色的一点笑褪却，卿落转头看波光粼粼的河水：“他是他，我是我，怎的非要总在一处？”
　　看她脸色不佳，范青舒哈哈一笑，打圆场道：“我也是随便问问。”
　　忽而想起来找卿落的目的，便从怀里取出一个墨绿手帕小包裹，摊开来，里面放着一片卿落再熟悉不过的三角金片，对卿落笑道：“其实此番外出，我主要是想去百越山给姑娘送这个，一时在此处绊住没来得及，恰好姑娘又来了，便交给你了罢？”
　　卿落闻言赶紧站起来，对他躬身一揖，郑重其事地收下三角金片藏好，正色道：“多谢先生慷慨，您放心，若有朝一日我有幸寻得贵家宝藏，必定仔细跟您汇报。”
　　范青舒摆摆手，笑道：“姑娘言重了，范某……”
　　“报，有人闯林！”
　　范青舒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听得密林里冲出一快骑，朝寨子通风报信来了。
　　恰好许怀远走到寨子大门处，听得回报，便拦下快骑，一脸愠色问道：“何人如此大胆？”
　　马背上的年轻人下得马来，喘着气拱手道：“令主，有一年轻男子公然闯入林中，说要来找一姑娘，身手不凡，已经伤了我们三四个兄弟。”
　　卿落与范青舒听得有人闯进来，便一起往这边走过来，听得那年轻人如此说，心中一惊，马上想到来者何人，对许怀远一拱手，道：“或许是来找我的，我去看看。”
　　范青舒多少也猜到一点内情，见许怀远扬手想要阻止卿落，便笑道：“许兄，来者或许是故人，我与卿落姑娘前去看看吧。”
　　许怀远见他们两人都如此笃定，便吩咐手下牵来两匹快马，由方才来报信的那年轻人领路，朝密林中快速奔驰而去。
　　卿落与范青舒到得密林里时，龙焱寨的十几个兄弟正围着一个身穿靛蓝锦袍的男子缠斗在一处，旁边的地上或坐或躺着几个龙焱寨的兄弟。
　　被困在包围圈的人，不是皇甫湜又是何人？
　　将近三月未见皇甫湜，如此乍然见了，卿落一时勒住马头，却踟躇着不敢上前。
　　范青舒看她如此举动，心中已了然，便大喝一声：“住手！来者是朋友！”
　　龙焱寨的兄弟都识得范青舒，知道令主对他极为看重，听到他如此说，都纷纷收回兵器，退了开来。
　　皇甫湜听到范青舒的声音，朝他们这边看过来，一眼就看见正翻身下马的卿落，也不见他如何动作，瞬间便闪现在卿落面前，上下打量着她，问：“你还好吗？”
　　卿落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定了定神，却发现他的衣服都被鲜血染成暗色，嘴角还有血迹，蹙了眉问：“你怎么受伤了？”
　　范青舒见他们一人问一句，便过来调和，笑道：“你们这都顾着问也不答，到底是要怎样？好啦，有什么我们还是先回寨里再说吧。”
　　皇甫湜这才看向他，问：“范先生怎么也在此？”
　　卿落见他脸色惨白，身上多处伤口，尤以右胸的狭长伤口为重，暗黑色范围越来越大，明显看得出正在流血，便伸手扶了他上马，带了几分恼怒地说：“伤成这样，还逞能，回去清理伤口！”
　　皇甫湜见旁边那些年轻人对她与范青舒十分恭敬，心中虽然诧异，但是也乖乖地随卿落上了马。又见她主动搀扶他，与他同骑一马，心中大喜，坐在马上，伸手环住她的腰，把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一副亲昵的样子。
　　卿落正要拉缰绳，调转马头，见他如此举动，旁边范青舒装作看不见，转过头去，龙焱寨的一众兄弟看得愣愣的，便侧头瞪了皇甫湜一眼。
　　皇甫湜却不理会众人的异样，低哑的声音义正言辞地解释：“我受了重伤，怕一时不慎摔下马去。”
　　卿落无奈叹息一声，呵斥坐骑朝龙焱寨疾驰回去。
　　到得龙焱寨，许怀远还领着十几名手下等在大门口，见卿落带回皇甫湜，一时脸色有点不悦。
　　范青舒上前来解释，这是他们的朋友，身受重伤，还得请大夫来看看。
　　许怀远见皇甫湜下了马也把手搭在卿落的肩上，而卿落却也由着他，甚至还小心地搀扶着，知道他们关系非同一般，便没有多说什么，命人请大夫过来。
　　毕竟卿落的先祖对龙焱军有恩，卿落还没有确切告诉他此次来是有何事相求，她的到来又恰好是他的女儿出生之时，为了当年先祖的承诺也好，为了卿落带给他们一家的福气也好，他一时也不能斥责卿落，把皇甫湜赶走。
　　卿落带皇甫湜到寨中客房里，不一时，大夫来了，看到他一身的伤痕，免不得皱了眉，一边嘀咕着他太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一边给他小心翼翼脱下衣衫，检查伤口。
　　大夫把皇甫湜的衣服脱下来，又把他右胸上原先缠着的已经被血染红的绷带解开，卿落惊得倒吸一口气，只见他右胸那道狭长的伤口十分可怖，显见得是已经结痂又崩裂开来。
　　他的身上、脚上都有一些大小不一的齿印，想必是闯入伽弋密林时遭遇了林中野兽。手臂上还有两三出刀剑的伤痕，估计是与龙焱寨兄弟缠斗时留下的。
　　看着他身上这些都还在淌血的伤口，卿落置于身侧的双手紧紧地握成拳，一咬下唇，转身走了出去。
　　皇甫湜作势想要起身，被大夫按下来，怒骂道：“想死是吗？乖乖躺好！”
　　旁边的范青舒知道他的心思，对他笑道：“卿落姑娘只是看到你的伤口一时心疼，出去透透气，放心，稍后你清理好伤口了，我去叫她进来。”
　　卿落走到门口的小院子里，深吸一口气，平复自己的心情。
　　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再见他也可以视作普通朋友一般对待。
　　可是方才看他被十几人包围仍旧不肯认输，一见到她就不顾一切地冲上来只为确认她安好，她的心就软了。
　　想着自己会铁石心肠，可怎知一见他，所有的伪装都土崩瓦解。
　　尤其是看到他一身的伤，心就揪着痛，想着他这些伤都是因为来寻她所致，她恨不得替他分担一些痛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