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落》千秋墨

58、贰拾柒 惊闻失挚友（二）

　　正在那时，叶笙陌走进月洞门，如皇甫湜一样，看到屋子里没有灯光，正想离去，猝不及防地看到他们在树下紧紧相拥，一时之间，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后退了一步，然后转身狼狈而逃了。
　　皇甫湜和卿落都知道他来过，但是两人都没有心思去理会，也就由得他去了。
　　坐得太久，手脚都麻痹了，卿落稍微动了一下手脚，换了一个更加舒服的姿势靠在皇甫湜的怀里，静默了许久，才缓缓说道：“他五岁上家人在一场瘟疫里丧生，沦为乞丐，是黄叔叔把他带回楼里。
　　“我与他年龄相仿，他又是一个开朗活跃的人，师傅就让他多陪陪我。我起初时并不搭理他，或者说，并不想理会任何人，只专心致志地学习一切可以让我强大起来的技能。
　　“是他锲而不舍地每天都至少拨半个时辰来陪我说话，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精力，可以不断地说，说上半天也不停歇。渐渐地，我也就被他感染了。
　　“慢慢的长大了，我们的感情也就好了起来，他可以算是我在楼里唯一的一个朋友。后来，黄叔叔出事了，被逐出楼里，他消沉了一段时间。师傅找他谈了一次，让他任了白虎阁阁主。
　　“他渐渐地发挥出自小跟在黄叔叔身边学习的特长，屡次立功。事务繁多了起来，我们相处的时间也就少了，常常即使同在楼里，也三五天见不到他的人影。我也知道他其实一直在暗中找寻黄叔叔的踪迹，他想报答他的恩情……”
　　说到这里，卿落停了下来，想到执明最终竟然会命丧黄俊能之手，一时心中堵得慌。
　　皇甫湜安静地听着她诉说，紧紧地抱着她，给她力量，让她借由倾诉，抒发心里的难受。
　　卿落仍旧意难平，停了半晌，咬咬下唇，继续说：“他喜欢清弄，一直说他们笑起来眼睛弯成一道弧线，是他们难得的缘分。清弄一直像大姐姐一样照顾我，对他却总是冷脸相待。可他不气馁，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他确实很喜欢清弄，对她的一举一动都很在意，总是想方设法地给她惊喜。我不知道清弄是怎么想的，她不让我在她面前提起他。可是我一直也觉得，他始终有一日，会打动她的，我盼着看到他们好，没想到，老天不给他时间……”
　　皇甫湜伸手把她的头轻轻按到自己的胸膛上，依旧用力地抱着她，和声说：“你还记得他，他就不曾离开。他总是开心地笑着，必定不希望你为他难过。”
　　卿落倚在他的胸膛上，点了点头。
　　皇甫湜知道自从家人罹难后，卿落其实一直都没有走出来。这或许就是幸存者的劫难，总过不了自己的那一关，总在愧疚为什么死去的人不是自己。
　　皇甫湜想借此机会开解她，便继续温和地说：“你的父母也好，执明也好，都是想要你一生平安喜乐的。我们可以想念他们，把他们放在心里，但是并不能因为他们的离去而把罪责都归咎到自己身上。要是他们知道你因此而抑郁不乐，终生自责，他们也于心难安。他们只是比我们提前了离开这个世界，这是偶然事件，与你没有关系，不是对你的惩罚，更不应该成为你惩罚自己的原因。你懂吗？心里有阴霾不要紧，眼前要有阳光。”
　　听着他的话，卿落的心里猛然一震，犹如醍醐灌顶一般，觉得有一道光照进了深埋在心底里的那些阴暗。
　　一直以来，卿落其实都有一种很悲观的想法，觉得是因为自己的原因，上天要把她生命里最重要的人带走，让她一生都走不出孤苦无依的境况。
　　这也是她要和罗堃分开的原因之一，她实在是怕因为自己是天煞孤星的命，牵累了罗堃。
　　之前那么果决地想要断了对皇甫湜的情意，也是她这个潜意识作祟。
　　现在听着皇甫湜的话，她才第一次正视自己的内心。皇甫湜没有说破，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她内心深处其实隐藏着这样的想法。
　　他说得对，要是自己是先离开的人，肯定也是希望留下来的人不要过多的悲伤，希望他们好好地过一生。
　　“七哥，”卿落更加紧地往他的怀里靠过去，轻声说：“谢谢你。”
　　皇甫湜抱着她的手紧了紧，知道她已经想通了，十分欣慰，低头吻了一下她的额头，轻声说：“夜深了，回去歇息吧。”
　　卿落轻轻地摇摇头，说：“我还想再呆一会。”
　　皇甫湜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说：“好。”
　　他们一直保持着相拥的姿态，用力地拥抱着彼此，两颗心也从未如此靠近。
　　月影悄然西移，寥落的星辉尽力地发出一星半点的光亮，夜风添上露水的湿意，更加的沁寒。
　　许久，卿落忽然低声说：“七哥，我想回百越山。”
　　夜天凌去世的事情，楚亦昀也跟皇甫湜提过，他知道她是在担心宋建平，便回应道：“好，我陪你。”
　　天涯海角，都有我陪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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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皇甫湜的身体还未完全康复，他们再留了两天，才辞别徐琛等人，坐了马车，一路向北而去。
　　叶笙陌自那晚看到他们相拥之后，一蹶不振。
　　叶笙陌之父叶风，与卿落的父亲罗一迟是好友，两家一直相交甚密，叶笙陌幼时时常随父亲到罗家做客。
　　叶笙陌比卿落年长五岁，又是家中长子，自幼被教养得老成沉稳，并没有讨得其时还年幼贪玩的卿落的欢心。
　　一直被耳提面命要接任父亲的医馆，成为一代医术大家，叶笙陌很早就开始跟随父亲学习医术，整日与草药为伍。
　　难得看到活泼跳脱的罗卿，叶笙陌从一开始就心生羡慕，总是盼着到罗家做客。
　　后来听闻罗家遭逢惨祸，得知消息的叶笙陌大病了一场，虚弱地卧床一个多月。
　　从好友离世的阴霾之中走出来的叶风，还以为是自己一直对他过于严厉而导致的心神俱疲，自他病愈后待他宽仁了许多。
　　反倒是叶笙陌此后更加废寝忘食地研习医术，以求心境的平和。
　　叶笙陌听闻当年灭了罗家满门的凶手一直没有抓到。罗家巨变后，所有财产都被收入国库，出事的府邸还被官兵围封，讳莫如深。
　　再度重逢后，卿落一直不肯相认，叶笙陌也理解卿落怕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他想，若是能守护着她，在她需要之时帮助她，也就足够了。但亲眼目睹卿落与皇甫湜的亲密，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分别之时，他仍旧不好受，强颜欢笑地与他们道了别，带着叶爻往灾后的固安去了。
　　路上卿落收到顾倾城的信，说顾新难熬流放之苦，病死了。留下遗言说，家人不得找萧疏慎寻仇，甚至要求家人以后若是遇见，都要善待萧疏慎。
　　顾倾城在信里只是叙述了这个事情，看不出心情如何。
　　卿落倒是看完心里哀伤，一时沉默不语。
　　其时皇甫湜坐在她的身边，看她闷闷不乐，便拉住她的手，笑道：“他们自有他们的缘法，你唉声叹气也没用。”
　　卿落看了看他，低头说：“我只是觉得他们不该就这样断了，毕竟你有情我有意，两人那么般配。”
　　皇甫湜笑了笑，说：“其实那天我折回去再找了一次萧疏慎。”
　　“什么？”卿落猛然抬头看他，不解地问：“你找他做什么？”
　　皇甫湜笑着轻抚她后背的长发，说：“那天看你情绪低落，觉得他让你不开心了，想着回去打他一顿，替你和顾小姐出出气。”
　　伸手轻轻推了她一下，卿落佯怒道：“胡说，我才不信。”看他笑得不怀好意，便再推了他一下，说：“快，跟我说说你们都谈了些什么？”
　　皇甫湜把她拥进怀里，淡淡地说：“我只是好奇他击垮顾家的手段，折回去问了几句。毕竟牵涉到进贡份额，这个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是以后人人争相效仿，就乱了套了。”
　　卿落这才想到其中的关键点，不由得点了点头，要是进贡的份额都可以任人摆布，那确实有损天家威严，后果不轻。
　　皇甫湜到底是皇子，时刻想着维护皇族尊严，维护天下太平，她就从没有想过这些，关心的不过是顾萧的那段情。
　　于是她仰起头，好奇地问：“那你们到底说了些什么？”
　　皇甫湜扬了扬眉，说：“我只是给了他小小的警告。不过他也是精明的人，顺意绸缎庄只不过是他报复顾家的筹码，他早就留有后手，明年的份额应该是没有指望了。这也是他回到琛州城自己开绸缎庄的原因，不然的话，他大可以借机入股顺意绸缎庄。”
　　卿落双眼一亮，更是好奇了：“他到底做了些什么？”
　　屈指轻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皇甫湜威胁地眯了眯眼：“你怎么对他这么感兴趣？”
　　皱了皱鼻子，卿落咕哝道：“不说就不说，我还不稀罕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