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落》千秋墨

37、拾捌 往事不堪提（三）

　　李万只把他们引到院子里就守在门外，不敢再进。
　　卿落姐弟走进房间，在外间没有看到宋建平，便直接进入里间，见到宋建平靠在临窗的躺椅上闭目养神，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走过去，双膝跪地，行了一个大礼：“外祖父安好。”
　　宋建平的居处，一共分了三个部分。
　　刚才卿落姐弟走过的是外间，摆放着桌椅，是用来待客的。
　　此时他们所处的里间又分为两间，从外间门进来，右边是一个开阔的月洞敞窗，临窗摆着一张躺椅，宋建平就躺在上面。
　　中间的墙壁做了一个到顶的书架，整整齐齐垒了一架子的书，书架前是书桌椅子，上面摆放着文房四宝。左边留了很大一个空地，中间铺了软垫等物，是宋建平冥想练功之所在。再往后，立着一架绘着四君子的四扇屏风，里面就是宋建平的卧室。
　　宋建平听到他们问安的声音，才睁开眼，缓缓坐起来，清矍的脸上尽是温和笑意：“你们来了，坐吧。”
　　卿落和罗堃搬了角落里的两张墩子来，坐在躺椅边上，关切地询问他的伤势。
　　整理好盖在腿上的羊毛毯子，宋建平习惯性地捋捋颔下的胡子，笑道：“不碍事，不过还要将养一段时日。有生之年能和夜天凌痛快一战，实是幸事，你们该替我高兴。”说完，还哈哈一笑。
　　看宋建平表现得如此轻松，可卿落和罗堃心里却不是滋味，几月不见，宋建平的须发尽皆花白，原本就清瘦的身子更显单薄，就连声音都中气不足。
　　知道他不想让自己担忧，卿落面上也尽量表现得轻松，简单地跟他说了说武陵会的事情，转移大家的注意力。
　　宋建平听完，想了一阵，沉吟道：“那三宗命案我也有所耳闻，那武陵会虽说是为和平奔走，可真正的意图我觉得没那么简单。你不妨从支持他们的诸侯国那里入手，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点点头，卿落想起另一宗事，就从腰封里取出那个三角金片，递给宋建平，说：“这个是我机缘巧合之下，在绛紫森林找到的，您可知道这是什么？”
　　讶异地接过三角金片，宋建平举起对着窗外的光线反复端详，然后严肃地问卿落：“你知道了什么？”
　　一直沉默旁听罗堃按捺不住好奇，凑过去看了看那个三角金片。
　　卿落斟酌着说：“那时我刚巧在青州，听闻绛紫森林有白天马的传说，一时起了兴致去看了看。”
　　低低笑了笑，惹得咳嗽了两声，宋建平摆摆手，让一同起身靠过来的姐弟俩退回去，顺了顺气，他才笑问：“没那么简单，你是想起你母亲教你的那首歌谣了吧？”
　　笑着点头承认，卿落一双丹凤眼格外的明亮，她就知道什么事都瞒不了外祖父。那时罗堃还年幼，对母亲教的歌谣没什么印象，一时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
　　捋捋胡子，宋建平觉得有点疲累，往后靠到躺椅背上，把羊毛毯子拉到腹部，缓缓说：“你们也大了，有些事是应该知道了。”
　　于是，宋建平端起旁边的茶盏，一边喝着，一边跟卿落姐弟俩说了这么一个故事。
　　事情得追溯到百越山第一任门主宋逵身上。宋逵年少时，学过一些拳脚功夫，就凭着一腔热血，闯荡江湖，行侠仗义，虽然吃了些亏，但是也结交了不少好友。
　　一天闲来无事，三五知己就相约去攀登陡峭的苍莽山。几人很是费了些精力攀到顶峰，十分兴奋，休憩许久，傍晚时才沿着山路下山。可到半山腰时，突然雷声大作，狂风暴雨，一行人抱头逃窜，四处寻找躲避之所。
　　眼尖的宋逵看到不远处有一个山洞，赶紧招呼一声，领先朝那里跑过去。
　　可当时天色阴暗，雷声响彻云霄，同伴们都没有听到他说的话，更是顾着躲避，没有看到他离开。于是，当宋逵到达山洞时，才发现只有自己一个人。
　　其时雨势愈加浩大，宋逵不敢贸然出去寻找同伴，便小心地往洞里走进几步。
　　宋逵目力过人，凝神细看，身处的山洞干燥无杂草，就像一个狭长的过道，一直通往看不见的最深处。
　　宋逵伸手试探了一下，发现站在洞里，有穿堂风而过，心中诧异，便壮了胆子，摸索着山洞壁往里走。
　　走了约莫有一刻钟，发现前方竟渐渐地有亮光，宋逵喜上眉梢，加快脚步往前而去。再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山洞走到尽头，面前出现的景象却让宋逵看得目瞪口呆，久久说不出话来。
　　展现在宋逵眼前的，是一个世外桃源一样的所在。
　　四周青山围绕，像一条卧龙盘旋休憩。其中桃林、竹林、田垄交错，三四间竹舍掩映其间。一条清澈溪流从山上蜿蜒而下，流水淙淙，游鱼自在嬉戏。
　　宋逵惊喜交加，从山洞走出，穿过一片半高的草地，走过溪流上浮木做就的桥，沿着小径，一路走到竹舍前。
　　当时天色已晚，骤雨初歇，宋逵不敢贸然打扰，就朗声自报家门，请求进内拜见。
　　等了许久，才听到屋内传出一声虚弱的应答。
　　宋逵走进去，接借着微弱的烛光，才看清里间床上，躺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
　　老者行将就木，看到居然有人来，十分惊喜。
　　几番交谈之下，知道宋逵是个正直仁善之人，便坦诚自己是几百年前大卫皇朝范禹的后人。
　　薛老太君临终留下遗言，让范氏举族迁移隐居，再不过问朝堂政事。
　　范氏祖上原本就是富奢人家，在朝中屹立多年而不倒，富商高官辈出，范禹拜相，荣宠更是达到鼎盛。但是在薛老太君一声令下，举族隐秘迁移，在当时震惊四野。
　　许多有心之人都想寻找他们的踪迹，以求得到助力，但是都无功而返。不久后大卫分崩离析，世人也就淡忘了曾经烈火烹油的范氏一族。
　　老者祖上是范氏正房，几百年间辗转各地，到几十年前他们寻到此处隐居，已是只剩一家四口，家产都散落得所剩无几，一家人只能在此清苦度日。
　　后来家人都相继去世，老者孤身在此，自知也就如此了结一生，没料到机缘巧合之下，会见到宋逵。
　　老者交给宋逵一本家族秘传的武功秘籍，一张地图并一个三角金片，说那是一把开启他们家族守卫数百年的秘密的钥匙。但那只其中一个，还有四个藏在伊岚大陆的四个地方，由其他族人守护。
　　然后，老者就教了宋逵那首歌谣。
　　宋逵听了老者所言，大感震撼，一开始并不敢收老者馈赠，在老者再三坚持之下，才说要代为保管，以后遇到他的族人再转交。
　　老者不容他推搪，说他是练武之人，那本秘笈久不得人问津，若他练成，造福世人，也算是他们范氏的荣耀。
　　而那个秘密，其实很可能是一些祖上经营几代所得的金银财帛，让他找出来，去救济贫民，也是功德一件。
　　不过，时隔几百年，纵使是他也不太清楚那首歌谣隐含的是哪四个地方，也不知道守卫的族人有没有离开，把那个秘密找出来确实也不是易事，就让宋逵自行领悟，自行处理了。
　　宋逵再三谢过老者，又在此间逗留了一段时间，待老者驾鹤西归，把他安葬了之后，才离开了。
　　虽然老者并没有要求宋逵对一切保密，但是他觉得范氏已然归隐数百年，自然不想有人探听出来，打扰了他们的生活，便把这段遭遇埋藏心里。
　　宋逵除了私底下修炼那秘笈上的武功之外，暗中循着歌谣指示去寻找那四个秘密所在，可惜都没有收获。
　　宋逵本就对身外之物不甚看重，想找出来也只不过想完成老者的遗愿，救济穷人，既然找不到，便也作罢。
　　那秘笈上的武功确实高强，宋逵学得大半，修为激增，创立了百越山，到临终之时，才把三角金片与地图交给下一任门主，说出了这段奇遇。
　　“那就是说，”罗堃听完宋建平的话，不由得看着此时已经交回卿落手里的三角金片，隐隐带了几丝兴奋问：“姐姐找到的这个是第二个钥匙？”
　　宋建平点点头，说：“那首歌谣毕竟是几百年前流传下来的，歌谣里的地名其实这么多年大概都更改了许多次。绛紫森林的名称一直沿用数百年，卿卿能找到这第二个钥匙，确实很幸运。”
　　“那第一个钥匙呢？”罗堃继续追问：“您方才不是说那老者给了一个钥匙的吗？”
　　卿落收起三角金片，正给宋建平的杯盏加热水，听到罗堃这么急切追问，不由得看了他一眼。罗堃却没有察觉，紧紧地盯着宋建平。
　　拿起杯盏喝了一口，宋建平审视了卿落一会，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到她发髻间的白玉兰发簪上，慢慢说：“那些东西都在我这里保管着。你们若要，可随时问我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