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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上山捉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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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晚上,忘川缩在被窝之中翻来覆去睡不着。
以前做神仙的时候,修炼起来,几年不睡也是常有的事儿。现在肉体凡胎,一到晚上就忍不住发困。就连在石洞中锁着铁链,无处可躺,也顶不住睡意。现在给了她一个舒舒服服的床,倒是睡不着了。
她左思右想,将自己所学不多的经文反复回忆,发现自己对经文实在是知之甚少。
她以前觉得自己并不需要降妖伏魔,对这些自然也不太上心。早知今日会落得如此下场,云中君开课授业之时,她也去蹭几堂了,好歹能有点技能傍身。
又翻了个身,忘川裹着被子一下子坐起身来,左手握着右手,凝神了片刻,决定试试之前会的法印。
她尝试着用双手结了个简单的手势,然后隔空一抓——不出所料,空空如也。
这是个隔空取物的法印,实在是再简单不过了,所有修习之人第一课便是这个。
忘川又凭空挣扎着抓了两下,一下子歇了气,认命得躺回去,用被子蒙住头。看来没有元神,是驱动不了法印的。
但怎么样才能取回自己的元神?照理说,她大部分的元神都被五尾红狐吸走,只有一缕被洞中鬼炼化。想要回九重天需要先取回元神,也只能从这两位下手了。
洞中鬼还好说,可这红狐,天地之大,又去哪里找呢?而且就算找到了,她又打不过。总不能问人家能不能发发善心,将元神自个儿吐出来吧。
整个晚上,忘川心事重重,一边感慨于自己学艺不精,一边懊恼自己时运不济,怎么都睡不着。一直到第二天天亮,她才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缓慢地挪步下楼。
大堂中,另两位已经收拾妥当,正用着早点。
尘修看见她,吓了一跳,口中叫唤着道:“哟哟,这是怎么了?可是知道今日要去捉鬼心中害怕,所以没睡好?”
忘川轻轻摆了摆手,有气无力地在他们桌边坐下。
“也是,怎么说这么多年日夜相对,那鬼也算是你的老朋友了。”阿修再问,“那是怎么了?”。
她眨眨眼,把自己想了一晚上的问题问出来:“我在想,我的法术都不好用,上山能怎么帮公子?”
陆泱端着一杯清茶,撇着浮沫,一派闲适,完全看不出是即将要去捉妖的样子,道:“无妨,是人总有用处。”
忘川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对着他道:“那妖精虽然用了禁术,却不曾做别的什么坏事,若是可以,可否留她一命?”
陆泱不曾想她会这样说,看向她微微一笑,眼角春风尽显,“倒是个心善的姑娘。她虽不曾杀你,却将你囚禁十年,致使你与亲人隔绝,日子困苦,这样你也要放过她吗?”
想了想,她还是点头,这倒不是她心有多善。凡间精怪,从动物凡胎起始,修习比人还困难千倍。能化成人形着实不易,当已有所开悟。况且赵夫人并未做过什么大奸大恶之事,若这一世能得些道法,再修个千百年的来赎清自己枉顾天纲伦常的过错,说不准下一世便能脱离轮回,得道升天。
若依此看来,此次当是赵夫人的劫数也不可说。她自己是方外之人,自然不可影响他人命数。
陆泱放下茶盏,不以为意道:“我只管捉鬼,不管拿妖。就算她做尽了伤天害理的事,只要不犯我,本公子便不会为难她。”
三人用过早点,便出发上山了。
忘川的双脚已经能够自行走路,可是走山路到底还是勉强了些。于是在陆泱的吩咐下,尘修不情不愿地背起了她,心里同情自己八百遍。
这条路陆泱已是熟门熟路,所以走得极快。跟在后头的尘修脖子上挂着几乎不离身的囊袋,背上背着虽然身轻但也是个大活人的忘川,追着自家公子一路气喘,却不敢落下。
四芜山上的仙客来已经谢了个干净,才过一日,便已经连落下的花瓣都找不到了,只剩下满山光秃秃的梗,看样子很是凄凉。
尘修直觉不太对劲,哪有花谢得那么快的?昨天夜里来,还是一山的落花,不过一夜,就都不见了。于是加快了脚步贴得陆泱更近了。
几人一路疾走,上了山顶。
四芜山并不是很高,以他们的脚程,从山底到山顶不过半个时辰。陆泱负手站在山顶的崖边上,白衣猎猎,身姿清雅。
反观尘修,将忘川往地上一放,累得趴在地上连根手指都不想动了。
他随陆泱时常在外奔波,苦活累活一向是他这个做下人的全包了。本来他想找个人分担一下挺好,却没想到反而给自己找了个包袱。他在心中甩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子,真是太失策了。
忘川很不好意思的蹲在尘修身边,看他满头大汗,于是垂下衣袖来帮他挡着刚刚升起,还完全不热的日头,另一只衣袖捏在手中,轻轻朝他扇风,尽尽自己绵薄之力。
山崖边上,陆泱临渊而立,极目向下望去。山底下是波澜不惊的四芜江,安静地仿佛是一潭死水。
山顶有风,山下却无风。
“布阵。”
听了主子的命令,尘修不再躺在地上装死了,麻利的的一滚身爬了起来,解开自己脖子上的囊袋开始一件件东西往外拿。
这个宝贝袋子里,装的大多数是平时他们“开工”时用的工具。尘修熟练地拿出凶蛇罗庚,开始定八方位。
可是这个中央指针好死不死的就是一动不动,无论他走到什么方位,面朝何边,都仿若结了冰一样,颤都不颤一下。
尘修敲了两下罗盘,仍旧没有反应,疑惑道:“这是怎么了?好歹是师父留下最值钱的宝贝了,怎么说坏就坏了?”
陆泱像是早就知道了,不疾不徐得从袖中掏出一沓空白符纸,冷哼一声道:“那老头子能留下什么好东西,会坏才正常。”
随后一边将两指并拢,以指尖为笔,在符纸上画起了复杂的咒文,一边将写好的符咒抛出去。被抛出的符纸仿佛长了眼睛,自觉自发的贴着地面飘向某一方位,然后牢牢钉在地上。
一共八张符纸,在悬崖边的的地上围成了一个端端正正,不大不小的圈。陆泱站在圈边上,斜睨着阿修,道:“不过方位差些,捉个小鬼都不成了么。”
尘修忙点头称是,手下忙活起来。陆公子自负,把一般道士对付起来焦头烂额的炼化之鬼当成小鬼,他还有啥好说的呢?
他手脚麻利地从袋中掏出一串铃铛,铃铛全是由白银制成,中间却没有小银舌,摇着并无响声。每个铃铛之间大约是两掌之距,中间用细细的银丝串起,做工很是精致。
再折了几根旁边树上的细枝,等距的插在符纸围成的圈外,他小心翼翼地将银铃串绕在枝干上,又围成了一个更大的圈。
等干完这些,陆泱一步跨进两个圈内,站在中央,然后笑意盈盈地看过来,唤道:“阿川,你过来。”
忘川一直在旁边看着,凡间的捉鬼术她是头一次见,很是新鲜。但又觉得自己此行非常多余,半点用也没有,正踌躇着想要问问有什么需要她做的。听见陆泱叫她,一回神,连忙应了一声,迈着小步走过去。
她踮着脚也跨进了圈中,与陆泱站在一道,非常小心的没有碰到符咒与银铃。
陆泱低头看着她,忘川纤弱,个子只到他的肩膀,脸色是不健康的白,看起来颇有点女鬼的样子。
到了这一步,他突然觉得自己有点不忍心了。
从幼时起寻道,磕磕绊绊十数年,虽然称不上心如磐石,却也早已不是轻易戳得动的豆腐心了。
压下那点钻出来的不忍心,陆泱脸上挂着如平常一般淡淡的笑意,脸色柔和,声音却低沉,“你与洞中鬼气脉相连,互相感应,我现在需要用你引他出来,借你的气血一用,可介意?”
他虽然是询问,却是陈述的语气,摆明了不管对方如何回答,该做的事,他还是会做。
忘川想也不想,一口答应,道:“不介意。”
她做人不久,还不甚清楚肉体凡胎该如何维护。心里想着,放点血有什么可介意的,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陆泱没想她答应的如此爽快,且面色如常,仿佛只是在和他讨论今晚吃馒头介不介意的问题。
一个涉世不深的年轻女子,既不怕妖魔鬼怪,也不怕断腿放血,对陌生人丝毫没有戒心,认识不过几个时辰就心甘情愿的把自己卖了……他此时开始思考起来,自己到底捡了个什么人回来?
若不是他探过她的气息,真的只是个普通人,他都要怀疑她是不是山中妖精变化成的小女孩,专门装无辜来靠近凡人,骗取精气的。
他看着忘川的头顶,神色深隐。默了默,还是觉得需要暂时将她当一个正常女子对待,于是补充道:“放心,有我在,不必害怕。”
忘川想说自己不害怕,但又吃不准做为一个凡人该不该害怕。于是很做作地配合着向后退了小半步,学着样子,颤抖中带着崇拜道:“公子威武。”
陆泱:“……”
此时天光已经大亮,尘修也整理的差不多了,将皮袋子又背回了背上,手里拿着一个掌心大的铜勾。铜勾的下端连着一条食指长短细细的红绳。
他将铜勾在手中垫了垫,然后把那小截红绳缠在右手中指上。
此枚铜勾叫追魂钩,顾名思义能追踪魂魄,也能勾魂摄魄,是捉鬼师惯用的家伙事儿。一旦被勾住,三魂六魄便挣脱不开了。
“公子,可以了。”
他向陆泱示意了一下,从怀中抽了一张隐身符,跃上法阵边上的一棵高树,悄无声息地躲在茂盛的树叶之后。随后将隐身符往自己后脑勺上“啪”一贴,周身气息瞬间收敛得一干二净。
道门中的隐身符并非真的隐去身形,而是隐藏气息,让人除非亲眼见着,不然无法感受到他的存在。一般修为高深之人并不需要借助隐身符,自然便能收敛气息,如陆泱。只是按照尘修的修为,尚需要借助符咒来完成。
这厢边准备就绪了,陆泱也不再耽搁,又并拢双指代笔,不过这次并没有在符纸上划拉,而是直接在在空气中随意写了看不见的几笔,然后伸手从中缓缓拉出一把半透明的小刀。
无中生有,形随意转!
忘川看得吓了一跳。虽然在天神而言,随意变化是人人都能修得的简单法术,可是凡人能修得这种境界却并不容易,一般能有这种修为的,至少也是个有大成的人了。这下她确实相信尘修所言,他家公子或许真有能耐。
尚在惊叹之间,陆泱手握小刀,神色如常地将刀尖指向了她,然后平静道:“有些疼,忍着点。”
忘川突然一怔,小刀毫不犹豫地扎进了她的心口。整个刀身都没入了她的胸膛,只留着半透明的刀柄还露在外头。
唔,扎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