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落》千秋墨

53、贰拾伍 功成万骨枯（四）

　　看到冯副将的异样，卿落只觉得耳边嗡地一声，几乎站立不稳，往后退了几步。身后的碧蓝赶紧伸手扶住她，于品信也跟了上来。
　　不断地深呼吸着，卿落咬了咬下唇，紧赶几步，紧紧地揪住冯副将双臂的衣料，颤声问：“殿下，到底在哪里？”
　　一咬牙，冯副将闭了闭眼，低声说：“昨夜大战告捷，殿下让我领军押送俘虏先行，他留下断后，我们没走多远，山道两边的山就出现塌方，山洪……山洪截断了山道，我们赶回去的时候，整个山道都成了一片汪洋，全是洪水泥石。我们极力搜救，可是直到天亮，都没有找到殿下。”
　　“不可能！”卿落喃喃低语，然后猛地推开冯副将，大喊一声：“不可能！”
　　于品信和碧蓝离得近，听到冯副将的话，都大惊失色。
　　“是属下无能！”冯副将自责道，愧恨不已。
　　他们是在午后把洛南军逼到鞠安山区的，那时山谷里已经下着瓢泼大雨。
　　好在埋伏在山道两边的将士们都是山野战的精兵，洛南军被打得落花流水。
　　战斗到了最后，雨势减缓，皇甫湜振臂一呼，激发了将士们的斗志，半个时辰就把敌军全部制服，皇甫湜还生擒了陈蠲。
　　那时雨基本停了，皇甫湜就命他押送俘虏先行，自己带了两千士兵殿后，清扫战场，同时以防敌军留有后手。
　　当时他就坚持让皇甫湜先走，可是皇甫湜不听，以军令命他立刻率领大军回城。
　　他们走了小半个时辰，眼见雨势又大了起来，他心下不安，派了斥候回去查看，结果斥候回报出现了塌方，将士们都被淹了。
　　他亲率两千骑兵赶了回去，可是哪里来得及。
　　留下殿后的将士们全数被突发的山洪冲倒在地，被山上倾泻的山石、大树击中，当场毙命。
　　他们赶到的时候，污浊昏黄的汪洋之中，漂浮着无数的尸首。
　　纵使他们这般久经沙场的人，面对着大自然这样无情的威力，也不免深觉震撼惧怕。
　　他们勉力搜救一个多时辰，只救回来几十个士兵，且都是重伤昏迷。
　　偏偏那时，天色发白，斥候来报，被俘的几千洛南军察觉异样，开始骚动起来，为了大局着想，他只能领兵先行押送俘虏回来，再行商讨搜救之策。
　　卿落呆呆地愣了片刻，然后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冲到冯副将的坐骑边，翻身上马，调转马头，手中的青玉长笛重重地一击马背，骏马长嘶一声，离开撒蹄往后方疾驰而去。
　　“小姐！”
　　“卿落姑娘！”
　　于品信三人同时大喊一声。
　　于品信赶紧跑到后方的士兵之中，借了一匹马追上去。冯副将也紧急地调派人手前去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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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卿落曾在议事厅看过栾和的地形图，喝着马匹，径自朝鞠安山区奔去。
　　待卿落到达鞠安山区时，雨点又渐次大了起来，淡墨色的云层晕染了整片苍穹，山风夹着雨点吹过了，卿落几乎睁不开眼睛。
　　山洪已经退去，整个山道都是泥石，还有混合了泥土的黄色污浊积水。两边的青峰都有塌方的痕迹，许多树木被山洪连根拔起，横亘在山上、路上。
　　到处都是士兵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堆在山道上，在水里泡了这么久，都开始发白肿胀，面目全非。
　　经过山洪的冲洗，这里没有什么血腥味，但是那些尸体身上都有许多的伤口，皮肉翻开露了出来，可想而知昨晚这里的大战是何等惨烈。
　　第一次面对这样的修罗场，卿落恶心得几欲作呕。可是她深呼吸几次，勉力压下所有的不适，用尽全身力气大喊：“七哥！皇甫湜！”
　　声音回荡在山谷里，在渐渐大起来的雨声之中显得十分渺小。
　　她喊了一会，得不到回应，便紧咬着下唇，把手里的长笛别在腰封上，冒着大雨，走上前去，一具一具地翻开面前的尸体，寻找皇甫湜的踪迹。
　　找了小半个时辰，雨越来越大，卿落的双眼都睁不开，她一次一次地抹去脸上的雨水，再躬身寻找。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走出多远，她的脚步开始虚浮起来，跌跌撞撞之间，被一块石头绊倒，跌坐到泥泞之中，顿时感觉眼前天旋地转，几乎晕眩过去。
　　卿落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紧咬着的下唇渗出血来，终于感觉到几分清明。
　　她抬袖抹了一下脸上的雨水，转头四顾，忽然，瞥见一株倾翻在地上的大树枝叶间现出一角银白布匹，与身边绛红或灰褐的士兵服饰不一样。
　　卿落大喜过望，马上用尽全身力气站起来，艰难地走到大树边，果然看到皇甫湜趴在地上，被压在枝叶之下。
　　“七哥！”
　　卿落忽然觉得双眼酸涩，马上用力搬开树枝，扑到皇甫湜的身上，翻转他的身体，抹掉他脸色的污泥，一迭声地叫唤：“七哥，七哥，你醒醒！”
　　可是，任凭她怎么摇晃叫唤，皇甫湜依旧紧闭着双眼，抿紧的双唇一点血色都没有，整张脸都惨白如纸。他全身都是伤痕，被雨水山洪泡得发白，血肉往外翻卷，十分可怖。
　　卿落愣了半晌，颤抖着手伸向他的鼻息间，探了许久，手上没有感觉到到有丝毫气息。一瞬间，她所有动作都停了下来，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他，脑子一片空白。
　　放在皇甫湜下巴上的手触觉冰凉，另一个从他的颈后环住他的肩膀的手也感觉到他身上铠甲的坚硬冰冷，卿落被激得浑身狠狠一颤，感觉有温热的液体从双眼之中滑落，炙烫了脸颊。
　　“啊！”
　　卿落紧紧地抱着皇甫湜的头部，仰天大叫一声，声音凄厉痛苦，割破了雨帘，回荡在山谷之间。
　　自幼时开始，无数与皇甫湜相处的画面一一在卿落面前闪现。
　　他说过的话，一字一句都清晰无比；他展露的笑颜，一丝一缕都印象深刻。
　　此刻的卿落，有痛苦，有悲伤，有悔恨……所有比十一年前平尧那一晚还要多的情绪压得她快要呼吸不过来。
　　她虽然分辨不出来那些交织成一片的情绪还有什么，但是她清楚地知道，她此时最多的，是悔恨，后悔自己在之前还想要推开他，想要逃离他，痛恨自己没有好好珍惜与他在一起的时光。
　　如果能给她一个机会，她想好好和皇甫湜在一起，跟他说她喜欢他，跟他说她想与他相伴一辈子……
　　此时此刻，她再也不想管皇甫湜心里的人是谁，她只是痛恨自己没有把心里的话说出来，而此后，她再也没有了机会说与他听。
　　大雨依旧肆意地砸落，天地苍茫，笼住四周的青翠，磅礴的雨声也盖住了一切的声响。卿落呆呆地紧抱着皇甫湜，低下的头贴在他的额上，任由不断流出的泪水夹杂着雨水汹涌而落。
　　十一年了，她终于再次哭了出来。
　　许久，卿落忽然动了一下，慢慢抬起头，盯着放在皇甫湜脖颈间的手，不敢置信地感受着那里传来的微弱跳动。
　　卿落疑心是自己的感觉出了问题，胡乱抹了一下脸上的水，稍微坐正身子，双手一同覆上皇甫湜的脖子。屏息凝神，感受了许久，真切地感觉到手底下有着代表生命的跳动。
　　“七哥！”
　　卿落低低喊了一声，一朵大大的笑靥绽在唇边，泪水又一次止不住地落下。
　　她给皇甫湜抹了一下脸上的雨水，勉力把他的身体扶起来，喃喃道：“七哥，没事的，我会带你回去，没事的，你不会死的！”
　　抬头张望了一下，骑来的骏马已不知所踪，雨势还没有减缓的趋势。卿落深吸一口气，解下身上的披风，覆在皇甫湜的头上，遮挡雨水。然后拉他坐了起来，转过身去，试了几次，终于背着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她比皇甫湜矮了一个头，皇甫湜高大的身躯伏在她的背上，简直把她整个身躯都遮盖住了。可是她咬紧牙关，拼尽全力，背着他试探地踏出一步，又一步，再一步……
　　卿落并没有细究她如何会有这么大的力气把他背了起来，她只知道，现在她满心都是皇甫湜还活着的狂喜，这种失而复得的惊喜让她整个人又重新活了过来一样。
　　她现在只想与时间赛跑，尽快把皇甫湜带回去医治，她想都不敢再想皇甫湜真的死去她会怎么样。
　　“七哥，撑住！我一定会把你带回去的！”
　　不知道是说给皇甫湜听还是说给自己听，她一遍又一遍地低喃着，双脚似灌了铅一般沉重，但是她还是一次又一次艰难地抬了起来。
　　风雨怒吼，整片银白雨帘之中，就只有卿落背着皇甫湜的身影在移动，纵使缓慢，但是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