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落》千秋墨

79、肆 御前求婚旨（一）

　　未央宫正殿之中，皇后与皇甫惟明端坐在上位，听着底下嫔妃们说笑。
　　不过离得近的皇后才看得出，皇甫惟明自从听得微澜禀告说昨晚见过罗卿之后，就一直心不在焉，时不时地看向殿门。
　　皇甫惟明刚下朝，微澜就被李姝杨教唆得去向他告状，说亲眼见到罗卿与楚亦昀和皇甫湜在一起，想给卿落定一个欺君之罪。
　　乍然听闻此消息，皇甫惟明又惊又喜。
　　因为这算是后宫之事，且传召的是一个闺阁姑娘，便马上赶来未央宫，问皇后是否知道楚亦昀带了什么女子回来。
　　他知道楚亦昀与罗家关系密切，想来若真是宋姒姈的女儿，楚亦昀肯定会多加庇护。
　　皇后使人去打探了一下昨夜随楚亦昀入宫的都有什么人，内侍来回禀说有范芷柔与一位面生的姑娘，两人都随楚亦昀回了兰心殿。
　　皇甫惟明便马上着常亭玮去传口谕。
　　底下的一众嫔妃皆大都不知内情，只以为皇甫惟明与楚亦昀关系亲近，关心他的终生大事，便都不太在意，犹自坐着说说笑笑，想引得皇甫惟明注意。
　　皇后想了想，含了笑道：“诸位嫔妃想必也乏了，都散了吧？”
　　皇后知道皇甫惟明最在意的就是罗一迟这个自小一同长大的陪读，如今事关罗一迟的女儿，皇甫惟明必定不愿在众多嫔妃面前泄露自己的心情，故而才一直装作若无其事。
　　偏偏这些嫔妃们都没什么眼色，见皇甫惟明在这里，就一直拖延着不肯走。
　　皇甫惟明闻言，对皇后含了几分满意地笑了笑。
　　皇后都开口了，嫔妃们自然不敢多逗留，一起起身行了礼，退了下去。
　　皇甫惟明拍拍皇后的手背，笑道：“皇后有心了。”
　　皇后颔首笑道：“为君分忧，是臣妾的本分。只臣妾向来管教不当，纵得浴儿与澜儿恣意妄为，澜儿缺席元宵夜宫宴，堂而皇之地出宫游玩，实在是胆大包天，竟然还敢在陛下跟前多嘴，稍后臣妾带她向陛下请罪。”
　　皇甫惟明摆摆手：“来的若真是罗家的女儿，微澜这一次非但无罪，朕还要奖赏于她。”
　　卿落低着头跟在楚亦昀身后走进未央宫正殿时，皇后与皇甫惟明正结束谈话，各自端了茶盏正要喝茶。
　　卿落两人给皇甫惟明和皇后行了一个大礼，皇甫惟明抬了抬手，让他们起来。
　　楚亦昀坦然地站着，直视上方二人，卿落则一直低着头，目不斜视。
　　皇后放下茶盏，笑道：“皇叔今年年节没回来，太妃可惦记了。如今回来便多陪陪太妃罢？”
　　楚亦昀颔首应下。
　　皇甫惟明看着卿落，问：“这位是……”
　　楚亦昀微微一笑：“这是臣弟的徒弟，卿落。”
　　有些不悦地看了看他，皇甫惟明继续对卿落说：“抬起头来，让朕看看。”
　　卿落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
　　“砰”一声脆响，皇甫惟明手里的青花茶盏摔到地上，茶水、瓷片散了一地。
　　皇甫惟明不敢置信地盯着卿落，许久，才颤巍巍地伸手指着她：“你……”
　　皇后看到卿落的容貌时也大吃一惊，掩唇低呼一句：“太像了……”
　　其实卿落的样貌长得跟宋姒姈十分相似，只是宋姒姈长得偏于柔弱一点，娴太妃初见她时便起了疑心。
　　如今皇甫惟明和皇后见了，自然就明白了一切。
　　“你果真是一迟的女儿？”皇甫惟明起身慢慢向卿落走过来，喃喃问：“你是卿卿？”
　　卿落立即跪下来，行了一个大礼，恭声道：“民女确是罗卿，这些年以别名苟活，罪犯欺君，请陛下降罪！”
　　皇甫惟明俯身拉起她，对她的话充耳不闻，又是惊喜又是激动，双眼都含了泪花，上下打量着她，连连点头，说：“还好，还好，你没有死。一迟在天之灵，应该甚感欣慰了。太好了，实在是太好了！”
　　卿落看他如此情真意切，一时也有几分感动，尤其是如今距离他这么近，他的脸上眼里所有的情绪都那么真实自然，让她放下了心里一块大石，终于真真切切地信了当年的事与他无关。
　　“启禀陛下，”正在这时，常亭玮躬身进来，回禀道：“七殿下求见。”
　　深吸一口气，平缓了一下情绪，皇甫惟明放开一直拉着卿落的手，不耐烦地挥挥手：“这个时候他来捣什么乱？不见，让他先回去。”
　　“可……”常亭玮面有难色：“殿下说有急事求见陛下与皇后。”
　　楚亦昀微微一笑：“还是让他进来吧，说不定他真有急事。”
　　皇后也笑道：“是的，陛下，湜儿难得来未央宫见我一回，就让他进来吧。”
　　楚亦昀不动声色地看了看皇后，没有再说话。
　　皇甫惟明摆摆手，一边往上位走去一边说：“那就让他进来吧。”
　　皇甫湜走进来，瞥了一眼站在楚亦昀身后的卿落，心神松了一点，这才向皇甫惟明和皇后行礼，又向楚亦昀行礼。
　　皇甫惟明直接就问他：“这么着急求见，所为何事？”
　　皇甫湜撩起衣袍，又是下跪行了一礼，恭声说：“儿臣听闻父皇在母后这里，便想求父皇母后做主，给儿臣赐婚。”
　　“哦？！”皇甫惟明喜上眉梢，问道：“小七终于开窍了。说说，你要求娶哪家的姑娘？”
　　皇后心中一动，双手捏紧了手帕，一瞬不瞬地盯着皇甫湜。
　　楚亦昀则双手环胸，低低笑了一下，卿落则紧张地看着他，一颗心都快要跳到嗓子眼里。
　　皇甫湜若有似无地笑笑，转头看向卿落，说：“儿臣在外游历时，与卿落姑娘几经磨难，心悦于她，求父皇开恩，把她赐予儿臣为妃。”
　　“哈哈哈……”皇甫惟明拍着大腿，笑得十分爽朗，指着卿落问皇甫湜：“你可知她是谁？她可是已故的镇远侯罗一迟的女儿罗卿。”
　　皇甫湜拱手道：“儿臣知道，但是不管她是何身份名字，儿臣喜欢的就只是她这个人，还望父皇成全。”
　　皇甫惟明止了笑声，点点头，说：“你说的这话，是一个男子汉应有的担当。想当初，我还跟你罗叔叔说过，要把你们凑成一对。只是……”他说着看向卿落，真诚地问：“卿卿，你可愿意嫁与小七为妃？”
　　霎时，所有的目光都落到卿落身上，皇甫湜与皇甫惟明是满怀期待地盼着她答应，皇后脸上神色变换莫测，楚亦昀则一派淡然地笑着。
　　紧张得涨红了脸，卿落脑中嗡嗡地想着，一时是罗堃的声音“嫁给他，我看不到您有一丝可以幸福的可能……我是十二分的不赞成您嫁给他”，一时是橘钰的声音“万一他往后三妻四妾呢，万一他以后始乱终弃呢”，一时又是清弄的声音“你还是好好考虑清楚吧”。
　　心内思绪纷繁，不知该如何作答。
　　卿落抬头看向皇甫湜，见他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一脸的急切，甚至带了点恳求。
　　一时福至心灵，卿落马上明白过来。
　　武陵会倾颓，当年的那个主谋必定已经对他们有所警觉，可他们入宫已经有一段时日了，仍旧没见什么异样。
　　皇甫湜必定是想揭开卿落的身份，主动引蛇出洞。
　　想起昨晚楚亦昀和皇甫湜都没有拦下微澜的异常举动，还有来之前楚亦昀在兰心殿对她说的话，卿落知道这个必定是皇甫湜与楚亦昀商量出来的，不然他们不会那么淡定，瞒了这么久，选择在这个时候任由她的身份泄露出去。
　　想通了此节，就很容易明白，皇甫湜此时如此急切地提出与她成亲，想必是为了把自己与她捆绑在一起，可以随时护着她。
　　如此想来，卿落走前一步，双膝跪地，匍匐着道：“民女……不愿意。”
　　卿落此言一出，在场的人都震惊，心思各异地看着她。
　　皇甫湜更是跪行到她身边，焦急地问：“卿卿，你说什么傻话？”
　　卿落还伏在地上，双手交叠置于头顶，迟迟不肯起来。
　　离她最近的皇甫湜看到她肩膀微微颤动，稍一转念，就已知晓她的心意，便俯身轻声快速地说了一句：“不用顾虑太多，一切有我。”
　　皇甫惟明走下高台，双手背在身后，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沉吟着不说话。
　　皇后拿手帕印了印唇角，一时也不敢说什么。
　　楚亦昀看着伏在地上的卿落，无奈地叹息一声。
　　“陛下，”卿落面朝地板，眼中的泪水连珠般坠落，哽咽着说：“家父家母惨遭杀害，十二年仍未查出凶手是何人，民女不敢轻言终身大事。还望陛下为韩家满门五十八条人命做主，早日严惩凶手，以告死者亡灵。”
　　脸色霎时惨白，皇甫惟明颓然后退了一步，许久，才叹息一声，说：“卿卿，这十二年来，朕时常梦见你父亲，梦见我们年少时一起做过的那些事情。十二年了，仍旧查不出幕后主谋，朕……寝食难安，愧对你父母。”
　　说着，他走过去，俯身拉起卿落，温声安慰道：“你放心，我一定会追查下去，迟早有一日，还你父母一个公道。”
　　点点头，卿落泪流满面，盈盈一拜：“谢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