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落》千秋墨

55、贰拾陆 劫后余生长（二）

　　皇甫湜一连昏迷了将近一个月，仍然没有醒转的迹象。卿落天天守在他的床边，给他喂粥水，擦拭身体，谁都劝不走。
　　楚亦昀派出下属把叶风请来为皇甫湜医治，效果也不大，这段时间他们父子俩日夜伤神，都拿皇甫湜的伤没办法。
　　只是大半个月后，叶风诊得皇甫湜的经脉有自行修复的迹象，众人才松了一口气。
　　最近这两日，叶风告诉卿落，皇甫湜的经脉已经修复了大半，估摸着就快苏醒过来了，卿落更是一时半刻都不敢离开。
　　楚亦昀来了，接手了墨阳楼的事务。
　　白彧在大战后三天终于传来信息，藏匿在固安的一处民居里，因为伤势太重，一时顾不上联络楼里。
　　楚亦昀亲自前去看望过，回来说固安分部的下属只剩之前的伤员和护着白彧的徐鹤。
　　经白彧的调查，向权游在洛南城虽然向来自持是城主府的公子，骄奢淫逸，但是因向昊天管教也比较严格，都是小打小闹，从未做出过这样恃强凌弱的事情，更何况当时是在异国他乡。
　　白彧花了很大的力气，找到一名向权游事发之前带来固安的仆从。
　　事发后，残余的五名仆从看到小少爷惨死，有三名轻伤的赶紧逃回洛南城报信，一名重伤的躲藏在固安里，另外一名不知所踪。
　　白彧找到的就是重伤的那名仆从。据他透露，失踪的那名仆从是轻飏派的弟子，名叫李斐，因为武功高强，被城主留在少公子身边做护卫。
　　自从李斐来了之后，总是撺掇着向权游到处惹是生非，自称他武道修为极高，有什么事都帮他撑着。提议向权游去固安游玩是李斐的主意，这次的事件也是他挑拨的。
　　那天午饭时向权游被李斐恭维得很开心，喝了很多酒，出了酒楼之后，恰巧又遇到秦姑娘，向权游借着酒胆，对秦姑娘说话十分不客气，被秦姑娘骂了一通。
　　本来向权游虽然很愤怒，但是一时也没有太多的想法，转身想回客栈休息，李斐凑到他耳边嘀咕了一阵，向权游就点了头，还拍着他的肩膀说他是好兄弟。李斐就独自离开了。
　　仆从们簇拥着醉酒的向权游回了客栈，各自散去了，只留下这名重伤的仆从守在门口，以防向权游有什么吩咐。
　　不料大约一个时辰后，李斐扛着一个麻袋回来，进了向权游的房间里一会后，又空着手出来了。
　　两个时辰后，秦姑娘尖叫一声，衣衫不整地从房间里跑了出来，夜里就传来秦姑娘上吊自尽的消息。
　　楚亦昀后来又派人调查了，前往洛南城说服向昊天支持武陵会的，就是轻飏派的大弟子罗立光，此后江湖上就没有了他的消息，他很可能留在了洛南城。
　　因此也不难猜，向来甚少主动挑起战端的向昊天这次突然发兵攻打固安，十有八九与罗立光脱不了干系。
　　可是，照柳如妍所说，要楚亦昀小心洛南城，很可能就是知道武陵会跟洛南城有密切的关系，或者武陵会里有高层是洛南城的人。
　　而照目前他们掌握的情报看，向昊天是在罗立光去了洛南城之后，才旗帜鲜明地支持武陵会，不太像有参与到武陵会之中的迹象。
　　卿落是在听了楚亦昀跟她说的这些情况时，提出这个疑问的。
　　其时正是晚饭过后，外出一整天的楚亦昀回来，便唤了卿落去他的居处说话。
　　夜凉如水，星辉璀璨，月色皎洁，他们正坐在小庭院的香樟树下，楚亦昀手执一只白玉酒壶，一只小酒杯，自斟自饮。
　　听了卿落的话，他沉吟道：“也有可能是掩人耳目。”
　　卿落思虑片刻，点头道：“也是，这样一来，就不会有人把洛南城与武陵会扯上关系，他们行事也更方便了。”
　　拿眼觑了一下楚亦昀，卿落敛下眼来，迟疑着不再说话。
　　仰头饮尽杯中酒，楚亦昀一边倒第二杯，一边说：“你向来不是扭捏之人，有什么就直说。”
　　卿落抬眼看着他，字斟句酌地问：“你是怎么知道外祖父与夜天凌决战一事的？”
　　楚亦昀刚拿起酒杯，听到卿落这句话，顿了一下，继续仰头一口喝下去，然后看着手里的酒杯，叹息一声，说：“正月的时候，柳如妍找到我，说只是回来看看。我没提防她。第二天醒来，发现常年戴着的那个兰惠玉珏不见了。接着得到消息说宋门主重伤，便猜到了。”
　　眉头牵动了一下，卿落不确定地问：“兰惠玉珏，与夜天凌……”
　　点点头，楚亦昀再斟了一杯酒喝完，才继续说：“我的母妃是洛南城的人，你也知道的……”
　　娴太妃名叫向兰心，与如今洛南城城主向昊天是堂兄妹。向兰心与夜天凌是青梅竹马，他们的婚事其实大家都心照不宣。但是，后来洛南城式微，前任城主急于与乐伦国和柒桓国交好，就把两个女儿分别送到乐伦国和柒桓国联姻。向兰心就是这么到了乐伦国。
　　夜天凌自小是武痴，时常外出游历修炼，等他知道的时候，向兰心已经嫁入乐伦国，并且已怀有身孕。
　　夜天凌伤情之后突然癫狂，修炼了一年多，突破了最后的大关，晋身大宗师。
　　他马上找到向兰心，要带她走。
　　可是向兰心心善，不愿洛南城因自己与乐伦国交恶，并且那时，楚亦昀已经出声，她更是放不下，因此不愿跟夜天凌走。
　　夜天凌不管不顾，挥掌就想杀了襁褓中的楚亦昀。
　　向兰心阻挡在楚亦昀面前，夜天凌见状已收了大部分的内力，可向兰心还是被重伤，因此一直身体虚弱。
　　夜天凌心生愧疚，对向兰心说要是以后有难，可拿他送的兰惠玉珏找他，他可以无条件地帮忙做一件事。
　　“所以，”卿落听完他说的话，叹息着推测道：“如姨是专门回去偷玉珏的，然后找到夜天凌，让他和外祖父对决。要是外祖父被杀，百越山就失去依恃，武陵会要是对百越山下手，就可以少了一大阻力了。”
　　说到这里，卿落不由得担忧起来，武陵会到底是要做什么，连百越山都当成目标，难道他们是想统治武林？她摇摇头，说：“原来我还以为如姨要您提防洛南城，是因为夜天凌的原因，以为夜天凌是他们的人。”
　　楚亦昀抬手揉了揉眉心，有点疲累地说：“还有一个消息，夜天凌已经死了。”
　　“什么？！”卿落闻言，震惊了站了起来，盯着楚亦昀问：“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有消息传出来？”
　　楚亦昀放下右手，手肘撑在石桌上，支着右脸颊，淡淡地说：“大概与宋门主决战两三个月后吧。他其实伤得比宋门主重，离开百越山后，就去了帝都，跟母妃见了最后一面。之后他的侍从就送了一封信来，说他已经伤重离世。他向来行踪不定，此事就只有贴身的侍从知晓。”
　　点点头，卿落说道：“大概他也是有心瞒着自己的死讯吧，他毕竟是洛南城的人，向来就是有他这么一位大宗师的存在，各国才对洛南城高看一眼，能护一天是一天吧。”
　　左手抚摸着白玉酒壶的盖子，楚亦昀没有再说话。
　　卿落却猛地想起上次见外祖父的情形，低呼一声，看向楚亦昀问：“那这么说，外祖父……”她马上打断自己的想法，自言自语道：“不会的！外祖父虽然伤势还没有完全康复，但是肯定不会有太大的问题的！”
　　楚亦昀抬眼看她，脸色变幻莫测，终究是沉默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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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卿落照旧守在皇甫湜床边，正打了水来给他擦拭着双手。忽然就想起那天在琛州城外两人看日出时，他把手伸在她面前，笑道：“走，七哥带你去好好过一个生辰！”
　　唇角含着笑意，卿落动作轻柔地把他的右手放到被面上。坐到床沿，正想给他的左手擦拭，恍惚间看到皇甫湜的右手手指动了一下。
　　她猛地闭了闭双眼，定睛看时，皇甫湜的双眼确实在动。她惊喜不已，微微俯下身，低声叫唤着：“七哥，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挣扎了几次，皇甫湜终于睁开了双眼，一时惘然地看着帐顶，犹不知自己身在何方。
　　“七哥！”卿落不敢置信地捂着嘴巴，感觉双眼开始泛着酸楚，哽咽着说：“你终于醒了！”
　　皇甫湜微微侧过头看向她，眉头牵动了一下，放在被面的右手缓缓抬了起来。
　　卿落马上伸手握住他的右手，随着他的动作，抚摸上自己的脸庞，才惊觉自己泪流满面。
　　“你哭了。”皇甫湜平静地陈述着，声音低沉嘶哑，然后皱了眉问：“是为了我？”
　　卿落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一会点头，一会摇头，泪水落得更凶猛，都已经打湿了皇甫湜的手。她一时情动，扑到他的身上，放声痛哭起来，语无伦次地说着：“我好怕！我以为你死了，再也醒不过来了……我真的好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