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贰拾伍 功成万骨枯(二) ...
-
不想卿落才刚回到将军府,便听到皇甫湜等人凯旋而归的消息,实在是令她十分振奋,一路小跑着就往议事厅而去。
卿落到得议事厅时,皇甫湜和徐琛并几名副将才堪堪回来坐下,正除了头盔,在仆从的伺候下洗脸洗手。
因为卿落是随皇甫湜一同前来的,虽然皇甫湜并没有言明卿落的身份,但是徐琛等人还是不敢怠慢,看到她踏进大厅,一同站了起来,向她颔首打招呼。
卿落一一笑着回礼,走到皇甫湜身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才笑道:“恭喜七哥首战告捷。”然后在旁边冯副将的谦让下,坐到皇甫湜旁边的椅子上。
听到卿落如此称呼皇甫湜,在场的众人都倒吸一口气,理所当然地以为她便是九公主微澜。
可听闻九公主是唯一的嫡出公主,向来备受宠爱,皇后更是十分紧张在意,徐琛等人一时想不通为什么皇后会允许她化了名与皇甫湜一同来到这战火纷飞之地。
皇甫湜看了看神色不定的徐琛,自然知晓了他此时心里在想着什么,但是他也无意说穿,便任由他们误会下去。是以一边端起茶盏,一边和声道:“都是徐将军用兵如神,不过,也只是暂时压制住洛南的人,拖延时间。”
稍一思索,卿落便明白了他的意思,目下旨意未来,援军未到,单凭栾和城的一万守军,很难彻底击退洛南军。
她正想说话,便看到一名士兵从外间飞奔而来,进入大厅后单膝跪下,喘着气大声说:“报,将军,圣旨到。”
在场众人听闻,都立刻放下手中杯盏,一同站了起来。
皇甫湜与徐琛都明显松了一口气,只见他转头对卿落笑道:“此战可图。”
有皇甫湜在,徐琛不敢托大,谦让着让皇甫湜先行,自己和几名副将随后。
卿落不宜一同前去接旨,便在大厅内等候。
坐了一刻钟,实在无聊,卿落就走到大厅门前廊下,仰头看切割成四方的苍穹,只见顶上乌云集结,阳光遁去,天色阴沉下来,眼看着就有一场大雨即将落下。
小半个时辰后,皇甫湜等人再度回来,一一落座,脸上洋溢着欣喜快慰之情。
“旨意怎么说?”卿落直接朝身边端杯喝茶的皇甫湜发问。
不等皇甫湜答话,徐琛便朗声笑道:“陛下此次真是圣明至极,不仅下旨调集最近的茹南军和晨阳军各分兵一万五千,前来支援栾和,还指派殿下为三军统帅,真是栾和之福。”
“对,此番不愁洛南军不破,收复固安也指日可待。”
坐在卿落对面的冯副将马上大声应和。
听到皇甫湜最终还是被指派为统帅,卿落想起谢廷蕴所言,不由得担忧起来。
把一杯茶喝完,皇甫湜才沉吟着道:“虽然如此,如何破敌,还需从长计议,不知诸位有何良策?”
听到他们开始商讨战术,卿落便知趣地沉默不语,只在旁静静聆听。
徐琛摸了摸下巴半长的胡子,思虑了片刻,说:“洛南军皆是骑兵,行动便捷,骁勇善战,且后方有固安支援,补充物资,在平原之上同他们对战,我们占不了什么优势。”
“可我们栾和大都是平原之地,山区都是低矮小山坡,这可如何是好?”
另一名副将补充道。
心直口快的冯副将赶紧大声反驳:“要说骑兵,我们也不弱!况且如今是洛南军主动欺过来,再苦再难我们也得上,更何况我们还有三万援军,人数上也压他们一筹!”
皇甫湜的右手一圈一圈地抚摸着茶几上杯盏盖子的圆顶,缓缓说道:“我倒是有一计,可以把他们引进鞠安山区。”
“对呀!”冯副将高兴得一击掌,笑道:“殿下好计谋,到山区他们骑兵就嚣张不起来了。还不得任我们按着打?”
徐琛听闻却面有难色,看看外间乌云密布的天空,说:“殿下有所不知,鞠安山区的高山土质松软,现在又是秋季雨水充沛之时,随时有滑坡、山洪的危险。每年夏秋之时,我们都严令百姓进山。”
皇甫湜听得眉头皱了起来,低头沉吟不语。
徐琛等人面面相觑,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片刻,皇甫湜站起来,和声道:“那便再看看,是否还有其他办法。”
徐琛赶紧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把皇甫湜谦让到右边的小花厅里。这是备好的议战厅,正中挂着两幅山河舆图,分别是乐伦国全境图与栾和地形图,正中还有一张长桌,上面摆放了一个推演阵法的沙盘。
看他们是要商议战术,卿落不便在此,低声向皇甫湜交代一声,自行离去了。
乌云全数笼罩在栾和城之上,只不过等了许久,才有稀疏的雨点落下。秋风越来越盛,终是把乌云吹散。
卿落回到自己的住处,抬头看着飘然远去的墨色云朵,心里怅然地想着,还不知,这到底是福是祸?
————————————
皇甫湜等人关在议事厅里一天一夜,一边等着援军的到来,一边紧锣密鼓地安排下作战方针,敲定作战细节等。
第二天晚上,卿落饭后在自己居住的院落里看了一会月色,刚想回房睡觉,一回身,不承想看到皇甫湜背负着双手,站在月洞门边,一身落寞地看过来。
“七哥?”卿落唤了一声,眉头牵动了一下,问:“你什么时候来的?站在哪里做什么?”
皇甫湜似是才回过神来,踱着步慢慢走着,避开了她的问题,问道:“你前日去洪泉镇有什么收获吗?”
卿落的神色黯了黯,说:“只知道那晚固安的战役十分惨烈,白阁主领了分部的下属参与了抗战,估计……凶多吉少。”
闻言,皇甫湜沉默了片刻,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十分缓慢地说:“援军今日午后到了,定下明日卯时正出战。”
心里一紧,卿落情不自禁地向他走近了一步,嗫嚅许久,艰难地问:“你会平安归来的,是么?”
勾起了嘴角,皇甫湜右手食指曲起,在她的额上轻轻一敲,笑着说:“那是自然。”然后越过她,坐到庭院中的石椅上,有些疲累地揉着眉心。
愣了半晌,卿落才转身,走到他身边的石椅坐下,右手无意识地抚着长笛的流苏,沉默了一会,强颜欢笑地说:“我给你吹奏一曲,提前庆贺你凯旋而归吧。”
“好。”皇甫湜放下手,微笑着看她。
卿落低头擦拭了一下玉笛,想了想,横笛在前,缓缓吹起一曲《平沙落雁》,基调静美,旋律起而又伏,静中有动,绵延不断,优美动听。
昨天下了几滴雨后,虽然没有艳阳高照,但是总算没有再下雨。如此秋夜,天高露浓,一弯月牙静静悬挂在西南天边,清冷的月色柔柔披泻。繁星却十分璀璨,点点星光映衬得整片夜空都热闹非凡。将军府里多植高树,秋虫的唧令声此起彼伏,像是给卿落伴奏。
一曲终,余音袅袅,在这寂静的夜里震荡了空气,渐渐飘远。
皇甫湜眸中神色变化不定,少倾,才赞叹一句:“笛声悠扬,十分动听,多谢了。”
卿落勉强笑了笑,自从听得他明日一早要出征,一颗心不知为何突突地惴惴不安。其实方才有几个音节出了差错,她知道皇甫湜听得出来。可是他一个字都没有提,听的过程中也似乎心不在焉,卿落一时踌躇,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又略坐了一坐,皇甫湜站起来,笑道:“时辰不早了,你早些歇息吧。”说完,深深看了随着起身的她一眼,转身而走。
“七哥。”卿落忽然心一慌,拉住他的手,在他投来询问的目光时,才松开他的手,撑起了笑脸,说:“祝你旗开得胜,我在这里等你平安归来!”
伸手轻抚了一下她的头,又把那支箜篌发簪正了正,皇甫湜才看着她,含了笑意说:“好!”
卿落一路尾随他至月洞门边,看着他的背影在树丛掩映的小径上越走越远,不知为何双眼酸涩起来,心里越发的不安,想冲上前去抱住他,不让他走。可是她已经冲动过一次了,明日的大战事关重大,卿落知道这一次她不能这般自私了。
她倚在月洞门边,看着皇甫湜头也不回地一路往前走,脊背挺拔,步伐沉稳,终于拐了一个弯,靛蓝衣袂划过墙角,消失不见,她还怅惘地看着,不舍得回去。
一夜无眠,卿落挨到卯时三刻才起来,不想再面对与皇甫湜离别的时刻。
打开房门,一阵带着凉意的晨风迎面拂来,还挟带了一些淡淡的桂花香。抬眼望去,庭院右边的两株金桂开得正盛,阳光正透过旁边高大的榆树密密层层的叶子罅隙,筛落星星点点的光斑。
卿落踩着庭院里凹凸不平的鹅卵石小径走到桂花树下,抬头仰望苍穹,伸出右手缓慢转动,切割斜斜落下的秋阳光束,嘴边噙着一丝笑意。
今日是个大晴天,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