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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贰拾壹 再叙当年情(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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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落感觉自己做了很长很长的梦,一直在梦中浮浮沉沉,全身一点力气都使不上,可睁开眼看着发黄的帐顶时,梦里的景象又模糊不清,似氤氲了一层雾气,怎么想都想不起来到底梦见了什么。
耳旁有均匀的呼吸声,卿落猛地转头,看见皇甫湜线条坚毅的侧脸,心神顿时一松。
终于回想起来,入睡前,她被几个男子下了迷药,是皇甫湜来救了她,他冷酷地说“谁敢动她,偿命算轻了。”他温柔地说“安心睡吧,有我在。”
卿落此时回想着他的话,只觉得有说不出的感动。
楚亦昀和杨维会护着她,但那是长辈的关爱,含蓄温和,从来没有人像他那样直言对她的维护,霸道热烈。
卿落看着他趴在床沿熟睡的脸容,心里盈动着一股暖意。
入睡的他,看起来就像个孩子一样,柔软纯真,完全没有了醉酒逼问她时冰冷危险的气息,那么具备攻击力,让她心惊胆颤。
看得痴迷,卿落鬼使神差地伸出一根食指,颤巍巍地覆上他光洁的额头,试探地滑落到他浓密的剑眉上,停了停,再慢慢滑过他紧闭的双眼,轻触那长得不像话的睫毛。看他突然皱了皱眉,食指倏地弹开,候了半晌,见他没有反应,又大胆地顺着他高挺的鼻梁划下来,落到那双薄薄的嘴唇上。
床前方桌上点着的一盏灯被透窗的几缕风吹得晃了晃,卿落似乎看到映照在她指甲上的光亮闪动了一下,挑上了她的食指与他的薄唇交接处,闪耀着炫目的金光。
卿落似被烫着一般快速地缩回食指,猛然惊觉自己方才做了什么,一阵热浪从双颊一路烧到耳根,火辣辣的。她赶紧闭上眼睛,深呼吸着平定自己的心神。
正在那时,皇甫湜动了动手指,从熟睡中醒来,稍微一动,枕着睡的左手立刻传来一阵麻痹感,像被无数只蚂蚁噬咬着。右手撑起身体,转而重重地揉着左手,又转动了一下脖子,看向撑开的窗户。
天色已发白,窗户正对着庭院里的桂花树,绿叶中金黄的花朵星星点点,散发着沁人心脾的清香。
卿落也睁开了双眼,看到皇甫湜干脆站了起来伸展着筋骨,自己也坐了起来。
“你醒了?”皇甫湜见她起来,温和地笑问:“有没有觉得哪里不适?”
乐伦国的民风向来比较开放,江湖人更是对男女大防没有那么看重,所以卿落对他在这里守了她一夜也只是道了声谢,就要掀被子下床。
“你……”皇甫湜伸手阻拦她:“你还是多躺躺吧,是不是要喝水?我给你倒。”
被子掀开一半,卿落闻言停了下来,确实觉得还有点晕眩,便又盖上被子,靠在床栏上,点了点头。
皇甫湜倒了一杯水递给她,看着她一口一口地喝着,踌躇了一下,说:“抱歉。”
诧异地抬眼看了看他,卿落放下杯子,改为捧在双手上,右手拇指无意识轻抚着杯沿,低声说:“你不用特地向我道歉。”
叹息一声,皇甫湜舔了舔有点发干的嘴唇,和声道:“其实昨晚……”
“不必说了。”
卿落唇边染上苦涩的笑意,却轻声说:“你要做什么,不需要跟我交代。”
皇甫湜愣了愣,背转过身,低沉的嗓音情绪不明:“你梳洗一下,我去给你端些早饭来。”说完,就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看着他低头关上了房门,卿落扬起了头,缓缓闭上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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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西又走了几日,卿落与皇甫湜终于抵达了琛州城。
或许是有了那一晚的缓和,卿落不再对皇甫湜冷言冷语,两人都若无其事地照旧相处。
执明在琛州城分部等着他们,待他们歇息了片刻,坐着喝茶时,赶紧将近日来收集到的情报卷宗交给卿落,然后如实汇报:“据我们了解,徐广义不仅仅汇钱给郑开凡,还给其他几大门派,比如轻飏派、宏承派等汇钱,几笔钱都是按照三月一次的频率经好几手汇入到那些门派掌门人的账户中。我跟踪了徐广义几天,他平日都是在商行、酒楼、府里几个地方转,并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
说到这里,执明看卿落十分自然地把卷宗递给身边的皇甫湜,眉头一皱,依旧平静地说道:“不过今天一大早,他就带了两个护卫,往郊外临因寺去了。今日是初一,到临因寺上香的百姓多,他两个护卫武功高强,我不敢跟太近,不小心跟丢了。半个时辰后,发现徐广义三人从寺庙后面的树林里出来,等了一阵,又看到一个身量极高的人走出来,那人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他又极为机敏警觉,出了临因寺后,在山路上转了几下,就没了踪迹。”
“你是说,”卿落蹙眉看着他:“你跟丢了?”
执明的追踪觅迹之术是出了名的,不然也当不了白虎阁的阁主,听到他今日竟然跟丢了两次,卿落不由得震惊了。
跟丢徐广义是因为人多,那说得过去,卿落也知道那些香客对上第一柱香狂热到什么程度。可既然能跟到那人出了寺庙,还能跟丢,那只能说明那人要么武艺极为高强,要么反追踪能力比执明还要高明。
颓然地点点头,执明不得不承认:“那人武艺估计与我不相上下,但是明显追踪的造诣甚高。不过,我隐隐觉得那人的背影很熟悉,而且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似乎他对我的追踪方式很熟悉。”
卿落与皇甫湜闻言同时对看一眼,心中警觉,都在思考着一个可怕的可能。
执明看他们的神色那么凝重,心里升起寒意,不由得迟疑着问:“你们,想到了什么?”
摆摆手,卿落暂时切断了对那个可能的思考,看向执明说:“临因寺与徐广义见面的那人或许是关键,继续加紧追查下去。”
点点头,执明应道:“属下知晓了,已经派人去临因寺探查,另外派人接近徐广义的两个护卫,看能不能探出什么线索。”
这时皇甫湜把卷宗收起来,递给他,他接过来转交给身后的琛州分部首领段煜,才继续说道:“照我们目前掌握的情报来看,徐广义必定就是武陵会的财富来源,想必徐广义与武陵会的关系不浅,很有可能是高层之一。不过,既然武陵会宣称是为了维护和平而设立,为什么私底下还要给钱财那些掌门人?”
卿落喝了一口茶,正放下杯盏,听到执明提出的疑问,便沉吟道:“武陵会面上装得大仁大义,可既然需要钱财来笼络人心,想必私底下所做的事情并不会那么简单。”
顿了顿,卿落看着执明说:“徐广义或许就是我们揭开武陵会的真面目的关键,多派人手盯紧了。”想了想,又补充道:“还有,站出来支持武陵会的那三四个小诸侯国,派人去跟跟,看有没有什么有用之处。”
执明点头,想身后的段煜使了个眼色,他立即颔首,转身走了出去。
一时房内剩下卿落、皇甫湜和执明三人,执明面向皇甫湜,立正躬身,低声说:“先前听闻了五皇子的事,现在才有机会跟七公子说一声,节哀。”
卿落正低头喝茶,闻言抬眼看了看他。皇甫湜的神色黯了黯,未曾想到执明有如此举动,和声道:“有心了。”
三人沉默了片刻,还是执明笑问:“你们一路风尘仆仆,我先给你们安排住处,歇息一下吧?”得到卿落示意后,就告退出去。
皇甫湜拿茶盏盖子浮了浮杯中的茶叶,淡淡笑道:“这茶不错。”
低头抚着青玉长笛上的流苏,卿落没有答话,又在思考着方才暂时搁下的那个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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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傅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总部?”卿落随意地问。
其时她与皇甫湜正走在琛州城的街道上,看着身边行人来去匆匆,看着小贩们卖力地招揽顾客,两人走走停停,消耗晨间阳光还没有热烈的时光。
皇甫湜单手负在身后,目光正流连在一个卖小玩具的摊位上,闻言转回头,低声说:“没有。”
微一颔首,卿落低头理了理长笛上的流苏,继续和他相伴慢慢地往前而去。
两人已走到街道的尽头,拐了个弯,走到城东的小河边,走了这么些时间,微微有些汗湿,躲到临河一棵大树下乘凉。
远处有几个妇人正在河岸边浣洗衣衫,熟络地交谈着,音量不小,说一些家长里短,声音里有着平凡人的知足快乐。两三个稚儿在她们身后追逐嬉戏,咯咯的笑声传过来,一时感染得卿落的嘴角弯了一下。
“你说,像他们那样,衣食无忧,幼有所养,是不是就会觉得很满足?”卿落依旧看着那些稚儿,怅然说道:“像我们这样的人,是不是因为不知足才烦恼?”
皇甫湜收回眺望远处俨然屋舍的目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道:“世人确实是因欲念而愁苦,因求而不得痛苦。寻常百姓自然也有他们的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