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落》千秋墨

110、拾捌 素手弄琵琶（一）

　　看着令官宣布时辰已到，看着刽子手手起刀落，卿落都没有任何感觉。她只是木然地站在那里，看着刑台上的人尸首分离，听着周遭百姓大声叫好。
　　不知过了多久，皇甫湜轻轻叫唤她，她才抬头看向他，无悲无喜的脸上是一片茫然空洞。
　　皇甫湜慌了，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一遍又一遍地安抚着她。
　　雨越下越大，百姓们都散了，刑台上也收拾干净了。天地寂然，只有他们相拥着立于雨中。
　　忽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皇甫湜稍微撑起伞，看清楚来人，对卿落和声道：“是堃儿来了。”
　　卿落这才回了神，眼眸一动，看向疾驰到近前才勒马翻身而下的罗堃。
　　罗堃是从军中赶来的，知道消息的时候已经太晚了，穿着战袍就冲出了营地。一路冒雨疾驰，可看样子，看是迟了。
　　罗堃喘着气，看着卿落问：“已经处决了？”
　　卿落点点头，罗堃气得凌空挥出一拳，想了想，又转身上马。
　　卿落焦急地喊住他：“你要去哪里？”
　　“我要她不得好死！”
　　罗堃扔下这句话，调转马头就策马而去了。
　　卿落跟着走出两步，想要喊他，皇甫湜却拉住她的手，小心翼翼地替她遮挡着雨水，劝道：“就由他去吧。”
　　目送着一人一马消失在街角，卿落低下头来，抬脚往前走。
　　皇甫湜亦步亦趋地跟着，卿落头也没有回，低声说：“七哥，我想淋雨。”
　　想了想，皇甫湜收起雨伞，陪着她一起走在雨中。
　　雨声渐渐滂沱，卿落木然地往前走着，脑子里一片空白，心绪也一片荒凉凄楚。
　　一道闪电裂开在头顶的苍穹，闷雷由远及近滚过来。
　　皇甫湜一把拉她入怀，替她捂住耳朵。
　　雷声过后，皇甫湜低头看她，已分不清她脸上的是雨水还是泪水，一道又一道地冲刷得她的脸惨白如纸。
　　“卿卿，”皇甫湜在她的耳边柔声说道：“我们回家了，好不好？”
　　“回家。”
　　卿落喃喃地说出两个字，泪水就如缺堤一样奔涌而出：“我想回家，可是，爹爹和娘亲都不在了，不在了啊……”
　　卿落一边哭一边哀喊，身上的力气全被抽干，只能跌坐到地上。
　　皇甫湜着急地单膝跪下抱住她，收紧了双臂的力气，一遍又一遍地安抚：“卿卿，你还有我，我陪着你……”
　　雨下如瀑，天地尽是无边无际的雨帘，晦暗的苍穹像是永远都亮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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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笙陌翻遍医书，绞尽脑汁，都还是找不到能解开“诸暨”之毒的方法。皇甫惟明的身体每况愈下，除了前天夜里醒过来小半会，一直都昏迷着。
　　这日，皇甫湜与卿落守在龙床边，正看着常亭玮小心翼翼地给皇甫惟明喂着药汤，叶笙陌兴冲冲地拿着一封书信冲进来，大喊着：“有希望了，有希望了！”
　　皇甫湜与卿落立时迎过去，卿落问道：“什么意思？”
　　叶笙陌冲他们扬了扬手里的书信，笑道：“家父传信来，说是在琛州找到一位医者，曾经见过‘诸暨’的解毒方子。可是那医者已是古稀之年，对多年前的方子记忆不太深刻，把握不好其中几味药。如今家父正与他一同试药，但愿能早日研制出解毒的方子。”
　　皇甫湜闻言精神一震，正要说什么，忽有内侍从外跑进来，向皇甫湜行礼后说：“禀告七王爷，边境烽火传信，西渊国联合齐国等附属国进犯。大臣们请您到外书房商议对策。”
　　皇甫湜一听，脸色立即冷如寒冰。卿落揪住他的衣袖，无声地询问。
　　皇甫湜拍拍她的手背，安抚道：“没事，我去看看情况如何。”
　　“等等。”
　　卿落拉住他，想了想，毅然说：“父皇的身子等不起，不如我去琛州看看叶医圣研制得如何，早日把解药送回来。”
　　“卿卿。”
　　皇甫湜皱了眉看她：“要去也不该是你去。”
　　卿落笑笑：“如今大敌当前，西渊国谋划这么久，须得小心应对。你和师傅都要留在帝都坐镇，由我去最合适。”
　　皇甫湜还要说说什么，卿落打断他：“你放心，我也没少独自行走江湖，我会多加小心的。”
　　叶笙陌踌躇一会，才说：“让王妃去也好，家父信中说他日前上山采药，不慎伤了右脚。要是有会武的人前去帮忙，肯定会事半功倍。”
　　皇甫湜急切地打断叶笙陌：“如今西渊国来犯，我们还不知道他们到底藏了多少钉子。让她离开帝都，我怎能放心？”
　　那边又有内侍来催，卿落握住他的手，说：“你就听我一次，我会多带人手。而且一路上还有墨阳楼各部的人，你就放心吧。我会早去早回。”
　　说完，卿落就出门而去。
　　皇甫湜知道她执拗起来，说一不二，当下也无法，只能由她而去。他明显感觉到，自从当年之事水落石出后，卿落就总闷闷的，此次借故前往琛州，或许是想暂时逃离一下。
　　西渊国果然筹谋已久，一旦起事，周遭附属国皆纷纷响应，边境多城也临时倒戈，打开城门迎西渊军过境。
　　好在帝都早就被皇甫湜清洗了一遍，暂时没有什么苗头。
　　西渊军一路长驱直入，在奉城才算遭遇了第一次正面抵抗。
　　奉城地处险要，易守难攻，守城将士拼尽全力，这才阻挡住了西渊军的脚步。
　　皇甫湜立即下令调军援助，又令户部紧急筹措粮草，支援前方。
　　为防还有城池有西渊国的内应，皇甫湜又令苏远东等信得过的心腹把所有官员细细地筛查一遍。
　　楚亦昀不插手内政，但出了墨阳令，号召江湖上有能之士前往前方共同抗敌。还把楼里能动用的人手都全数调动起来，协助皇甫湜筛查百官，支援前线抗战。
　　卿落就是在这样烽火漫天的时候出了帝都，一路快马疾驰，不出十日就赶到了琛州曲周县，却意外地在曲周遇见了程小小。
　　程小小一向骄矜，这次见了卿落，倒是难得的没有玩闹取笑，对她稍稍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
　　卿落心情不佳，也不想理会她，只在她侧身而过的时候叫住她，问她在这里做什么。
　　程小小愣了一下，停下脚步，转身看住卿落，可打量她一会后，又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卿落狐疑地目送着她离去。后来从下属那里得知，程小小是三日前到此地的，像是要寻找什么人，没有找到。遇见卿落的第二日，就离开了。
　　自去年除夕在楼里见过后，卿落就再没有打听过程小小的行踪。像她这样位居阁主高位的人，自然是可以随意安排行程。
　　但卿落总是隐隐有点不安，觉得程小小此次前来曲周十分古怪。再加上她见自己的神色又是那么的异常，感觉打量自己的时候，那双如月似雾的眼藏了很多心事。卿落想了一下，还是修书去问楚亦昀，知不知道程小小最近在打听什么事情。
　　此次前来琛州，卿落只带了浅秋。本来皇甫湜想让谢廷蕴带一队麒卫跟随，可卿落知道麒卫非圣旨无法调动，不想让皇甫湜在这个当口招惹是非，拒绝了他。
　　一连几日，卿落都与浅秋听从叶风的安排，要么上山采药，要么熬药，在平静的生活中，慢慢地平复家仇得报后的茫然。
　　浅秋见卿落总是闷闷不语，这天叶风研制药方出了问题，正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想对策，不需要她们做什么，浅秋便撺掇着卿落到镇上走走。
　　卿落见她一脸期盼，便应下了。
　　如今正是酷暑，镇上并不多人走动。卿落与浅秋也是选了一家茶馆，喝着茶听说书先生说一些奇闻轶事。
　　说书先生说累了，就跟客人拱拱手道：“在下今日就说到这里，明日再与诸位说一段前朝的秘史。诸位客官，咱们明日再续。”
　　浅秋闻言笑了一声，压低声跟卿落说：“姑娘，这说书先生倒是会卖关子。这般吊人胃口，怕不是担心他今日说得沉闷，明日无人来捧场吧？”
　　卿落浅浅喝了一口茶，不置可否。
　　顷刻，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抱着一个琵琶从后面转出来，坐到说书先生坐过的位置，一边调着琴弦，一边说：“诸位客官，一曲阳春白雪送给大家。”
　　说完，不顾在座之人的反应，自顾自地弹奏起来。
　　同时，有一个老者端着托盘，在各桌之间穿梭，嘴里说着一串串的吉祥话，正是少女的父亲，向客人讨赏。
　　卿落见那少女弹奏得不俗，一把琵琶虽然古朴老旧，但各处锃然有光，一看就是十分爱护，便让浅秋给了重赏。
　　老者第一次拿到如此多酬劳，想着卿落连连鞠躬道谢，就连那少女都朝卿落看过来。
　　一曲正酣之时，店外走进一行四五个男子，为首的一个身穿湛蓝绸缎锦袍，对着弹奏琵琶的少女笑得不怀好意。
　　老者见到来人，吓得哆嗦了一下，赶忙收好托盘里的打赏，转身就要拉着女儿逃跑。
　　那蓝衣男子一挥手，他身后的人就一涌而上，把父女围在中间。
　　老者见无路可逃，便跪了下来求饶：“朱公子，您就高抬贵手，放过我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