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落》千秋墨

111、拾捌 素手弄琵琶（二）

　　那朱公子一把拉起老者，拍拍他的肩膀，笑道：“范老儿，本公子看上你家的琵琶，要出高价购买，可是你们的福气。我又没有欺男霸女的，就只要买一个琵琶，至于让你们到处躲我吗？”
　　少女把琵琶紧紧地护在怀里，噙着两汪泪，哽咽着说：“朱公子，我们已经说过，这是祖传的琵琶，请您别强人所难。”
　　听到这里，卿落心中一动，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朱公子哈哈一笑：“那好办，我还未婚娶，小娘子不如嫁与我，既是一家人，那琵琶就自然是咱们家所有了吧？”
　　他身后的人听说，皆哈哈大笑，附和着：“公子英明！”
　　就在那时，卿落手里的青玉长笛吐出一段长鞭，越过朱公子身后几人，一下子就击打在他的肩上。
　　朱公子吃痛惊呼一声，怒道：“谁？谁偷袭我？”
　　卿落双手环胸，看不都不看他一眼，一边收起长鞭一边说：“如果还想保命，就给我滚。”
　　转头看到卿落，朱公子惊得瞠目结舌，不自觉地咽了一下口水，笑道：“这位娘子，可真凶呀。不知道在下怎么得罪了你？”
　　浅秋懒得跟他废话，随手就把跟随朱公子的几人扔了出去，拍拍手，看向朱公子：“你看是我扔，还是你自己滚？”
　　朱公子看她们武功了得，立马怂了，顾不上范家父女，赶紧跑了出去。
　　那几个男子叫着痛从地上爬起来，见朱公子出来，赶紧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公子，那琵琶还要吗？”
　　朱公子一巴掌拍在近前的人头上，怒道：“小命都保不住了，还琵琶什么琵琶。”
　　一个人讨好地谄笑道：“是是是，按我说公子把琵琶买来也无用，那人……”
　　朱公子一巴掌又拍过去：“叫你哼哼唧唧，现在买都买不到，还说什么说！要是弄到手了，本公子还怕送不出去？”
　　挨了一掌，那人委屈地捂着脸说：“是，公子英明。”
　　朱公子骂骂咧咧地又要挥掌过去，抬眼看到浅秋走到茶馆门口，见他们还不走，像是要上前来，赶紧率先开溜了。
　　浅秋冷哼一声，转身折了回去。
　　范家父女正向卿落连声道谢，店家也出面跟卿落道谢，为范家父女叫屈，说那朱公子是镇上一霸，感谢卿落出手赶走他们。
　　卿落再次审视少女手里的琵琶，压低了声音问老者：“不知道老先生可认识‘素手先生’？”
　　老者闻言，弯着的腰慢慢地直起来，眯着眼睛打量卿落。少女更加用力地抱紧琵琶，警惕地看着卿落。
　　卿落环顾一圈，周围客人都正好奇地打量着他们，便让店家给他们收拾出一个雅间，带了他们前去。
　　范家父女对卿落将信将疑，但还是跟了过去。
　　让浅秋守在门边，卿落为打消他们的顾虑，就把事情简单地交代了一遍。
　　听到面前的竟然是当朝七王妃，是百越山前门主的外孙女，范家父女吓得跪倒在地上，心里一阵后怕。
　　卿落拉起他们，笑道：“外出诸多不便，这才隐瞒身份。老先生，我要寻最后这把钥匙，其实不是为觊觎范家所藏，只是因缘际会得到了前面四把钥匙，想着也算是幸运，可能冥冥之中上苍早就有所安排。若是能寻到最后一把钥匙，找到范家祖上所藏宝物，定会完璧归赵。”
　　范家父女连声说不敢，对看一眼，老者向女儿点点头。那少女踌躇一会，依言从琵琶的背后夹层里取出一块三角金片，交到卿落手里。
　　看着掌心里的最后一块三角金片，卿落大大松了一口气，随后向范家父女郑重行了一礼，说：“感谢二位的信任，我定会尽力寻到范家所藏。”
　　老者吓得不轻，赶忙避了开去，对卿落连连摆手道：“老朽也觉得祖上所藏不过也是金银财帛，如今正是国难当头，若是王妃寻到，不若尽数充入国库。我们范家组训，其中有一条就是保家护国。老朽无能，不能报效国家，若是能以此尽一分绵薄之力，那就三生有幸了。王妃如真寻到，无须顾虑老朽这一边，如何取用，老朽皆尊王妃安排，绝无二话。”
　　自从家仇得报，卿落总觉得人生似乎无着无落，整个人都飘飘忽忽的，落不到实处。如今听老者这番话，只觉醍醐灌顶，一股甘泉般的力量慢慢地充斥于心，让她重新有了脚踏实地之感。
　　卿落感动得红了眼眶，再次郑重拜下，久久无法直起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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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到了全部的三角金片钥匙，卿落心情振奋，正要传信给皇甫湜，不料帝都中的信猝然而至：皇甫惟明终究撑不到叶风寻出解毒之法，于五日前驾崩了。
　　如今皇甫惟明膝下的皇子中，皇甫沐与皇甫漠身死，虽然皇甫浴对一切阴谋诡计一无所知，没有被褫夺玉谍，贬为庶人，但是终究还是受牵连，他自请前往皇陵，终生守墓。
　　皇甫治因脚伤一向没有什么存在感，皇甫沁又还未成年，独独皇甫湜文武双全，一向深得人心。于是，即便皇甫惟明没来得及立储或留下遗昭，朝臣们还是一致推举皇甫湜为新任帝皇。
　　如今是战时，先皇驾崩，必须要有主心骨坐镇，安定人心。于是，皇甫湜在朝臣的推举之下，已于三日前在先皇灵前即位，暂掌皇权。只等大行皇帝丧期结束，就马上举行登基大典。
　　在皇甫湜即位之时，他已经口头说过，将封卿落为后，封后大典与登基大典同办。
　　于是，懵懵懂懂地成为了一朝国母的卿落，就这么迷迷糊糊地开始启程回帝都。
　　回程的路上，到处一片缟素，卿落才有点真实地觉得，皇甫惟明确实是驾崩了。
　　其实皇甫惟明是很喜欢孩子的，幼时没回进宫，他都会抱她。因为与罗一迟的情谊深厚，罗一迟又一路扶持着他登上帝位，所以皇甫惟明一直把卿落视作亲女儿一般对待。很多时候，但凡她与皇甫湜闯了祸，皇甫惟明总是不问缘由就责罚皇甫湜。
　　想起初进宫之时的见面，皇甫惟明拉着她，又是惊喜又是激动的样子；想起她与皇甫湜成婚后拜见之时，皇甫惟明看着她，满心欢喜与满足的样子，卿落终于忍不住流下泪来。
　　这般待她关怀备至的长辈不多，如今又少了一个了。
　　一路舟车劳顿，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帝都，卿落顾不上歇息，第一时间换了素服，到皇甫惟明灵前祭拜。
　　一国之君驾崩，举国同悲，所有朝臣宫人都面色悲戚，一切仪式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因前方战事胶着，皇甫惟明的丧事并没有大操大办。白天与朝臣商议国事，晚上还有去灵前守夜，皇甫湜累得瘦了一大圈。
　　自回来后，卿落只来得及简短地跟皇甫湜说了一下得到最后一把钥匙的事情，就再也没有跟他有过多的交谈。
　　楚亦昀先前收到卿落的来信，还未来得及询问程小小因何故前往曲周，就遇到皇甫惟明病危。卿落如今也懒得再问，每天仍旧忙着守灵与掌管后宫庶务。
　　皇甫湜的后宫只卿落一人，合宫大小事情都经由她手，让从未接触过的她一时焦头烂额。还要有梁嬷嬷和娴太妃派来的嬷嬷帮衬着。
　　皇甫惟明驾崩后，楚亦昀就请旨接娴太妃出宫，一同住到他的王府里。皇甫湜自然是满口应允。
　　丧期结束后，登基大典与封后典礼同一天举行，定下来年年号为元朔，皇甫湜便是元朔帝。
　　与皇甫湜一同站于高阶上，接受百官朝拜，让长在江湖之中的卿落有点手足无措。骤然后冠加身，卿落其实慌得很。自己的性子自己清楚，她是真的很惶恐，怕自己无法胜任这个位置。
　　先前得知她要嫁给皇甫湜，罗堃、清弄他们都担心皇甫湜会三妻四妾，不太赞成他们的婚事。如今皇甫湜坐到最高的这个位置，三宫六院更是免不了。卿落更怕的是他们有朝一日会因此分道扬镳。
　　皇甫湜一直都清楚卿落的顾虑，可是近段时间诸事缠身，没办法抽出空好好安抚她。
　　此时两人站在一起，他终于可以牢牢牵着她的手，安抚道：“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无论我到哪个位置，我都能掌控自己的人生，我能护你一生！”
　　卿落抬头看他，只觉眼前渐渐模糊成一片。
　　抬手为她拭去泪珠，皇甫湜冲她温柔一笑：“卿卿，信我，好吗？”
　　用力地点点头，卿落吸吸鼻子，逼退满眼的泪意，回握他的手，挺直了腰肢，傲然地接受百官朝拜。
　　新婚夜替她取下凤冠时，皇甫湜还因为手里的重量觉得对不住卿落。如今她头上的后冠想必是比凤冠更重一倍，看她努力地挺直身子，皇甫湜其实心里十分酸楚。
　　他一直不想她因自己而受到苦痛，可似乎她又总是因他遭受许多不该受的磨难。
　　皇甫湜在这一刻感到十分无力，纵使他已晋大宗师，纵使他已黄袍加身，他还是没办法让她随心所欲。甚至她还因为嫁给他，而被囚在了帝都。
　　可无论如何，许了的终身，他是不会放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