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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贰拾叁 绚烂生辰夜(一) ...

  •   站着呆呆地看着皇甫湜熟睡的面容,卿落心里泛动着各种复杂的情绪。
      想也知道,光凭一个下午,就调查出证据,把她和执明救出来,他花费了多少心神心力。不顾自己的病体这般熬着,还支撑到回房才倒下,这个人啊,一点都不爱惜自己,还那么逞强。
      卿落坐到旁边的扶手椅上,从小几上的脸盆里取下毛巾,泡了泡水,拧干,把他的手从被褥里拉出来,动作轻柔地擦拭着,心里一直在回想着这段时间以来和皇甫湜相处的画面:初初重逢时他一身高贵傲然,逗她时嘴边噙一抹戏谑,看她受伤后眼底藏着痛楚,对敌之时冷酷宛如修罗,得知兄长离世时软弱悲痛……
      他说“走吧,我们会找到答案的”;他说“我的眼光真好”,他说“你需要,我就来了”,他说“谁敢动她,偿命算轻了”……
      卿落把去年十二月重遇皇甫湜开始,与他相处的点点滴滴都翻了出来仔细回想,突然觉得,这一路以来,他无时无刻不在护着她,关心她,这些,恐怕早已超出了幼时的情分,超出了朋友的情谊。
      “卿卿……”
      昏迷之中的皇甫湜忽然呢喃一句:“别怕。”
      卿落一边伤感地想着过往一帧帧的画面,手里一边给他换了一条覆在额上的湿毛巾,闻言怔了一下,眼睛酸涩,马上咬着下唇,硬是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
      皇甫湜又嗫嚅说了一句:“卿卿,我在。”
      他梦到了什么?梦到了十一年前那个夜晚孤凄无依的她吗?梦到了遇袭时孤独无助的她吗?梦到了被绑架后孤苦无援的她吗?
      卿落伸手轻抚他的脸庞,终于有低低的哽咽声从唇间溢出来。看到他的眉拧了起来,嘴里念念有词地叫着她的名字,卿落终是忍不住,伏在床沿,全身颤抖着,奈何用尽力气,仍旧没有一滴泪落下来。
      夜风透窗而来,吹得两盏油灯晃晃悠悠,就像此时卿落俯身的背影,颤颤巍巍。窗外夜色如水,月朗星稀,被连日两场大雨吹落满树花朵的桂树依旧挺拔身姿,沐浴在如梦似幻的月色下。夜风沁寒,已有了初秋的味道。
      ————————
      后半夜淅淅沥沥下了半宿的雨,清晨起来,感觉迎面来的晨风都染上了湿意,顿时觉得凉浸浸的。
      破晓时分,皇甫湜退了烧,卿落才安心地坐在椅子上睡了一个时辰。此时醒来,见已天亮,便起身出去吩咐店小二送早饭和皇甫湜的药来。
      倚在门边看了一会庭院里的景物,卿落回身,就看到床上躺着的皇甫湜猛地坐了起来,赶忙走过去,关切地问:“怎么了?”却看到他脸色惨白,额上汗珠密布,便拧了一条毛巾递给他。
      皇甫湜有点茫然地看着她,愣了一会,才接过毛巾,胡乱地擦了一下,仍旧怔忪着,不说话。
      过了一会,执明来了,敲了敲开着的房门,得到卿落的示意后,走进来就对两人行了一礼,又再对皇甫湜深深一鞠躬,感激地说:“多谢七公子大恩。七公子身体怎么样?”
      接过卿落递来的热水喝了一口,皇甫湜才摇摇头,说:“没事。”
      微微颔首,执明笑了笑,说:“那就好。让七公子拖着病体多方奔走,真是罪该万死。”
      见皇甫湜一口一口慢慢喝着热水,没有接话,卿落便看向执明问:“现在情况怎么样?”
      提起这个,执明就觉得气愤,右手握成拳用力击打在左手上,说:“徐广义死了,他的家里人忙着争夺家产,我们趁乱去打探了一下,与武陵会的事情,竟然一直都是徐广义单线联系,没有人知道详情。临因寺那边回报说那天的那几个僧人,有两个是前两三天从外地来的,说是要到兖州化缘,暂时寄居在庙里。那天那个小个子找来几个僧人,说发现有一男一女进入林子里,恐出了什么事污了佛门清净地,煽动他们冲到林子去,事后两人便失去踪影。已经根据那些僧人的描述,画了画像,四处搜捕。不过……”
      听他说到这里停下来,卿落抬眼看他,但没有说话,等他接下去。
      执明脸上神色复杂,迟疑了许久,才说:“后来我也回想了几遍,发现押送我们回去时多出来的那个僧人,脸上做了些伪装,我越想越觉得那个人很熟悉。”
      卿落闻言回想了一下,并没有什么发现,便说:“你再仔细想想,有什么发现再告诉我们。”
      执明面有难色地看着她,踌躇着说:“小姐,我觉得……剩下来的事情交给我们做就好了。您和七公子身份尊贵,也很惹眼,每次都让武陵会提前察觉,事先布局,我们就像被他们压着来打一样。”
      诧异地看着他,一双青黛柳眉慢慢皱起来,卿落思考着,沉默不语。
      “那就这样吧。”一直端着茶杯出神的皇甫湜忽然开口,对执明说:“以后我们都不出面了。”
      正在忐忑地等待卿落回应的执明赶紧对皇甫湜笑道:“那好,我先告退了,七公子安心养病,早日康复。”说完,向两人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了。
      卿落回身看了他一眼,低声交代:“我去看看早饭怎么还没有送来。”然后出了房门,在通往前院的长廊里叫住还没有走远的执明。
      执明转身看着她,有点心虚地问:“小姐还有其他吩咐?”
      卿落沉吟了一下,问:“你有没有问清楚,七公子到底是怎么救出我们的?”
      听到她问的是这个,执明松了一口气,笑了笑,说:“还是七公子厉害啊。我告诉他徐广义脖子的勒痕是自下往上的,凶手应该是比徐广义还要高。他就凭着这条线索,利用律法的空子,跟知府大人和仵作辩了半个时辰,硬生生把我们的嫌疑洗脱了。听说那场辩论十分精彩,想不到七公子还有状师之材,把律法研究得那么透彻!
      “不过也是,我们身高比徐广义矮,即使两人合力把他勒死,伤痕只会由上而下。而且他两个护卫脖子上的伤口是匕首所致,两人武道修为都在我们之上,能在一招之内把他们割喉,我们怎么可能做得到?再加上,我们根本没有杀人动机。七公子就咬住这些,一条一条辩得堂上所有的人都哑口无言。根据律法,能自证与案情无关者无罪,我们便被无罪释放了。”
      卿落听完沉思一会,说:“那好,你先回去吧。”
      执明点点头,想了想,硬着头皮说:“小姐,我那样说……”
      “我知道。”卿落打断他,说:“你的顾虑是对的。以后就由你全权负责调查武陵会的事,吃了这么多亏,可不能大意了。”
      一拱手,执明正色道:“小姐放心,格岭门那边有新情况来了,相信不用很久,我们就能查出武陵会的底细了。”
      点点头,卿落挥手让他离开,刚好看到店小二送了早饭和汤药来,便回到房里,见皇甫湜已自行下床,坐到桌子边,就过去与他一同用了早饭,看他喝完了药,漱了漱口,又在捧着茶杯出神,便轻声问:“可是想起五皇子了?”
      皇甫湜把杯子放到桌子上,看着杯子,轻轻地转动着,并没有奇怪卿落怎么看出他的心事,许久,才开口:“方才梦到五哥一身是血,来向我求救,我要赶过去,后面却有一人追了上来,一刀把他的头砍了下来。”
      如此凶残梦境,卿落听得都觉骇然,缓了一阵子,看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却不知道怎么安慰他。
      “他们说五哥是急病而亡,可五嫂告诉我,入棺前,她仔细检查过五哥的尸首,他的十只手指甲都泛黑,脖子后面还有一个小针孔。”皇甫湜抚着茶杯杯沿,停了许久,哀伤地说:“我赶回去,就只赶上送他出殡。”
      皇甫湜自小调皮冲动,别人惹了他,一定加倍还回去。偏偏他的母妃身份低微,还一直缠绵病榻,不受宠爱。
      皇甫沐的母妃惠妃是当朝宰相之女,百年大族,身份尊贵。除了皇后的嫡子二皇子皇甫浴之外,一众皇子间就数他地位最高。
      皇甫沐总是苦口婆心地劝皇甫湜听话上进,不与其他兄弟一般见识。皇甫湜总是觉得他啰嗦,对他冷言冷语,但是每次皇甫湜闯祸后,都是皇甫沐替他分辨,或者替他担下责罚,为此没少被惠妃斥责。
      以前因为有卿落在,皇甫湜总跟卿落玩闹,皇甫惟明还能注意到他。
      后来罗家出事,皇甫惟明被挑唆得认定皇甫湜顽劣不堪大用,渐渐冷落了他。皇甫湜就被皇甫浴等人欺负得很是凄惨,有一次甚至连累得皇甫沐挨了打。
      看着皇甫沐被打得头破血流,皇甫湜才立誓改变,收敛性情,专注学习,沉稳做事,渐渐得到皇甫惟明的喜爱。
      皇甫湜对皇甫沐除了是对兄长的敬重,更多的是感激,两人的一直都很要好。
      可是,明知道皇甫沐被人毒害,皇甫湜却连他最后一面都见不到,更遑论查清他的死因,替他报仇。
      皇甫湜紧紧攥着茶杯,低着头,压抑着胸腔里大开大合的伤悲,压抑着眼底漫上的湿意。
      抬手轻轻覆上他握着茶杯的手,卿落靠近他,低声说:“五皇子都知道的。”
      缓慢地抬头看向她,皇甫湜感受到她的手心里传来的温暖,心内翻腾的情绪像是瞬间得到安抚,渐渐平复下来。
      浅浅一笑,卿落坚定地说:“真相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我们一起等!”
      伸出另一个手覆上卿落的手背,皇甫湜重重地点了点头。
      三只覆在一起的手各自用力握紧,像是进行着一个庄重的仪式。
      窗外又起风,初秋的雨水滴滴答答地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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