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落》千秋墨

112、拾玖 阳关万里道（一）

　　倾城的贺礼与信件在大典的隔日送到了卿落手里，此次的信，只有短短的一句话：“我想再试一次。”
　　乍然看到，卿落迅速红了眼眶。回想起当初在檀州的点点滴滴，似乎恍如隔世。
　　她还记得那时得知一切的倾城，即便心中悲痛，面上还要佯装坚强的样子。倾城与萧疏慎的这一段，一直是她的意难平。
　　如今倾城再次愿意再试着去争取一次，卿落还是挺开心的，但是，她又担心倾城这次的主动又得不到好结果。
　　于是，在夜里，皇甫湜回宫的时候，卿落跟他提起这件事，一边替他宽衣，一边说：“萧疏慎与范青舒合力调查，也算是有所成绩。如今你登基，合该论功行赏。不如就看着怎么给萧疏慎一点实质性的奖励，让他不至于再拒绝倾城一次。”
　　配合着她换下朝服，皇甫湜一边整理着常服的衣领，一边说：“你这说得轻巧，难道我还能依着自己的喜好随意封他一个什么官当当吗？不过这是你也别太忧心，终归是他们自己的事情，由着他们解决吧。”
　　卿落停下手里的动作，叉腰瞪着他：“怎么，如今圣上大权在握，觉得这些不过是芝麻绿豆的事，不想烦心了是吗？”
　　叹口气，认命地自己系上腰带，皇甫湜屈指敲了一下卿落的额头：“你这也能迁怒于我。那我马上下一道圣旨，给他们赐婚了可好？”
　　双手抓住他的手，卿落笑道：“那也可以。”
　　摇摇头，皇甫湜转身往外间走，一边说着：“这一天天的，净是找我赐婚的。”
　　卿落惊讶极了，马上追上去，挽着他的手臂问：“还有谁找你赐婚了？”
　　瞥了她一眼，皇甫湜在罗汉床上坐下，一边端起茶盏，一边说：“叶笙陌。今天忽然跑来求我给他和叶爻赐婚。”
　　卿落惊得微张了嘴巴，坐到他对面，托着下巴问：“他和叶爻？他都是怎么跟你说的？”
　　皇甫湜喝了一口茶，端着茶盏说：“按他的意思，鱼周去世后，叶爻心如死灰，怎么劝都没用。他知道叶爻心悦于他，就想出这么一招，希望叶爻能开心一点。”
　　卿落想忍，但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评价道：“确实像他能想出的主意。那他自己呢？他喜欢叶爻吗？”
　　点点头，皇甫湜说：“他自己倒是没有承认，我看他怎么也对叶爻有意的。”
　　回想了一下他们日常想出的情形，卿落赞同道：“也对，可能叶笙陌自己都没察觉吧。那你答应了吗？”
　　放下茶盏，皇甫湜朝后躺了下来，以手覆在额上，疲累不堪地说：“叶笙陌此前尽心竭力医治你和父皇，从不挟功自傲，此次难得开口请旨，我还能不答应吗？”
　　见他实在疲惫，卿落走过去，跪坐在他身边，替他轻轻揉着额角，柔声道：“累了的话用完膳，早点安置了吧？”
　　静了一会，皇甫湜放下手，看着卿落，犹豫着说：“卿卿，有个事我想跟你说。”
　　看他神色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卿落手上动作不停，轻易道破他说不出口的话：“你想御驾亲征？”
　　讶异一瞬，皇甫湜笑出来，握住她的手，问：“你怎么猜到的？”
　　卿落俯身靠到他的怀里，叹息一声，说：“我还不了解你吗？跟西渊一战至今各有输赢，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你能隐忍到现在不提，我就知道你什么想法。你安心去吧，我不会阻拦你。”
　　用力抱紧她，皇甫湜怅然喟叹：“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卿落撑起身子，低头紧紧地看住他：“可是我要你答应我，一定要平平安安回来。”
　　把她拉下来，重重地印上一吻，皇甫湜温柔地一笑：“以吻为证，我必定会平安凯旋。”
　　————————
　　决定了御驾亲征，皇甫湜忙着安排大小朝政，每日深夜回来，天还不亮就又起了。
　　卿落想尽可能多地与他相处，每日等着他回来，早上又跟着他早起。皇甫湜劝过，见她不依，也明白她的心思，便有着她去。
　　给叶笙陌与叶爻赐婚的圣旨已经颁下去了，听闻初时叶爻曾激烈地反抗过，不愿接旨，还是叶笙陌劝好了。最近两人欢欢喜喜地筹办婚宴。
　　皇甫湜登基，叶笙陌自然不好住在王府，皇甫湜就给他赐了一座宅邸。
　　卿落回帝都的时候，叶风的腿伤还没好，就把叶风一同接了回来，如今帮着料理婚事，叶笙陌也轻松了一点。
　　很快，皇甫湜出征的日子到了。
　　一早上，卿落就起来，替他再三检查行囊，看着他用过早膳，一路送出宫，送出城，依依惜别之时，仍旧没有什么情绪，也没有太多的话。
　　皇甫湜知道她，越是这样的时刻，她就会越是安静，把所有心思都藏在心里。
　　一抖披风，遮盖住两人的身影，皇甫湜把她拉进怀里，重重地吻上她的唇。
　　片刻后，两人喘息着分开，皇甫湜紧紧地抱着她，在她耳边低声说：“放心，信我！”
　　卿落用力地抱紧他，俄而松开手，对他笑笑：“我信你！”
　　皇甫湜还要说什么，忽地瞥见远处走过来的人，示意卿落看过去。
　　一身戎装的罗堃走了过来，向皇甫湜行礼后，看着卿落叫了一声：“姐姐。”
　　惊讶地看着他，卿落不满地皱了眉：“你也要随军出征？怎么此前没有人告诉我？”
　　罗堃对她露齿一笑：“是我要瞒下的。要是知道，你还会让我随军吗？”
　　“现在知道也不让！”
　　卿落伸手抓住他的手臂往回扯：“你跟我回去！”
　　“姐姐！”
　　罗堃挣扎着拨开她的手，正色道：“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都十四岁了，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更何况，”虽然不想承认，他还是瞥了一眼皇甫湜，说“此次有圣上在，我不会有事的。”
　　皇甫湜适时圈住卿落的肩膀，劝道：“放心吧，我会照顾好他的。让他多历练一下，也是好事。”
　　卿落还不放心，正要再说，却有侍卫上前禀告道出征时辰已至，大军要启程了。
　　被这么一打断，卿落一怔，不好再说什么，泪水却滚落了下来。
　　罗堃不想再纠缠下去，向他们行了一礼，郑重地说：“姐姐，你也要多保重，等着我们凯旋归来！”
　　看着罗堃坚决地离开，卿落更是泪如雨下。皇甫湜心疼地替她擦着泪水，温柔地说：“好了，别哭了。再哭我可走不了。”
　　吸吸鼻子，卿落拿手帕擦干泪水，对皇甫湜认真地说：“我等你们回来！”
　　皇甫湜再度拉她入怀，用尽全身力气抱了一会，毅然决然地转身上马，深深地看了卿落一眼，调转马头，策马奔到前方去了。
　　眼前再度被泪水模糊了视线，卿落还是一动不动地站着，直到大军远去，再也看不到踪影。
　　浅秋上前劝道：“娘娘，该回宫了。”
　　脸上泪痕未干，卿落心中又空落了一片，只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默念：一定要平安归来！
　　————————
　　皇甫湜已经出征大半个月了，卿落还是很不习惯。
　　不知道是不是心里记挂，总是觉得度日如年。每天睁开眼睛就在数日子，盘算着大军如今到了哪里，皇甫湜正在做什么。
　　九月初，叶笙陌与叶爻大婚，卿落作为主婚人参加的喜宴。
　　听着喧嚣吵杂的祝贺声，看着每个人脸上洋溢的真切笑容，卿落脸上也挂起了得体的笑颜。可是任谁都看得出来，她根本笑得心不在焉。
　　范芷柔挺着个大肚子，还劝她不想笑就别笑了，没有人会怪罪她。
　　看着她圆滚滚的肚子，卿落忽然想，要是她也有个孩子，是不是日子就没有这么难熬呢？如果有个孩子，至少可以让她分分心，不要总记挂着沙场凶险。
　　不知道为什么，从皇甫湜提出要御驾亲征开始，她的心就七上八下，没有一个时刻是安宁的。可是她不愿意皇甫湜知道，面上努力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自从皇甫湜出征后，她的心更是揪紧，总觉得会出什么事情。
　　范芷柔知道后宽慰她，家里父兄每次出征，她和母亲也是这样的心情，虽然坚信父兄会平安归来，但还是会忐忑不安。
　　卿落想，或许范芷柔说得对，也有可能是皇甫湜上一次出征吓怕了她。
　　叶笙陌过来给卿落敬酒时，估计是喝了不少酒，红光满面，站着都有点摇摇晃晃。他举着杯，看着卿落愣神了片刻，才说：“多谢娘娘赏光，我先干为敬。”
　　看着他利落地仰头喝完一杯酒，卿落也举起杯浅抿一口。没有皇甫湜在场，她是不敢喝酒的。
　　喝完一杯酒，叶笙陌却似变了一个人，看卿落的眼神不再像以往那般忐忑躲闪，坦然了不少。
　　卿落知道他已经想开了，不再倾心于自己，于是由衷地说：“祝福你们白头到老，恩爱两不疑！”
　　叶笙陌爽朗一笑，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