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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拾玖 阳关万里道(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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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芷柔生产那天,正是秋高气爽的时候。
卿落一早起来,就觉得外间的天色不似往日沉郁。浅秋进来伺候她洗漱更衣的时候,就笑着说今日晨起,天边霞光万丈,半个宫廷都照亮了。
卿落正算着日子,就有宫女飞跑进来禀报,昀王妃凌晨时分破水了,进产房差不多两个时辰了。
卿落一惊,抓着浅秋的衣袖,紧张地问:“是不是我记错了?前天叶笙陌说预产期还在月底呢,今天是几日啦?”
浅秋咽了一下口水,慌张地安抚她:“我听闻预产期不大准确,每个产妇生产的时间都不一定的。可能昀王妃提前发动了,您别担心,应该没什么大碍。”
卿落点点头,找急忙慌地要赶去昀王府,却在踏出宫门的瞬间,右眼皮没来由地跳了起来。这下她更是慌张,只觉得一颗心要跳出胸腔一般,紧张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浅秋见她如此情状,虽然自己也慌乱,但还是耐着性子不停宽慰着她。
来到产房门前,只见楚亦昀静静地站在院子里,单手负在身后,听着里面范芷柔一声高过一声的呼叫,似乎并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可是卿落走近一看,他背在身后的手已是鲜血淋漓,指甲深陷掌心都不自知。
娴太妃在里间陪着,叶笙陌也在门边候着,宫女进进出出,端进去一盆热水,又端出来一盆血水,卿落看得一阵晕眩。
浅秋怕她支撑不住,一直紧紧地扶着她的手。可到底也是没有经历过这般场面的人,紧紧地咬住下唇,再也说不出话来。
日头渐渐移动,从晨间等到了日暮,终于听到一声响亮的婴儿哭声从产房里传来。
站得全身麻木的卿落晃了一下,抓住浅秋的手,有气无力地问:“是不是生了?我听到有婴儿的哭声。”
浅秋喊着两眶泪水,拼命地点头。
楚亦昀这时才反应过来,低着的头猛地抬起来,紧紧地盯着产房的门帘。
不一会,稳婆抱着一个襁褓喜笑颜开地出来,高声说:“恭喜王爷,喜得千金,母女平安。”
卿落大松一口气,走过去要恭喜楚亦昀,却猛地停下脚步。
一向威严有加、喜怒不形于色的人,此时早已泪流满面。楚亦昀已是顾不上这些,抬脚就要往产房里走。
从里间出来的娴太妃却是笑着拦住了他,说:“芷柔刚生产完,还收拾着呢,你再等等。”
装作没看到儿子的失态,娴太妃过来向卿落道谢。可到底年纪大,累了一天,有点支撑不住,略说了两句,就回去歇息了。
楚亦昀收拾好自己,似乎这才发现卿落在旁边,愣了一下,借故要进产房,卿落却叫住了他。
生怕他离开一样,卿落拉住了他的袖子,深呼吸一下,才问出来:“师傅,芷柔为何会突然发动?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楚亦昀摇摇头,正想要搪塞过去,卿落却往前跨了一步,站到他的面前,期盼又忐忑地看着他。
想了想,楚亦昀叹息一声,说:“凌晨传来急报,小七受伤了,如今生死未明。”
正在那个时候,叶笙陌替范芷柔诊过脉,确认她身体无虞,便从产房出来。听到楚亦昀的话,叶笙陌走过来,对卿落说:“你放心,我这就动身到前线去。”
卿落茫然地后退了两步,浅秋赶忙扶住她。
眼睛酸涩,可是没有泪落下,卿落木然地问:“到底怎么回事?”
楚亦昀沉默了许久,才说:“急报说得不是很详细,只说军中有内线,在三日前的大战中,近身伤了小七。小七受重伤,我军紧急撤退,丢了奉城和平远城。”
凌晨急报传来,内侍拍门叫醒楚亦昀时,范芷柔正因为胎动频繁而醒了。听到有急报,范芷柔不顾自己的身子,非要跟着一起听。结果听到皇甫湜被内线重伤,一惊之下就动了胎气,当场就破了水。
稳婆都是早就安排好的,在娴太妃的指挥下,范芷柔被送入产房,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楚亦昀也像往常一样,从容地安排好后续事宜,暂时封锁了消息,然后才站到产房外等候。
可是这整一天,听着范芷柔不断传出来的呼叫声,楚亦昀感觉整个人都在被凌迟。偏偏心里又记挂着皇甫湜的安危,脑子里不停地预演着各种状况的应变之法。
他觉得自己就像是被分成两个人,一个记挂妻子,一个担心侄子。偏偏如此割裂,他面上还能保持一贯的临危不惧,似乎任何事都不能动摇他的心神。
直到泪水滑落,炙痛了他的脸庞,他才发觉,他其实一点都不淡定。
知道了真相,卿落反而镇定下来。低头思索了一会,再抬起头看楚亦昀的时候已经恢复了一贯的神色,对他笑笑:“芷柔刚生产完,应该很想见你,我陪你一起进去吧。对了,可要赶紧给小郡主想个名字。”
浅秋看着卿落挽着楚亦昀的手一边说一边迈进产房,忽然就觉得满心酸涩,很快就泪流满面。
浅秋陪伴卿落的时间最长,她知道,越是重要关头、越是需要做决定的时候,卿落都会努力把一切压到心底,面上永远的云淡风轻,让人以为她并不是很在意。
可又怎么可能不在意呢?
皇甫湜生死未卜,这对卿落来说无异于天塌下来了。
可是浅秋知道,刚才那一瞬间,卿落就已经有决定了。她只需要等候吩咐,听从安排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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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明星在苍穹中默默散着光辉,与周遭的星辰相互映衬。
凌晨的雾气有点重,残月洒下的清光照得并不透亮。
一身淡紫色劲装的卿落单人匹马从宫中出来,直奔城门而去。
临近城门时,看到前方候着的紫色身影,卿落马上勒住马匹,犹豫了一下,才翻身下马,对前方的人颔首打招呼:“师傅。”
本来抱臂靠在城墙上闭目养神的楚亦昀听到马蹄声,慢慢地睁开眼,看到卿落走到近前,才伸手抚了一下她的头,柔声道:“我来送你出城。”
本以为他是来阻拦自己的,卿落已打好了腹稿,没想到毫无用武之处。
不过也是,楚亦昀向来知道她的性子,即便他拦也拦不住。
牵着缰绳,看楚亦昀示意守城的士兵打开城门,卿落跟着他走了出去。
秋意已经很深了,这般凌晨时分,正是雾浓霜重的时候。
被风一吹,卿落感到有点凉意了。
楚亦昀解下自己的披风替她披上,一边认真地打着结,一边说:“叶笙陌挺靠谱的,急人所急,会比你早到。有他在,你应该能放心。而且小七如今已晋大宗师,怎么着也撑得住。你一路赶路,即便着急,也要注意身体。每天最少得休息三个时辰。见了小七,跟他说帝都有我,出不了乱子。”
“师傅。”
听了他这番话,卿落叫了一声,像似被棉花堵住了喉咙,再也发不出声音。
叹息一声,楚亦昀轻轻地抱着她,安抚道:“没事的。师傅永远都在,有什么都能给你担着。”
靠在宽阔的肩上平复了一下情绪,卿落回应了一声,放开回抱他的手,对他笑笑:“我走了,你回吧。”
楚亦昀点点头,却是没有动作。
卿落知道自己不走,他不会离开。于是,卿落利落翻身上马,一扬鞭,头也不回地策马而去。
虽然楚亦昀叮嘱过,但是卿落还是心急如焚,路上并没有休息太多的时间,快马加鞭地赶往乐伦大军驻扎的乐源城。
卿落到乐源城的这天,空中飘着小雪。守门的侍卫验明了她的身份,诚惶诚恐地问要不要带路。
从守城士兵的表情得知皇甫湜如今还安然在城里,卿落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她笑笑,问清楚了皇甫湜居住的地方,就上马离开了。
皇甫湜伤重,一直留在知府的府上养伤。两日前叶笙陌已经到达,替他诊治过了。他的腰腹受了一道剑伤,长约两寸,差点就刺破内脏。剑伤还算好,他身上最重的是左胸的掌伤。
据叶笙陌观察,这一掌应该是被人近身击中的,而且是皇甫湜完全没有提防的人。
因为左胸正是心脏所在,这一掌灌满了内力,是存了心要皇甫湜的命的。
卿落一路持着凤令,长驱直入到皇甫湜的房间时,皇甫湜才刚醒来,正由着叶笙陌替他包扎。
卿落站在门边,没有出声,皇甫湜却第一时间感应到,抬头看了过来。
看到卿落的那个刹那,皇甫湜是惊喜的,可很快他的眉头一牵,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即便随即他就重新漾起笑颜,卿落还是察觉到了。
叶笙陌回头看到卿落,虽然惊讶,但还是没停下手里的动作。
卿落慢慢地走过去,就站在旁边没有说话。直到叶笙陌完成包扎,简单交代了几句,收拾好医药箱离开,她才坐到皇甫湜身边,伸手轻抚着他身上的纱布,蹙了眉问:“如今怎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