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落》千秋墨

114、贰拾 柳暗转花明（一）

　　皇甫湜自然是要宽她的心，笑笑道：“没什么大碍，你是知道我的情况，只要不死，就不是大问题。”
　　卿落也扯动嘴角想要笑，可是眼角却滚落泪珠来。等她察觉到眼前模糊，想要擦的时候已经来不及，皇甫湜的一双手已经捧住了她的脸。
　　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盛满了心疼，卿落也笑笑道：“我只是一时忍不住，没事。”
　　一把把她抱在怀里，即便牵动伤口，疼得眉头皱了一下，皇甫湜依旧紧紧地拥着她。
　　他们都是一样的人，总是报喜不报忧，不想对方担忧，可是往往事与愿违。
　　担心牵扯到他的伤口，卿落抬手轻轻地抚着他的后背，瓮声问：“到底是谁动的手？”
　　在他的身边居然藏着深不可测的内线，卿落一想就坐立不安。这次是皇甫湜侥幸躲过一劫，那下次呢？
　　皇甫湜抱着她的手有一刻的松懈，可还是沉默着不说话。
　　“对了，堃儿呢？”
　　皇甫湜没有性命之忧了，卿落又担心起弟弟，松开他问：“堃儿可是在你的帐下……”
　　卿落的话还没有说完，就看到皇甫湜低下了头。刹那间，一个念头如电闪雷鸣般划过她的脑海，她往后拉开了一点距离，颤抖着问：“堃儿他……”
　　皇甫湜抬起头，眼里有浓浓的不舍与心疼，可始终却没有再说话。
　　一把推开他，卿落不敢置信地站起来，一边后退着一边摇头落泪：“不可能！”
　　一直退到房中的圆桌边，卿落无处可退了，才停了下来。
　　思绪慢慢沉淀，终于理清了所有事情。
　　是堃儿！内线竟然是她的弟弟！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
　　卿落抱住头，痛苦地蹲了下来，脑海里不停地回想，想关于堃儿的一切。
　　知道外祖父伤重回百越山时，皇甫湜提醒她堃儿有点不对劲；先生带他去了一趟雍州，外祖父说他有点心不在焉；外祖父的丧礼，他说到深山演练来不及赶回来……
　　难怪有人总先他们一步寻找三角金片的线索，原来是堃儿泄露的。他们知道了范家的秘密，难道想要占为己有？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堃儿为什么会为他们弃家叛国？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皇甫湜正要过去拉卿落，没想到她自己倏地站了起来，一双眼睛清亮无比地盯着他：“他在哪里？我要去找他，我要问清楚，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皇甫湜拉住她的手，叹息一声：“他伤了我之后，就趁机逃了，暂时还没有查到他的行踪。”
　　看了皇甫湜一会，卿落一时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然后身子摇晃了一下，晕了过去。
　　皇甫湜眼疾手快地接住她，惊得一叠声地大喊：“叶笙陌，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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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卿落晕过去，皇甫湜整颗心都悬了起来，顾不得伤口崩裂，把她抱到床上。直到叶笙陌替她诊过脉，说她只是累着了，才大松一口。
　　一路日夜兼程，因记挂皇甫湜的伤势，卿落基本没怎么休息好，这一晕，直接睡了两天。
　　等她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三日的午后。
　　深秋的日光少了夏日的浓烈，透过窗牗洒进来，整个房间犹如烫金一般，但不会过于灼热。
　　卿落静静地睁开眼，只见皇甫湜坐在窗前的罗汉床上，低头翻着书页。些微阳光照耀着他俊挺的脸容，更显得高贵清雅。
　　察觉到卿落的视线，皇甫湜抬头看过来，倏地勾起嘴角，放下书本，随意套上靴子，走了过来。
　　“醒了？”
　　他一边走一边问，顺手给卿落倒了一杯温水，单手扶起她，柔声道：“先喝点水，我这就让人给你传膳。睡这么久，必定饿了。”
　　卿落任由他伺候着，直到用过膳食，还是沉默不语。
　　皇甫湜静静地抱着她，过了许久，才说：“是程小小。”
　　卿落的眸子动了一下，很快又定了下来。
　　是了，程小小。
　　堃儿去雍州的时候，程小小正在雍州平定墨阳楼分部的乱子。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吗？还是更早的时候？
　　难怪在曲周会碰到程小小，若是那个时候她就对程小小起疑，是不是就能提早发现堃儿的不对劲呢？
　　皇甫湜知道她在想什么，收紧手臂，尽量让她获得更多的安全感，轻声安抚道：“那天堃儿的行事，是带了坚定的决绝。即便你提早发现，他要是有二心，还是防不胜防。”
　　静了一会，卿落才轻声说：“堃儿才十四岁，她怎么……到底是为什么？”
　　皇甫湜心知肚明，能让罗堃弃家叛国，除了利益，就是感情。
　　对罗堃来说，自小在百越山生活，衣食无忧。到了范阳军，得范若麟的赏识，前途不可限量，自然是不会为利益。
　　至于感情，十四岁的少年，懵懂迷茫，又天生带叛逆之心，若有心挑拨，估计很难招架。而程小小，正是最合适的人。
　　这次西渊国与乐伦朝的大战，已历经四个来月，双方各有胜负。总的来说，西渊这次得到内应的帮助，长驱直入，占领了乐伦不少城池，还是西渊获利比较多。
　　再加上皇甫湜重伤昏迷，乐伦这边近来都是只守不攻，局面十分被动。
　　西渊这次主动挑起战争，应该也是奔着放手一搏的决心，所以埋藏在乐伦的所有钉子都同时动了起来。也就是因此，才让楚亦昀查出墨阳楼最大的内线，竟然是一阁之主程小小。
　　这两日，皇甫湜派出不少人手追查，得知罗堃叛国后随西渊军驻扎在奉城，正是在程小小的帐下。
　　也是这个时候，他们才知道，程小小竟然是西渊女王第八个女儿。怎么算也是一国公主，竟然敢潜入敌国，一藏就是许多年，实在是不得不佩服程小小。也由此可看出，西渊对此战筹谋多年，心思深到何种程度，可怕到何种程度。
　　皇甫湜如今伤势稳定，就不停地寻找制敌之法。可西渊军来势汹汹，他一时也束手无策。毕竟程小小等人长期在乐伦生活，对他们了如指掌。可反观己方，对西渊军却知之甚少。没有被西渊军压着打，就已经很不错了。
　　正在这个时候，门口的士兵禀告，范若麟求见。
　　皇甫湜亲了一下卿落的额头，让她再好好休息一下，起身离开了。
　　卿落坐了一会，只觉得睡了两日，筋骨都睡酥麻了，便慢慢地起身。
　　此次浅秋没有随性，又是战时，一切起居得她自己解决。于是她换了一身衣裳，坐到梳妆台前，自己挽发梳妆。
　　皇甫湜知道白玉兰花发簪和兰芝白玉簪对她的重要性，给她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妆台上。
　　卿落怔愣一会，才慢慢拿起白玉兰发簪，眼前似乎又浮现出娘亲的脸容。还记得当初娘亲把发簪塞到她的手里时欲言又止的神情，还有那千言万语终究化为一句：“万事，性命要紧！”
　　眼前逐渐被泪水模糊，卿落伏在梳妆台上痛哭了起来。
　　不知哭了多久，卿落哭累了，随手扯了一张手帕，擦干泪水。看了看镜中自己狼狈憔悴的样子，心中十分不是滋味。于是，她强打起精神，抬手要把白玉兰发簪插到发髻上。
　　但是，不知是她哭得太久，手臂被压得酥麻没了力气，还是她挽的发髻过于松散，白玉兰发簪突然就掉落到地上，摔成了几段。
　　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玉，卿落感觉自己的心也在同一瞬间碎得四分五裂。
　　皇甫湜进来的时候，就是看到卿落呆愣地坐着，望着地上的碎玉，浑身僵硬，双眼空洞无神。
　　再细看，地上的碎玉正是她从不离身的那支白玉兰花发簪，皇甫湜的心一紧，马上大步跨过去，蹲在卿落的身边，拉着她的手，心疼地看着她，一时急得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了。
　　良久，卿落眨了一下眼睛，俯身要去捡地上的碎玉。
　　皇甫湜马上伸手拦住她，轻声道：“我帮你捡。”
　　卿落却轻轻地摇了摇头，弯腰捡起雕刻玉兰花的那段碎玉，放到眼前仔细观察了一下，小心翼翼地从花朵中间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纸团。
　　皇甫湜大吃一惊，看着卿落慢慢地展开纸团，也凑了过去看。
　　纸团上寥寥数笔，但无比清楚地绘着一个地形图，正中用小小的三角形标注了一个地方，正是离乐源城不远的朝云镇。
　　卿落马上就想起来，当初外祖父跟她提过，母亲留给她的还有一个地图。难怪在百越山没有看到，原来，母亲早就把地图交给她了！
　　皇甫湜明显也想到了这一层，犹豫了一下，对卿落说：“方才范将军找我，是把他们家族守护的那个三角金片交给我了。如今我们已经找到了所有的三角金片，又拿到了这个地图，要不，我们试着找找，看当初范家留下的到底是什么？”
　　那么多的人花费了这么多的时间，都没办法凑齐所有的三角金片，偏偏她都拿到手了。卿落想，或许冥冥之中，她就是有这个机缘，得到了范老太君的兰芝白玉簪，得到了开启范家几百年守护的秘密的机会。
　　卿落慢慢地抬起头看他，轻声但坚决地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