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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拾玖 心安的惊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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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落微微一笑:“我们要那些东西做什么?自然是要交给下一任门主的。”卿落面上若无其事,但是心里却对弟弟的言行觉得怪异,可一时又说不上是哪里让她觉得不舒服。
罗堃张了张嘴,但还是闭上了,也点头称是。
卿落站起来,行了一个礼,说:“外祖父说了这么些话,必定累了,您好好休养,有事随时唤我们。”
罗堃也站起来行了一礼,宋建平点点头,他们转身往外走。
“堃儿,”宋建平突然又叫住他们,说:“我倒一时忘了,今日是你的生辰,可有什么物件想要,或有什么事想做?”
罗堃微微一笑,拱手道:“多谢外祖父挂念,要说起来,真有一宗,堃儿想什么时候能下山转转?”
捋着胡子,宋建平点点头,说:“是该让你下山历练一下了,我吩咐维儿往后下山时都带上你吧。”
双眼熠熠发亮,罗堃一鞠到底,朗声道:“多谢外祖父。”
宋建平满意地笑着,又对卿落说:“卿卿,你留下来,我还有几句话跟你说。”
罗堃微微一愣,立即笑道:“那我先走了,您多加保重,好好休养。”
卿落坐回原来的小矮墩,目光都不敢落在宋建平身上的羊毛毯子上。
在已经进入盛夏,宋建平居然要盖羊毛毯子保暖,卿落真的不敢相信那惊天一战令宋建平伤得有多重。她只能按捺着心里的痛楚,面上强装若无其事。
宋建平喝尽杯中茶,才说:“堃儿现在还年幼,跟他多说无益,我就独与你说了。其实你爹娘成婚后,你父亲交给你母亲一样物件,说是与你太祖时的一段往事有关,你母亲把那物件和方才说的那些物件都放在一起了,什么时候你想起来,可以去看看。”然后又把所藏之地说与卿落。
卿落点点头,没有说话。丧亲之痛,时隔这么多年,依旧痛彻心扉,她现在实在没有勇气去翻看与双亲有关的旧物。
闭了闭眼,宋建平强自挣扎着精神审视着她,说:“你这次回来,感觉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卿落心里泛着苦楚,唇边绽出的笑容也添了苦涩。
宋建平端详她许久,指指她头上的箜篌发簪,意味深长地说:“多了一些东西。”
卿落下意识地伸手摸到发髻间的箜篌发簪,想起皇甫湜从摊贩货架上拿起这个发簪时温柔地对她笑问:“试试?”想起他伸手给她插好发簪时说“我的眼光真好”,心里的情绪就像是拍向海滩上的波涛,一层一层慢慢地荡过来,又退回去,再荡回来,沉重得让卿落低下头,静默不语。
怜爱地抚了抚她的头顶,宋建平轻声说:“你也大了,自有自己的际遇。我没什么担心你的,就怕你过于刚强,宁折不弯,会苦了自己。”
收起所有的情绪,卿落抬起头来,对他浅浅一笑,说:“我记下了,您不必忧心,好好休养吧。”
宋建平点点头,疲累地揉着眉心闭上了双眼。
卿落悄然起身,想起杨维跟她提过的那些话,想了想,还是没有询问宋建平,福了福,转身离开,可走到外间的门边,还是禁不住转身看向宋建平。
窗外是一大片葱郁的绿色,沐浴在阳光之下,莹润有光。
窗前躺椅上,宋建平盖着羊毛毯子,闭着眼养神,脸容一派安详。
卿落很久以后回想起这一幕,仍旧觉得心里还像此时一样泛着酸楚与钝痛,总觉得窗外的生机怏然,更衬得面前这个须发花白的老人分外虚弱瘦小,气数将尽。
闭了闭眼,把眼中翻起的泪花压下去,卿落轻声关上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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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六,韩一迟与宋姒翎的死忌。
卿落独自一人,在后山的瀑布前呆了一天,看着朝阳升起,日上中天,到夕阳西下,一直就躺在之前与皇甫湜坐过的那个巨石上,姿势都没有怎么变。
一整天,她什么都没有想,就这么躺着,任由林间的光线变化,脑子一直放空,什么都想不了。
瀑布挟着千军万马之势奔腾而落,气势磅礴地冲击到底下的深潭上,激起几尺银白水花。葱郁山林沐浴着鼎盛至拔节的阳光,散发着清亮之光。
林鸟辗转在各枝桠间婉转啼唱,甚至有时会有几只飞到卿落身边,好奇地左看右看,然后对这个毫无反应的人类失去兴致,又扑着翅膀飞离。
时至傍晚,苍穹灰暗,如血夕阳叠在云层之上,光泽绚烂而不炽热。晚霞铺了半边天,林间一切都笼上一层模糊的玫瑰色。徐徐而来的清风,温婉而怡人,缓缓吹拂来淡然薄雾,缭绕在林木枝桠上。
卿落这时想起不知从哪听来的一句话,叫“日落归心”。
日落西山,是归家之时,可她,又该归于何处?
卿落坐了起来,屈起双膝,埋首其间,想哭,却哭不出来,所有的悲痛压在心里,找不到宣泄的出口,更加难受。
不知多久,忽然身边有人坐了下来,把她珍重地揽在怀里。那个怀抱很宽大,很温暖,轻抚她的后背的手动作很轻柔,可是卿落反而因为得到了依靠而更加悲痛欲绝,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剥干净。
许久,卿落才抬起头,撞进一双深邃似海的星目之中。
心里就那么无来由地觉得安定,仿佛觉得此时见到他,就是那么自然的一件事,除了他,不能是旁人。
那是皇甫湜,赶了几天的路,风尘而来,就为了守护今天悲伤复活的卿落。
两人久久地对视着,面容都平静无波,交缠的目光却挟了太多的情绪,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感。
还是卿落反应过来,撑起身子,离开他的怀抱,低着头轻声问:“你怎么来了?”
皇甫湜微微一笑:“你需要,我就来了。”
别过头去,卿落极快地反驳:“我什么时候需要你了?”就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话语里添了一些怨气。
这句话就像是一支箭一般准确无比地插进皇甫湜的心,让他的脸色白了白。
是啊,她一直都那么坚强,这十来年都是这般过来,什么时候需要过他了?皇甫湜如是想着。可是,为什么身在帝都的他,想到七月来临,想到她会难过,就觉得她需要他在身边,需要他的陪伴呢?
与她相处了几个月,她的一颦一笑都深深镌刻在他的心里,她的所思所想他都了如指掌,可以提前预知,所以他知道今天她会悲痛欲绝,于是抓紧时间处理完帝都里的事情后,不顾劳累地连日疾驰而至。但是,她却问“我什么时候需要你了?”
察觉到他的静默,卿落转过头来,带了两分诧异看着他,然后想起自己方才说了什么,心中一紧,微张着嘴巴,犹豫片刻,想起之前下好不容易做下的决定,便敛下眼来,不再说话。
看她如此反应,皇甫湜仿佛看到插在心口上的那支箭被猛然拔出,带出一蓬血肉。凄然一笑,皇甫湜装作若无其事地往后躺下了,单手枕在脑后,转了话题:“想不到暮色之中此处又别有一种壮观绝美。”
卿落没有接话,半晌后,想起他回帝都的原因,迟疑着问:“帝都里,没事吧?”
摇了摇头,皇甫湜闭目养神,明显是不想多说。卿落便也沉默。
夕阳拖着余晖跌落到山后,暮色四起,唯美而柔软,雾霭渐浓,林间景象似逝去的旧日时光般含糊不清。
卿落站起来,轻声说道:“入夜了,回去吧。”然后拿起一直放在身侧的玉笛,跃下巨石,往来路而去。
缓缓睁开双眼,皇甫湜侧头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指尖只有晚风夹杂着水汽穿过。皇甫湜心里空空落落的,觉得有什么东西就像是此时的卿落,想抓却抓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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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早就被山鸟的啼唱吵醒,卿落梳洗过,打开院门,却意外地看到皇甫湜站在门外,微低着头,看不清面容。晨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淡金色的光晕笼罩之下,他就像一尊远古神祗般散发着淡淡的悲悯之意。
昨日从后山回来,卿落就吩咐百越山的弟子好好安置他,便自己回了落梅院,没有再见他。没想到他却一大早就站到院门外等候。
想到此处,卿落眉头一皱,凝神细看,他的外衣有些微湿意,发上也有些水珠,心中一惊,难道他竟是在此候了一个晚上?
皇甫湜这是才从沉思之中回过神来,抬起头看向她,薄唇微微勾起,低沉的嗓音添了几分嘶哑,说:“早上好。”
卿落还在对他守在门外一夜的举动感到震惊,震惊之余又有暖意侵染她刻意冰封的心。卿落叹息一声,问:“你要不回去梳洗一下,我等你吃早饭。”
唇边笑意愈发加深,皇甫湜点点头,轻声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