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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一锅鸡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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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他还未走远。”忘川顿了顿,接着说:“他白日不能见光,只有晚上能行动,现下当是找了个地方藏起来了。”
陆泱将杯盏捏在手中不经意地转着,眼神落在杯缘上,心思却不知落在哪里。忘川说的他都想得到,他在思考的是,洞中鬼究竟躲在哪里?
他一早上将整个山头翻了个遍,都没有发现丝毫踪迹,连凶蛇罗庚都测不出异样。这种情况并不多见。
凶蛇罗庚是陆泱师父传与他的法器,世间罕见,极为敏感,方圆二十里内的鬼怪都逃不过其法眼。
“阿嚏!阿嚏!”站在柜台后的小二忍不住打了两个响亮的喷嚏,在安静的堂内显得尤为激荡。让人听着声音就能产生口水四溅的联想。
小二不好意思的挠挠脑袋,抱歉道:“客官对不住,大概是今早风凉,小的不小心吹了风,这才……”
“看来我炖这鸡汤正是时候。”阿修端着一大盆热乎乎的鸡汤吆喝着进堂,“咱公子可不能受着凉,不然夫人可要骂死我了。”
尘修忙了一早上,就为了炖这鸡汤,还未端上桌,便能闻到飘香万里。
小二撩起袖子,比了个大拇指,“客官好手艺。”两只眼默默地随着他端上桌放下,哈喇子却只能往肚子里咽。
锅中的鸡因为是野鸡,个头不大,整个身子浸在汤里,两只脚爪却伸在锅子外头,做向天伸冤状。
尘修很自觉得盛了一碗汤放在陆泱面前,又拿了个碗舀了一碗放在忘川面前,劝道:“好好吃,多吃点,身体也好得快些。”他面上关切,心里却道:等你好了,这些活统统给你干,哈哈哈哈……
可忘川却没有动筷子,而是盯着饭桌中间的一锅汤,久久不动。
尘修很快地给自己也弄一碗,开始大快朵颐起来。他埋头苦干,余光不忘两下瞅着。
左边公子小口小口舀着,甚好。右边姑娘……不动?
他搁下汤勺,小声抱怨,“你怎么不吃啊。这可是我特地去外面打来的野鸡呢,专门为了给你补身体用的,还放了鲜笋,香的很呢!”
忘川微微苦恼,完全不愿意动筷子的样子,道:“你打地这只鸡?”
尘修莫名其妙地拎起一根鸡腿,嘴里含含混混的道:“是啊是啊,野鸡最香了。”
忘川捏着筷子,捡起汤里连着脖子的鸡头,然后将野鸡的整个脑袋转向尘修,可惜道:“这只鸡,一只活生生的鸡,在山间自由自在,与世无争。你若不杀它,说不定能还有机会修成鸡精呢。”
一边说着,她一边将尖尖的鸡喙往他面前戳了戳。尘修看着戳到眼前的鸡头,差点没成“斗鸡眼”。
然后他用没拿鸡腿的右手拿起筷子,夹住鸡脑袋,转向大司命,筷子尖尖点了点它的眼睛,道:“你看,它眼睛是闭着的,说明死而瞑目。”然后又往下移,点了点鸡嘴,“它嘴是弯着的,说明含笑九泉。懂不懂?”
忘川回道:“但修道之人不可杀生。”
尘修翻了个大白眼:“我们不杀,它也是要死。它裹了我们的腹,比白白老死要有价值一些是不是?”
凡人食荤,古来有之,乃是天地循环中的一环,她并非不知。她倒是想着入乡随俗,但眼前这鸡汤,她着实下不去口,却是因为九重天上的昴日星君。
曾经昴日星君初初由鸡精修炼得道,飞升上仙,还未化出人身。作为九重天上唯一一只家禽,长得身姿挺拔,器宇轩昂。特别是双眼,炯炯有神,很得众仙家的青睐,纷纷想将其收作□□坐骑。然则,这鸡颇有傲气,怎么也不甘于被人当作座驾,又不堪众神的叨扰,便躲进她司命格中求个清净。
那时忘川正逢修炼关头,几千年不出净池宫,格中事物皆由身边的小仙娥白灵来打理。白灵见那鸡可爱,便养在了院中,日日喂食,倒是将它养得很是壮硕。
虽然后来人家得了造化,领了天恩,封做昴日星君,司晨啼晓,但勉强也能说是从她司命格出来的。现在要她吃鸡,倒有点残害人家同族的感觉。
尘修伸手将她的碗端过来自己面前,赌气道:“你不吃给我,算我自作多情好了吧。我先说好,等下你饿了可不怪我。”
突然,在柜台后撑着脑袋幻想自己也在喝鸡汤的小二,又是两下“阿嚏!阿嚏!”打散了自己的美梦。
掌柜闻声,匆匆一掀帘子跑出来,捏着小二的耳朵,大声骂道:“你这毛病不能忍忍嘛,偏要在客人面前做这等不雅之举,惹恼了客官怎么办?”
他骂得大声,眼睛直瞥堂中三人,生怕真的惹恼了贵人,于是先下手为强,先教训起来再说。
先前一直不吭声,全然不理两人吵吵,安静喝着汤仿佛与世隔绝的陆泱却突然放下碗筷,快步走到柜台前,利落地扬起手。
小二吓了一跳,以为他是真的恼了,要来打自己,脖子猛地向后缩。
却不想,他只是伸手越过柜台拍了拍小二的肩头,然后盯着他的肩仔细看了一阵。又抓起掌柜没抓耳朵的那只手,凑近了看了半饷,才后退半步,并不回头,只是向后伸出一只手。
众人都是不明所以,只有尘修很识时务的凑上前去,将一张洁白的方巾递进他手里。
陆泱缓缓的擦拭着接触过他们的手掌,一边问道:“小二,你可是一到花期就会如此?”
尚在未反应过来的小二茫然的点点头:“是,我这毛病是天生的。一到花期就爱打喷嚏,所以老板只在花期过了之后才让小的来这儿收尾。”他想了想,又补道:“今年也不知怎么的。按理说,昨天花就谢了,但到了今天还有点难受。”
陆泱细细的擦干净手,道:“确实奇怪。”说完,又没头没尾地补了一句,“看来今晚要刮风了,掌柜的,仔细门窗。”
入了夜,外面果然刮起了风。风声几乎不可闻,却像是长了手脚一般,将客栈的窗户扒拉得“砰砰”作响。掌柜披了件外衣急急忙忙下楼来,气急败坏,嘴里叨叨:“真是见了鬼,明明睡前才刚检查过,锁得好好的!”
二楼的客房中,陆泱坐在房中,只着了中衣,对楼下的动静并不在乎。再观尘修,并不如平时一般随侍在侧,而是换了一身黑色劲装,身上背了个不大的皮质囊袋,里头七零八落不知装了什么,满满当当。
他打开窗户,向陆泱服了服身,道:“公子我去了。”
陆泱轻轻点头,嘱咐道:“记住,只随着风行,找到了地方立马回来,切不可露了踪迹。”
“是。”
话音刚落,再抬头,十五岁的少年已经踏着夜色而去。
陆泱安静的靠在窗边,阖着眼作假寐状,窗半合半开,随着晚风微微来回晃动,发出“嘎吱嘎吱”的木头声。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门上响起“扣扣”两声,陆泱一动不动,应道:“进来。”
来人脚步缓慢,一深一浅,不用猜都知道是脚上受了伤的人。
忘川得了准,推门进来。她身上仍旧穿着下午尘修为她大老远跑去镇上买的鹅黄色女裙,样式简单,却带着少女清清丽丽的可爱。
她自己却不怎么满意,总觉得太过寡淡了,想念起自己的七彩羽衣。
“公子怎么不开灯?”她摸着黑,只跨进了一步,便停在门口,不知道应不应该进去。
陆泱这才想起,忘川没有暗中窥物的能力,于是故技重施,两指轻捻,在掌中掌起一缕火苗。火苗微弱,只是刚好照亮了陆泱的身周一圈,淡淡一层光晕。
他低低道:“忘川,你过来。我尚有些话要同你说。”
室内依旧昏暗,忘川一步步小心翼翼地磨蹭着向光而去。暖黄色的火光映着陆泱一身洁白,像极了将将要羽化而登仙的得道之人。
反观她,本是天界受人敬仰的上神,落在凡间,不过普普通通一丫头。
所以说,万物有序,道法自然,悟道者却是寥寥,皆因天地变幻,机缘难料。
她默默挪到他身边,陆泱一翻掌熄了火苗。
“半夜找我作甚?”
四芜山下,到底是偏僻,夜间熄了灯,是真正的两眼一抹黑,什么都看不见。忘川不能视物,只是茫然得望进黑暗里,一如她过去十年每天夜里一样。
“我听见楼下有动静,感觉这风来得不寻常,像是夹杂着妖气。”
其实她知道,若是她都能觉察出风中难掩的妖气,依陆泱的道行,没道理感觉不出来。只是想来多提醒一句,总不是错。
陆泱默了默,以为她是一个人呆着害怕,于是道:“阿修在你屋里点过护灵香,这点妖风扰不得你。”
忘川不知该说什么,只是点点头,又怕他或许看不见,轻轻道了一声:“嗯。”
她样子乖巧,身形瘦弱,明明双脚受伤不可长立,却仍旧很听话得站在他身边。
陆泱看着她,若有所思:“可会辨认妖魔鬼怪?”
忘川愣了一下,老实道:“会。”
他轻轻仰了一下头,想了想又道:“你说曾经修过道,从前学的,可还记得什么?”
记得有什么用,施展不出来啊……忘川心里想着。现在她元神皆去,只剩下一些经文能念念,一些法印能结结。说实话,没有法力,这些能有多大用,她也吃不准。
忘川犹豫了一下,道:“修为都散了,还会什么呀。”
陆泱看她眉眼低垂,于是道:“过些时候,从头学起也不晚。有基础,总还容易些。”
这时,窗外突然有一人影跃入,一手扒着窗框,踩在窗台上,然后又一跃,悄无声息的便跳了进来。
“什么人?”忘川感觉身边有人,惊呼出声,却被人一把捂住嘴。
“别叫,是我,尘修。”
感受到手掌之下的人点了两下头,尘修才放开她,向陆泱简单的行了一礼,一反平日里嬉皮笑脸,油嘴滑舌的样子,严正道:“公子所料果真不错,赵夫人确实是一只仙客来花妖。白日小二身上粘的花粉,就是她用来粘在人身上吸取阳气的。四芜山游客众多,每个人身上取一点点,再通过风,将吸了阳气的花粉汇聚起来,滋养自己的鬼丈夫。”
他歇了口气紧接着道:“我一路跟着妖风,找到了洞中鬼和花妖的藏身之处。他们还在山上,只不过是山的背面。这四芜山正面是山路,背面是临江的悬崖,他们便躲在悬崖下百尺的一处临空石洞中。”
陆泱闻言,略一沉吟,随后伸出手指,在黑暗中轻轻点了点忘川的额头,示意自己在同她说话,:“明日白天随我上山捉鬼可好?”
忘川不及多想,顺应道:“好。”
“现在,你将洞中鬼与赵夫人的所有,细细讲与我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