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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贰拾肆 满城墨阳楼(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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勾了勾唇角,皇甫湜手中动作娴熟优雅,换茶洗盏,提壶倒水,淡然说道:“你这是被小皇叔养刁了胃口。”手里的动作停了停,看了一会窗外渐渐大起来的雨点,带了一丝神往说:“不过曾在书上看到过一个传说,我对着熹江也不甚喜欢。”
“哦?”有故事可听,樱花来了兴致,盘腿坐好,往前凑了凑,笑问:“是什么传说?”
满斟了两杯茶,皇甫湜抬眼看她兴致勃勃的样子,不由得笑了笑,慢悠悠地举杯浅尝了一口,放下杯子,整理着宽大的衣袖,才说道:“不过是个成王败寇的俗套故事,没有什么趣味。”
双手托着腮,卿落神采奕奕地看着他,不依地说:“途中无聊,你就随便说说。”
皇甫湜向后靠到船舱壁板上,曲起右脚,右手搭在膝盖上,抬手揉了揉眉心,才慢悠悠讲了这么一个故事。
传说很久以前,在如今的琛州一段、熹江的北边,居住着很多部落,时常有部落为抢夺地盘掀起战争。渐渐地,就有部落因为吞并了其他部族而坐大,继而更加变本加厉地侵略周边的部族。
有一个名叫哈奇的小部落,就被相邻的毕林族看上,派多出哈奇族一倍的人数进行侵占。哈奇全族勇士与之血拼了三天三夜,剩下最后十来人。那十来个勇士被围困在熹江边,不愿最后被毕林族的人斩杀于刀下,便一起跳下了熹江,葬身汹涌江水之中。
毕林族收编哈奇族剩下的老幼妇孺时,哈奇的女人们听闻己方的勇士全军覆没,一时激愤,奋起反抗,一部分人用自己的身体挡下毕林族的刺刀,一部分人带着幼儿们四散溃逃。混战到最后,哈奇族剩下的老弱病残者也全数加入血战,不惜以命搏命,协助幸存的族人逃离。
三四十年后,毕林族被另外的大部族进犯,哈奇族当年幸存的人也借机作乱,最终整个毕林族被屠杀干净。哈奇族残余不足三十人,经历了长时间的漂泊受苦后,不愿再受其余部族的欺凌,全数来到当年族里勇士跳江的地方,手拉手一同跳了下去。
由皇甫湜低低沉沉的嗓音说起这个故事,显得格外的悲壮凄清,让卿落听得双眼酸涩难忍,抬手捂住了眼睛。
皇甫湜见状,欺身靠近,带了半分心疼地说:“看来我还是不该说。”
放下手,卿落对他勉强地笑笑:“没有。只不过故事太悲壮感人,一时感触罢了。”
皇甫湜猜测着她听了这个故事,联想起当年的平尧惨案,便伸手覆上她放在茶几上的左手手背,轻声道:“故事只是故事。逝者已矣。”
卿落倏地抬眼看他,左手上感觉到他手心的温热,十分贪婪地翻过手来想要汲取那些温度,偏偏那时,皇甫湜察觉自己的行为不妥,正缩回手去。
向上的掌心没有感受到如期的温热,卿落的心一沉,敛下眼来看向自己的左手。
皇甫湜察觉到什么,缩回去的手犹豫了一下,又覆上了她的手心,紧紧地一握后再放开,低沉的嗓音自卿落的头顶响起:“别胡思乱想了。”
卿落依旧低着头没有动作,心里压抑不住的情绪却翻山倒海般汹涌着。她猛地抬起头,灼灼的视线看着皇甫湜,突然有一股冲动,要躲进皇甫湜的怀里。
事实上,身随念动,她动作迅速地起身,毫不预警地投入皇甫湜的怀中,双手圈着他的脖子,埋首在他的胸膛上。
皇甫湜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右手还放在低矮的茶几上,左手撑在身后缓冲她奔过来的力道,迟疑了一会,情不自禁地双手环上她的腰肢,感受着她柔软的身躯在轻微地颤抖,叹息一声,以为她还是忍不住想起十一年前的旧事,悲痛欲绝,便温柔地轻扫她的后背,给她抚慰。
眼睛酸涩得睁不开,卿落闭着眼靠在他的胸前,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闻着他身上清淡的香气,才觉得一颗心安宁下来。
她惆怅地想,就这么一次,就放任自己一次,一次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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弃船登岸,卿落两人改坐马车,一路上,两人都没有提起那个突如其来的怀抱,只不过两人都有点心事重重起来。
第二天傍晚时分,他们终于抵达了墨阳楼总部所在——幽州满城墨阳山下。
下了马车,卿落带着皇甫湜徒步走进山谷,行了小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石头林,堆叠得有两人高的石柱看似杂乱无章,但其实内有乾坤。
卿落带着皇甫湜信步而行,但其实每一步都踩得十分讲究,不然就会触发阵法,困于其中不得脱身。
过了石头林,前方出现一条清澈小河,河边停着一座竹筏。
两人上了竹筏,以内力驱之,沿河一路逆流而上。
不知转过几道河湾,闻得潺潺水声越来越响,前方豁然开朗,现出一方宽大深潭。
深潭后面,一座低矮山坡上,有三级小瀑布正肆意奔腾着。虽然不及百越山的瀑布那般雄伟壮美,但是哗啦啦的水流声因为分层而落,各有不同的音色,交织起来十分悦耳动听。
那分级而流的小瀑布发源于山上一条宽阔河流,河流边一片平坦草地,滋养着一片小竹林。
竹林之后,陡峭的山壁前,一方青绿庄园,便是墨阳楼的总部。
墨阳楼在江湖中向来带有传奇色彩,是因为从来没有人准确找到过它的总部位置,墨阳楼的人向来也是踪迹难觅。
但其实,这里只不过是一方由十几座竹楼庭院搭成的庄园,甚至外围也只是圈着简易的竹篱笆,乍看之下,十分平凡普通,任谁都不会把它与名震江湖的墨阳楼联系在一起。
竹筏到得深潭中央,卿落手执长笛,双手并展,脚尖在竹筏之上纵身一跃,然后一路踩着瀑布湍急的水流向上,最终轻松地落到竹林边上。
回身看去,皇甫湜紧随而至,身轻似燕,从容洒脱,说不尽的玉树临风。
盈盈一笑,卿落转身率先往前而去,在暮色之中穿过小竹林,领着皇甫湜走进竹篱茅草做成的院门,直接往里而走。
此时夕阳已散尽最后的余晖,坠落于远山之后,残褪的紫霞淡淡绕挂在天际。
暮色像一张灰色的大网,悄然撒落,笼罩在整个山谷之中。
山林间开始有薄雾若有似无地层叠牵扯,整座庄园渐次亮起灯烛光,昏黄的光亮与青绿的翠竹交相辉映,看着让人一颗心如沐春煦般温暖。
“这个庄园,”皇甫湜跟着卿落一路往里走,环顾四周散落有致的竹楼,沉吟道:“建得如此……别出机杼。”
卿落笑了笑,给他介绍道:“墨阳楼引以为傲的是隐在各州镇、纵横交织的情报网络,这里是整个情报网络的交汇地,所有的情报最终都回到这里归档。”
顿了顿,对迎面而来请安的下属颔首示意,继续领着皇甫湜往前走:“不过师傅喜爱这里的环境,一年中大部分时间都呆在这里,这里便是按照他的喜好建成的。”
皇甫湜点点头,楚亦昀生性洒脱,不拘小节,又偏爱自然自由,这里确实像是他的风格。
再行片刻,卿落走到一座门前小庭院载满红色玫瑰的竹楼前,由窗户往里探望了一下,眼尖地看到清弄正在里面,便低低喊了一声。
屋内的清弄听到,立刻开门提着裙摆走出来,笑得双眼弯成月牙:“小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看到她身后的皇甫湜,愣了愣,屈膝行了一礼,便对卿落不怀好意地笑着。
卿落没有理会她的若有所指,附在她耳边问:“程阁主在屋里?”此处便是程小小的居处,清弄一直随侍在她身边,自然与她住在一起。
闻言,清弄的笑僵了僵,含了几分愁苦地说:“不在,现今这里,似乎只有我一个高阶少使。”
“怎么回事?”卿落大感惊诧,就连皇甫湜都收回一直流连在四周景色之上的视线,看向清弄。
清弄淡淡笑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最近各州镇都有分部的下属惹事,尤其是雍州与段州,闹得最凶。我们阁主和白彧阁主都带了人前去处理了,奉天阁主跟楼主在帝都,是以此处并没有留守多少人。”
“难得程阁主能离得了你。”卿落听到程小小不在,松了一口气,笑着揶揄道。
清弄佯装叹息一声:“还不是楼主传信来说有要事,令我守在此处?我们阁主走得时候可是发了很大一通脾气。”瞟了她一眼,笑问:“所谓的要事莫不是要接待您们?”
卿落熟稔地勾住她的手,自顾自地往自己的居处走去,笑道:“你们阁主有不发脾气的时候么?我看她整天气鼓鼓的,都想不明白怎么她还能保养得如此好,不是说气多伤肝么?她不怕长皱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