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落》千秋墨

49、贰拾肆 满城墨阳楼（二）

　　“你呀！”清弄拿食指轻轻点了一下她的额头，笑道：“到底什么事？快说了吧？”
　　卿落嘻嘻一笑，附在她耳边简短地交代了一番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拜托她私下暗中查访楼里的人，看看有没有可疑的地方。
　　一向笑容满面的清弄难得蹙了眉，思索一阵，低声问：“此事我们阁主都不能透露？”
　　卿落正色道：“师傅交代只让你一人调查，不然我也不跑这一趟。”
　　“明白。”清弄点点头，眼珠一转，凑到卿落的耳边问：“这夏公子是怎么回事？”
　　卿落回身看了一眼皇甫湜，只见他长身玉立，正负手仰望苍穹，便对清弄俏皮地吐吐舌，快速地对她说：“有什么明日再说吧。”
　　然后转身指指身后不远处掩映在一片梨树后的小竹楼对皇甫湜说：“就快到我的住处了，劳烦七公子再多走两步路吧。”
　　清弄笑了笑，向他们福了福，说了声“我去让人传膳”，便旋踵离去了。
　　卿落与皇甫湜并排前行，笑道：“我跟清弄说这么久，你不会厌烦吧？”
　　皇甫湜瞥了她一眼，淡淡道：“不会。”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永远都不会，因为你厌烦。”
　　心弦无端被拨弄了一下，卿落收起戏谑，看着他忘了脚下的步伐。
　　这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撩拨的？
　　皇甫湜不解地看她，正要出声询问，就见她回过神，十分自然地牵上他的手，愉悦地说：“快，我们先回去梳洗一下，再好好享用晚膳。离开这么久，我都好想念褚大娘的糖醋鱼，还有火腿鲜笋汤，奶油松瓤卷酥，还有还有，我最喜爱的茄鲞……”
　　被她拖曳着的皇甫湜看她如数家珍般说着那些菜名，脸上洋溢着一片喜乐之色，微微愣神。似乎回到这里，卿落就变得十分的活跃开朗，方才看她与清弄交头接耳之时，调皮娇俏之态一展无遗，一如幼时的模样。
　　卿落在当年事发后选择了来这里，或许是最正确的选择。皇甫湜如是想着。
　　近来，墨阳楼有几处分部先后传来不好的消息，都是与分部里的下属有关的祸事，其中尤以段州事故闹得最为厉害。
　　一时之间，墨阳楼成了江湖上人人闲谈的话题，名声一度受到影响。
　　表面上，这些事件都是偶然发生的，时间也先后不一。但是情报接连传来，让白彧起了疑心，凭直觉感觉这些事件存在某种隐秘的关联。
　　无奈暂时情报有限，不能进一步仔细调查，时间也比较仓促，段州事故亟需妥善解决，于是专司对外事务交涉的青龙阁阁主白彧亲自赶往了段州。
　　偏偏白彧前脚刚走，雍州又传来分部下属醉酒斗殴，死伤十几人的坏消息，程小小只得火速赶往了雍州坐镇。
　　要说段州的事故，还得从段州所处的位置说起。
　　段州位于乐伦国的西南角上，与洛南城、齐国和闫启国三国接壤。事故就发生在与洛南城相邻的固安。
　　洛南城东靠伊岚大陆最高最长的珞莫山脉，阻挡了西海吹向内陆的湿热海风，滋养出一大片肥美草原。整个洛南城就建在这片大草原之上，以游牧为主，孕育出一大批骁勇善战的骑士，向来为其他诸侯小国所忌惮，就连乐伦与柒桓都不敢小觑。
　　固安是洛南城的人进入乐伦国的要塞，驻扎了两万边军。向来虽然小打小闹频发，但是一直没有什么重大事件发生，也算是相安无事。
　　前段时间，一个洛南城的富贵公子向权游带了十来个仆从到固安采购用品，偶遇了一位美貌的秦姑娘，十分心动，主动示好。
　　无奈秦姑娘自称已有婚约，不能接受他的追求。
　　向权游私以为那是托词，穷追几日，秦姑娘被纠缠得烦了，直接说讨厌贵公子这般死缠烂打之人，请他以后再不要出现。
　　向权游不曾受过这等冷待屈辱，富家子心性起，一怒之下，纠结了仆从，把秦姑娘抓走，强占了她的身子，觉得这样秦姑娘就会被迫嫁给她。
　　无奈秦姑娘十分刚强，回到家便留下遗书，悬梁自尽。
　　秦姑娘确实是早有婚约，即将嫁给墨阳楼固安分部的首领徐鹤，婚期就定在十一月，不想这时横生枝节。
　　恰好那几日徐鹤有任务去了外地，回来便听说未婚妻惨遭迫害，消香玉陨。
　　徐鹤自然气愤不过，领了八九个下属找到向权游，二话不说便动起手来。
　　混战了一场，双方各有死伤，徐鹤更是杀红了眼，一时手重，把那贵公子斩杀于刀下。
　　本来，有秦姑娘的遗书为证，徐鹤替未婚妻报仇，怎么说也占了理。也是如此，徐鹤才胆大妄为，带了下属上门寻仇。
　　可偏偏向权游其实是洛南城城主向昊天的幼子，徐鹤这一刀，惹怒了向昊天。
　　悲痛欲绝的向昊天一面修书指责皇甫惟明管辖不严，一面派出人手抓拿徐鹤，势要他给自己的幼子偿命。
　　这一场变故，原本可以算得上小地方的小命案，但是牵扯到洛南城城主府，就变成了两国之间的纠纷，若是处理得稍有不慎，很容易引发洛南城与乐伦国的战火。
　　一向八面玲珑的白彧应该都深感头疼，一时理不出头绪，只能暂时把徐鹤藏匿起来，与洛南城那边耗着，等待帝都里的旨意。
　　第二天清晨，用过早饭后，清弄就来卿落的住处，与他们说了这一桩事故。
　　其时卿落与皇甫湜正坐在小竹楼前的庭院里，看着周遭几棵开始挂果的梨树，品茶闲聊。见清弄来了，就邀她一同坐下喝茶。
　　知道皇甫湜不可一日无茶，卿落在早饭前便吩咐贴身侍女橘钰找来一套古朴典雅的青纹白瓷茶具，在庭院里摆了茶几椅子，早饭后就邀皇甫湜来闲坐。
　　橘钰自小陪着卿落长大，如今也有十六岁，生得娇俏可人。只不过她武艺不高，卿落外出时又不喜带侍女伺候，往往把她留在总部里，只有回来时才传唤她随侍。
　　自上次分别后，浅秋就有任务在身，暂时没有回总部。
　　卿落的小竹楼有三个房间，卿落占了其中一个，还有一个一向用作书房，昨夜便让橘钰收拾出来另一个空置的，给皇甫湜住下。这里甚少有外人来，是以并没有备着客房。
　　听了清弄的叙述，皇甫湜把玩着手里的杯子，沉吟着没有说话。卿落也知道事关重大，一时也想不出来有什么好的应对之策，便也沉默不语。
　　已进入九月，微澜的天幕上，秋阳高挂，紫边镶金的彩云夹着如雪的云朵在空中飘荡。远处峰峦叠嶂，凉风一阵阵地吹着，显出一片浅薄的枯黄。
　　“还有一个消息，”清弄见气氛一时有些沉闷，便转了话题：“与柒桓的和谈经历了长达将近五个月的拉锯后，前天终于谈定了所有的细节，选定了微沂公主嫁与柒桓的五皇子誉王，聘礼是与琛州相邻的青虞城。”
　　青虞城是柒桓国与琛州比邻的小城镇，虽然地方小，但是一向治理得当，算是比较富庶之地，用作迎娶公主的聘礼，是再恰当不过了。
　　听到清弄提起和亲，卿落不可避免地想起皇甫湜那日在醉清风上说的那句“他们不知道，我早已有婚约”。便是他那句话，让她看清了自己对他的感情，也因此而断了对他的情意。
　　心中一痛，低下头来，只觉双眼酸涩难当，但是却没有湿意。
　　她咬紧了下唇，不让他们发现自己的情绪有异。
　　皇甫湜闻言扬了扬眉，放下手里的杯子，换茶洗盏，重新沏茶，慢悠悠地说：“柒桓誉王向来洁身自好，虽资质平庸，难堪大任，但胜在人品端正，微沂嫁过去应该也不至于受苦。”
　　听他居然直呼微沂的称号，清弄不由得讶异地微张了嘴巴，询问地看向卿落。
　　卿落已经深呼吸几遍，平复好心情，知道他是见自己与清弄关系亲近，才在她面前不避讳，便重新为清弄介绍：“这位是七皇子。”
　　楚亦昀是当朝王爷的事，清弄也是知道的，是以闻言并没有太激动畏惧，只是起身平静地行了一个大礼：“给殿下请安，清弄不知殿下莅临，请殿下责罚。”
　　皇甫湜举杯喝茶，淡淡地说：“不知者不罪。”
　　清弄站起来，不敢再坐下，躬身退到卿落身后。
　　卿落的眉头牵动了一下，有点不喜这样因一个身份而突生的生疏。
　　因为罗一迟的关系，自小她在宫里的妃嫔皇子，甚至是皇甫惟明面前都没有太多的恭敬畏惧。在墨阳楼更是自楚亦昀开始，不太注重上下级的威严持重，即便有礼节性的请安行礼，但也没有人真正地因为上级的身份而格外的小心翼翼。
　　是以卿落十分不习惯这样因阶级而生的疏离，觉得人生来便已有许多的不平等，更不应该以身份阶级压迫别人。
　　但是皇甫湜是从小就习惯这一切的，自顾自地品味手里的热茶，没有说什么，卿落也只好沉默不语了。
　　便在这时，一个下属进来，行了礼后，禀报道：“小姐，外面来了一个名叫谢廷蕴的人，说要找夏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