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落》千秋墨

52、贰拾伍 功成万骨枯（三）

　　午饭后，卿落察觉光线暗了一些，马上跑到庭院里，看看头上躲藏在云层里的烈日，心中一紧，蹙眉看了半晌，马上回房抓了青玉长笛，一路快步往外而去。
　　卿落出了将军府，一路小跑至北门城楼之上，还正喘着气，便急切地看向天空。
　　顶上的秋阳有大半个身子都躲在云层里，给周遭的云朵勾勒出一道金边。往北边看去，云层渐次染上墨色，直到天际，已是一片晕染开的混沌黑色。
　　卿落往前倾着身子，双手扶在城楼护栏上，看着城外平原上昨日援军扎下的连绵简易营帐，眉头慢慢蹙起来，心中的不安愈发的强烈。
　　呆了片刻，她转身下了城楼，快步往将军府赶了回去。
　　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议事厅前，却被守在门口的卫兵拦了下来。
　　出征前，将帅们就是在这里制定战略的，里面有作战的布局，阵法的演练，现在是两军交战的关键时刻，卫兵即使知道她身份尊贵，也不敢放她进去。
　　卿落无法，想了想，转身又跑出了将军府，一路小心掩藏行踪，来到墨阳楼分部，找到于品信。
　　于品信看到她一脸焦急，不由得关切地问：“小姐，出什么事了？”
　　卿落喘了一口气，直接问：“你会不会知道此次大军的作战布局？”
　　“什么？！”于品信大吃一惊，皱了眉头看她。
　　卿落实在焦心，一时心慌意乱，双手紧攥着手里的长笛，追问道：“楼里会不会有此次大军与洛南军对战的情报？即便知道他们作战的地点也可以！”
　　“小姐，”于品信郑重地对她说：“大军今早才开拨，此时正是对战的紧张时刻，有一星半点的军机外泄，都会影响整个战局，稍有不慎，还会引发不堪设想的后果。我们不会有相关的情报。楼里也从来不会去打探相关的情报。”
　　闻言不由得后退了一步，卿落脸色惨白，喃喃道：“是了，怎么可能会知道。我这是魔怔了。”
　　“小姐，”看着她如此反常的举动，于品信担忧地问：“你还好吗？”
　　“我没事。”卿落低低说了一句，转身落寞地拖着脚步离开了。
　　卿落再度登上城楼，看着天际比方才浓厚了几分的墨色，昨晚听闻皇甫湜要出征时的那股担忧又盈满心间。
　　这一刻，卿落十分后悔没有随皇甫湜一同出征，她也想过要不要现在立刻骑一匹快马追上去。
　　可是不行，她没有作战经验，武道修为也不高，贸然前去，很可能让皇甫湜分神，影响整个战局。
　　更何况，战场瞬息万变，一旦开战了，场上混乱激烈，她不知自己能不能找得到皇甫湜。
　　于是，卿落只能呆呆地站在城楼上，无比焦心地看着天边的墨色渐渐侵染过来，什么都做不了。
　　“不会有事的！他的武功那么高，不会有事的！他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卿落千万次地在心里说服自己，可一阵阵的心慌越来越密集，怎么也按捺不住。
　　日影渐渐西移，然后没了踪迹。夜幕拉下，整个夜空如墨砚一般漆黑得化不开，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夜风越吹越紧，站在城楼之上，卿落衣袂纷飞，整个人都摇摇欲坠。
　　守城的卫兵已经换过一岗，大家都知道她是将军府的贵客，自然没有人前去打扰她。
　　但是看她在这里站了两三个时辰，还是有卫兵私底下交头接耳，犹豫着要不要回禀将军府。
　　可是看她一身冷意，对周遭不闻不问，卫兵们还是觉得不要多管闲事的好。
　　第一滴雨落在卿落扬起的脸上时，她整个身子猛地一颤，惨白的脸色更添了几分惊惧。
　　该来的，还是躲不掉。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砸落下来之时，卿落被人从身后猛地一拉。
　　手里的青玉长笛下意识地转了一个圈，就要敲上身后之人的额头，却在青玉长笛快要一击得中时猛地停住，有点不解地看着拉住她的衣袖的于品信。
　　于品信听得回报说卿落在这里，眼看着暴风雨就要来临，便立刻赶了过来。
　　雨点尚且稀疏，但是风势浩大，来势汹汹，于品信的左手挡在眼前才勉强睁得开眼睛，一边拉扯着卿落往旁边的角楼里去，一边提高了音量说道：“小姐，暴风雨就要来了，您还是回避一下吧。”
　　卿落挣不开他的手，跌跌撞撞地与他一同走到角楼里，有点失魂落魄地看着外面渐次密集的雨点。
　　不一会，大雨如注，哗啦啦地如同千万条绳索抽打着地面，整个天地间，似乎只有雨点砸落地上、屋顶上的声音，原本就带着凉意的空气更是添了几分沁寒。
　　恰在那时，将军府里负责照料卿落起居的侍女碧蓝，提了食盒、拿了披风赶过来。城楼的卫兵终究还是怕担责任，禀报到将军府去了。
　　徐将军一再叮嘱不能怠慢了这位贵客，碧蓝朝卿落屈膝行了一礼，恭声道：“卿落姑娘，卫兵说您还未进膳，奴婢给您送了点吃食来，您将就着用点吧。”
　　卿落倚在角楼的门上，有点无助地看着白茫茫的雨帘，低声道：“放下吧。”
　　碧蓝不敢再劝，应了一声“是”，把手里的披风给她披上，退到一边去。
　　看看地上的食盒，于品信走前一步，低声劝道：“小姐，您还是先吃点东西吧。”
　　卿落轻轻摇了摇头，依旧看着面前狂暴倾泻下来的大雨，没有说话。
　　于品信摇摇头，叹息一声，只能陪她一同静候。
　　雨下得又大又急，整个天地都笼罩在一层银色的水帘里，大雨哗哗地一直泼下来，惊心动魄的风雨声搅成一片，想要把他们身处的这座小角楼吞噬下去。
　　有那么几个片刻，卿落觉得自己置身于一片混沌之中，时间失去存在的意义。
　　前日听得皇甫湜提议把洛南军引到鞠安山区时，徐琛说的那番话又一次回响在卿落的耳边。
　　赶往栾和的一路上，皇甫湜都神色严峻，一直在思考着破敌之策。
　　卿落知道，纵使己方的骑兵再骁勇善战，还是不足以与生活在马背上的洛南军匹敌，再加上洛南军的主将陈蠲擅长平原野战，用兵如神，皇甫湜肯定不会轻易放弃诱敌进山的策略。
　　看到天气晴转阴，卿落就开始担忧起来。
　　在这城墙上站了这么些时间，她越发觉得依照她对皇甫湜的了解，虽然不知道他们最终商讨出来的战术如何，但是可以肯定，此次大战的最终战场，会在鞠安山区。
　　如今这瓢泼的大雨，鞠安山区危机四伏，对大战十分不利，让她惴惴不安。
　　于品信虽然不知道具体详情，但是也想到她必定是在忧心此次的大战。雨势如此之猛，实在是天时不利，于品信也不由得焦心起来。
　　狂风卷着大雨狠命地抽打着城墙，似一条银白巨蟒在天地间纵横咆哮。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雨势时大时小，但是整夜都没有停过。
　　一时一刻都过得无比煎熬的卿落眼尖地看到天际开始泛白，不由得紧张地前倾了一点身子，努力看清城外是否有异动，站得僵硬麻木的双脚稍微动一下都如无数蚂蚁在噬咬。
　　入秋的天亮得并不快，加上又是雨水天，天际的一丝灰白挣扎了许久，才侵染开来，灰灰蒙蒙的晨色之中，模模糊糊地看到城外连绵的营帐在一夜风雨摧残之下一片狼藉。
　　雨势减缓，变成淅淅沥沥的雨丝，卿落拖着脚步走出角楼，碧蓝赶紧撑了一把伞跟在她的身后。
　　卿落的目光落到官道上，笔直的官道一直延伸至远处，昨夜一场大雨，整条官道都变得泥泞，有些地方还有积水。
　　营地里开始有留守的士兵在走动，紧急修复被风雨吹倒的帐篷，天色渐渐发白，视野越来越清晰，城门打开，百姓开始依序进出，人声渐渐鼎沸，有了人间烟火的真实感。
　　城楼之上，卫兵再次换防，卿落、碧蓝和于品信三人撑伞站在正中央的地方，眺望远方，沉默不语。
　　忽地，远方官道上出现一骑，卿落浑身一震，往前扑到护栏上，一瞬不瞬地看着官道上紧接着出现的第二骑，第三骑……直到看到那面赶制出来的代表皇甫湜的黑底银龙军旗，她喜上眉梢，立即提起裙摆，转身跑下城楼。
　　看到大军归来，碧蓝与于品信也十分欣悦，赶紧跟上卿落。
　　卿落出了城门，跑了一段距离，与疾驰而来的先锋军正面迎上，见领队的是冯副将，马上招手示意。
　　冯副将正领着将士们快马加鞭赶回来，看到卿落，马上伸手示意，勒住坐骑，翻身下马，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一脸倦容，关切地问：“卿落姑娘，您怎么在此？”
　　“殿下呢？”卿落几步快速赶上来，满脸期待地看着他。
　　不料，冯副将闻言脸色一白，眼中有沉痛覆上，一向口直心快的他，嗫嚅着：“殿……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