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之水天上来》上河书

7、为奴为婢 他一指轻轻

　　“十年！”在一旁的尘修倒吸了口冷气。他一直默不作声的在旁听着，听到此处忍不住惊呼出声，“看你比我大不了两三岁，那岂不是幼时就被囚于洞中了？”

　　十年在仙人眼中，不过弹指。但是按凡人的寿数来推算，却是很漫长的一段岁月了。

　　尘修不由得生出一股可怜之情，同情道：“真没想到你是在那种鬼地方长大的。你可还知道自己父母是谁？家乡哪里？”

　　忘川摇头，这个她真不知。

　　“你是孤儿？”
　　忘川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她确实能算是孤儿了。
　　“哎哟，真可怜。那你记得自己是怎么被抓的？”
　　“我那时没有意识，那个精怪说，是她将我从水里捞起来的。”
　　“那应该是从四芜江中捞起你的。”尘修推测，“你掉进水里之前呢？”
　　“打架，被打落水的。”忘川被问得略有些窘迫，“我那时以为我死了呢。”
　　尘修更好奇了，“你当时才几岁啊，同谁打架？”
　　“我和一只狐狸打架。”她为了增加自己的可信度，一把扯开自己的领口，指着肩头留下的疤痕，“喏，这是当年被狐狸抓的。”

　　她那时身受重伤，又是被上了修为妖族所伤，没有办法修复自己的肉身，只能由着两边肩头上一共十个血洞结成了疤。

　　尘修惊呼一声，连忙替她拽起了领口，“你这姑娘怎么回事？一次两次的，这么不知廉耻。”

　　第一次被人这么骂，忘川脸上一红，想自己大概是犯了凡间的忌讳，很不好意思得低下头，偷偷瞥了眼陆泱。

　　后者不似尘修这般一惊一乍，只是平静如常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尘修，不做声。

　　“你、你今后呢？”尘修平复了一下接着问，“有什么打算？”

　　忘川见他没揪着刚才的事继续骂，松了口气，随口答道：“还没想好。”

　　“那你今后可是无家可归了呀！”尘修夸张得说道，眉眼横飞，不停得扫向依旧斜倚着窗，不胜自在的陆泱，“幸好你遇见我家公子了。我家公子心地善良，行侠仗义，侠肝义胆，胆识过人……咳咳，反正言而总之，我家公子定是不忍心看姑娘流落街头，孤苦无依的……”

　　说道“孤苦无依”这几个字，尘修特意加重语气，将陆泱捧得天花乱坠。实际上，他心里的算盘打得飞快。他作为陆泱的随侍，一个人不只得照顾他饮食起居，还得陪着走南闯北。况且陆泱还是个挑剔的主儿，难伺候的紧，若是能有个人分担一下，那是再好不过了。

　　这些年间，他一直寻觅着能和他“分甘同味”之人。但他们平日里所见所闻，免不得吓跑了别人。

　　但他看着忘川就很不错啊，又是修道出身的，又和妖魔鬼怪天天在一处，虽然现在不成气候，但至少不会被吓得满地跳脚。

　　陆泱斜睨着尘修一个人嚷嚷得欢，并不打断。

　　忘川跟着点头附和，“陆公子确实心地善良。”

　　陆泱闻言，面上挂上了笑，道：“姑娘之前说想报恩，在下给你个机会。我身边也正好缺个侍女。如果忘川姑娘不嫌弃，跟着在下，做个随侍倒无不可。”

　　尘修表演到一半，闻言，脑壳子一下卡住了。这出戏才刚演个开头呢……

　　忘川也愣住了，她先前说报恩，只是顺应情节，却没真往脑子里去。如今说过的话，却也不好收回。

　　她细细思考起来。她初落凡间便被囚十年，可见凡间万象，不可轻心，确实是有个落脚的地方好，她可耽搁不起又十年。不过更重要的是，她丢失的元神，还得想办法从洞中鬼魂魄中抽出来，才有可能回九重天。她现在自身都难保，这个陆泱既然能救她，或许也能助她一臂之力。

　　她想问题时，陆泱也不催，耐心等她想清楚。

　　片刻后，她下了决心，点点头道：“行，本来就应该有恩必报的。”她笑了笑，忍不住展现一下自己的“博学”，“报恩嘛，无非就是为奴为婢或者以身相许，这我懂的。”

　　陆泱一愣，有些出乎意料。只见她一脸端正，一本正经的样子，这下他确定这姑娘一定不是返老还童。他相信真的得大成者，应该不会变态到想老牛啃他这棵嫩草。

　　他清了清嗓子，微笑和蔼地将她望着，低低道：“你还想以身相许？”

　　忘川其实并没什么想法，老实来讲，为奴为婢她也不是非常愿意，只是想凡间有个掩饰的身份总是好的。于是道：“也不是。公子说缺个随侍，那就为婢也成。”

　　陆泱离开了窗边，走近了她两步。洗漱干净的忘川，脸盘小小，下巴尖细，肤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一双眼亮亮的像是海上明珠。他一指轻轻勾起她的下巴，左右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笑道：“现在看，倒是个可人儿。养胖两斤，收作暖床小妾倒是也无不可。做我陆家的小妾，也不委屈你。”

　　忘川听不出他言语间的调戏，点点头道：“也可。”她是无所谓，干什么都只是暂时的。等她一取回元神，立马离开。

　　“哈哈”一笑，陆泱被她的样子逗乐了，笑道：“丫头，下次如果有男人这么和你说话，那是在调戏你，知道了吗？”

　　夜渐深了，尘修先将忘川送回了房间安顿，又回来伺候公子入睡。他甫一进门，便闻得一声冷笑，“你自个儿偷懒，倒是会打着我的旗号。”

　　尘修闻言连忙服了服身，赔笑道：“阿修哪是为自己偷懒，还不是您想将人留下，我才顺着您的意思。那姑娘言语不详，吞吞吐吐不肯言，公子不想知道她瞒了什么？”

　　“哦？那你说说看。”陆泱坐在床沿，斜睨这他。

　　“听那丫头刚刚所言，幼时起自学修道，后又被囚十年。看样子她不过十七、八岁。这么说就算天赋异禀，从三岁起就能看懂经文自学修炼，也不过四、五年的修为，却能用元神饲养出一只洞中鬼，实在令人难以置信。看她样子多有隐瞒，直接问是问不出结果的，我便替公子省些口舌，先将她留下，不怕她露不出端倪。”

　　陆泱轻笑了一声：“你倒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了。”

　　尘修听他这么说，放下心来，“不过，我不明白的是，如果她不愿意透露实情，大可编个更圆一些的谎，如此不是一问三不知就是顾左右而言他，岂不令人起疑？”他边说边上前伺候公子褪去鞋袜，再放下床帏。

　　“或者她当真记不清从前的事了？”他自言自语，熄了无烬火，仔细检查了一遍房内，才退出去。

　　刚阖上房门，陆泱在黑暗中缓缓睁开了眼，将手伸进怀中，摸索着一支金钗握在手中。

　　金钗自在洞中落在忘川身边后，便再没了动静。

　　他用拇指摩挲着上面镶着的红宝石，感受着它的坚硬几乎刻疼指腹，冰冰凉凉的，像是地低下深埋的寒冰，怎么都捂不热。

　　“真是收了个大麻烦呢。”

　　这一夜忘川睡得格外香甜。客栈的床并不算特别舒服，甚至有点硌人，但是仍旧让她做了个美梦。梦中自己躺在九重天上随手抓来的祥云中，耳边是净池潺潺流动的声音，外头是格中仙倌们忙忙碌碌的嘈杂，但她全然没有理会，只是闭眼假寐。

　　她一觉起来，深深吸了口气，再缓缓呼出。睁开眼，周围都是陌生的环境。她坐起来，将自己的双脚搬下地，然后扒拉着床边，左挡右挡来到窗下，用力推开。

　　窗外清晨的阳光洒进来，带着湿气铺在脸上，浑身都瞬间暖洋洋的。忘川闭着眼，感受着窗外的一切，树叶被微风吹得“沙沙”轻响，鸟儿有些聒噪，还有人热情得叫着她的名字。

　　她应声睁开眼，望下去。她的房间对着客栈一个很空旷的后院，院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口供水用的井，还有一个朝她挥手的人。

　　尘修看见她在楼上，开心地朝她挥手，“忘川姑娘，你醒啦！我还道你要睡到中午哩，快下来吃早饭。”

　　忘川不自觉地跟着笑，也朝他招手，应了声：“好。”

　　这一声出口，她只觉得从未有过的轻松，心底萌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丝丝扣扣得沁入全身。

　　她仿佛天生就该是神。本来以为凡人世界离她遥不可及，如今竟然拥有了凡人之躯，混迹人间，着实神奇。

　　她从未想过会有这么一天。而现在，她心里只需要考虑一件事。

　　忘川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她是真的饿了。

　　休息了一晚上，她的脚恢复了些行动能力，但仍旧走路不利索，只能慢吞吞得扒着扶手下楼。楼下尘修已经在等着她了，看见她便匆匆过来搀扶，将她按在桌前长椅上，随后一脸自豪地端起一碗清汤挂面，塞进她手里，上头就飘着寥寥无几的几片菜叶子。

　　“别看这碗面看着简单，吃起来绝对可口。店里材料不多，我勉强才弄出这碗面的。但我的厨艺真不是盖的，连公子都很喜欢。”

　　他把“公子喜欢”当成了评判的最高标准。陆泱嘴刁，他常年侍候，厨艺自然是必不可少的技能。

　　忘川端着碗凑在鼻尖下闻了闻，赞同道：“确实很香。”

　　尘修得了赞扬，裂开嘴，尾巴快翘到天上去了，“等我今天去城里买些食材，再去山中打些野味来给你炖汤补补身子。”

　　毕竟养好了身体，才能干得动活嘛。

　　忘川乖巧的边吃着面边点头。吃到一半，她才突然意识到什么，抬头问道：“陆公子呢？”

　　“公子上山了呀。”尘修顿了顿，又道：“我本来该跟着去的，但想着你腿脚不便，又身体不好，就留下照看你。”

　　忘川疑惑：“他上山干什么？”

　　尘修一愣，这才想起来，忘川是个从小被囚的的可怜孩子，外面许多事她不清楚。于是清了清嗓子，摆出个一本正经的样子，道：“我家公子是顶有名的捉鬼师，上山自是去捉你养出来的洞中鬼啦。”

　　忘川嗦着面条，被呛了口，咳了两下，才发得出声，“捉鬼？”

　　“是啊。”尘修脸上一副，我家主子天下无敌的表情，继续道：“多少人花重金，排着队，请他上门捉鬼。我家公子厉害，只要他出手，什么厉鬼凶魂都能手到擒来，所以大家也尊称他一声扶桑先生。”

　　“这么厉害啊。”忘川很快理了理头绪。她想到陆泱有些本事，却不知道他在凡人中算个什么程度。

　　尘修一脸理所当然，“当然啊。你昨天不是说，洞中鬼会在白天回到石洞之中吗？公子今儿个去一探虚实。”

　　忘川心里觉得有些不妥，洞中鬼以上神之魂饲养，比普通的鬼道行高出许多。

　　尘修继续道，“其实我们来这儿，本来就是为了捉这只鬼，救你不过是巧合。”

　　他简单地给她叙述了一番。原来约三日前，陆泱在回奚岭的路上途径四芜江附近，凶蛇罗庚显出异样，他约一盘算，大约是附近有一只有些道行的鬼，于是一路寻来。

　　才摸到山脚下，就救了她。

　　忘川好奇，“谁花了重金请陆公子捉鬼吗？”

　　尘修闻言微微笑了笑，“那倒不是，公子是想在回家之前再捞一只。”说到此处，阿修似是想到什么，只是微微叹气，不再多言。

　　忘川吃着面，心里想，等陆泱回来定要问问他情况。

　　陆泱也没有让她等太久，还不到晌午便回来了。他前脚刚跨进门，便瞧见等在楼下堂中的忘川。

　　他倒是没想到姑娘会坐在堂中，看见她精神这么好，微微有些惊讶。

　　“公子可是上山了？有遇见什么？”

　　陆泱身上一身白净，不染纤尘，但他还是习惯性地掸了掸下摆，才走进来。尘修在后厨忙着做午饭，不在前厅。

　　他看向忘川挑了挑眉，坐下。
　　忘川也学着挑了挑眉，看他。

　　陆泱一脸无语，默了默，终于还是忍不住，指尖点了点桌子，道：“倒茶。”

　　忘川这才反应过来他原来是这个意思，连忙手忙脚乱的将尘修泡好放在桌上的茶倒了一杯递过去，道：“请。”

　　陆泱接过，深感自己昨天可能冲动了。

　　茶叶是尘修自家中拿的。他的包袱就像是个乾坤百宝箱，家里夫人疼爱长子，总是怕他在外头四处奔波，饿了累了伤了，所以拿了家里所有最好的东西都让尘修备着。可怜了这个小跟班儿，前后伺候不说，还成了个苦力。每次出门，行礼都会比上次更重一些，全落在他一人身上。这些年，他背着跑东跑西，倒是锻炼成了个健壮的小伙儿。

　　陆泱饮了口茶才回答她先前的问题，“是上山了，却没看见你说的赵夫人和洞中鬼。大概不见你，怕惹麻烦，所以弃洞而去了。”

　　昨夜下山之时，陆泱很仔细地抹去了他们的痕迹，所以应当也不会追到这儿来。

　　忘川摇摇头，很肯定地说道：“他们不可能跑走的。我和洞中鬼，同气连息，如树上双枝。我能感应到，他还在这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