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鬼打墙（十） 如果他们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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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等右等，阴林越来越暗，直到日落西山，万物都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了，尘修“嚓”地点亮了无烬火烛。
他举着蜡烛，靠近忘川微凉的脸颊，问道：“你冷不冷啊？”
搓着手臂，忘川用眼神告诉了他答案。
“他再不出现，我们就走吧，你也算尽了人事。”
隔着跳动的火芯子，周围的一切似乎都藏在不知名的黑暗背后，世间只余下这一方大小。
忘川抿了抿唇，突然间有点落寞，好像自己掉落在一座孤岛，只能隔着千山万水，看着对岸的热闹。
“阿修，你为什么没有怪我？”没来由的，她突然问道。
尘修愣了愣神，明白过来她在问什么，笑道：“我还活得好好的，干嘛要怪你。要怪的话，等我死后，变作鬼，再来找你也不迟。”他说着做了个调皮的鬼脸。
忘川被他逗得笑了起来，笑过一阵，又不死心地问道：“可你和公子都没有问过我，为什么要偷乾坤袋，又是怎么解开上面的封印，放出洞中鬼，害你们差点死掉的……”
“事情都过去了，问这个还有什么意义。况且，这也不全是你的错。”他安慰她，直白地说道，“你以为，少了个乾坤袋，我们会不知道吗？”
“你知道？！”
尘修点点头，“当时由着你偷，只是想看看你到底想做什么。可我们却没料到，你能解开上面的封印，这一点上，我也有错。”事情既然已经说到这一步，他索性再说开一些，“那你是不是也能告诉我，你偷洞中鬼，到底想做什么？”
“就是想试试，能不能拿回被他炼化掉的元神。”她直言道。
尘修闻言，敲了一下她的脑壳，手下没用力气，却在寂静中敲出了“咚”的一声响，“这你完全可以直接我们说啊，公子不会不给你想办法的。”
忘川抚了抚被敲的地方，心想，神仙的元神，到底与凡人不同，何况她的那一丝，就相当于凡人苦修千年才能有的力量，要真被你们抽出了元神，发现了我异于常人，要如何解释得通？
她轻叹了一口气，本以为这只是件小事而已，偷走洞中鬼再慢慢想办法，这样能省去许多麻烦。
谁知道……若当初知道此举会害到这么多人，她宁愿不要元神，也不会这么做的。
“其实你无需太过自责，也不用总想着为我们做些什么来弥补。公子一向是那样拼命的打法，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他是故意的。”尘修见她叹气，觉得有些可怜，想要多安慰她一下，“可是，公子的命比他想的要硬得多。”
陆泱是怎么想的，没有人比他这个打小寸步不离的随侍更清楚了。他即是陆泱的侍从，也是同门师弟，更是肚子里的虫子。
虽然尘修表面上是个爱插科打诨的，但在陆泱这种心思难测的人身边侍候，早就练出了一副七巧玲珑心。
“至于我。”他指了指自己，裂开嘴露出八颗白花花的牙，顺着杆儿往上爬，“要是你觉得连累我受伤，不如以后脏累的活，都帮我干了吧。”
“好。”忘川被他一打岔，忘记了自己心里那股奇怪的感觉，心情轻松起来。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从站着到坐着，小鬼还是没出现。
“这都两个时辰了。”尘修无聊地扣着树皮，地上稀稀落落掉了一圈碎屑，指甲缝里都黑了一圈，“你真要等到日出吗？”
小鬼是摆明了不想见他们，忘川对着空气，将陆泱要杀他的事反复说了两三遍，都没能见到他出来。
“我会等到他的。”她不知道是对着旁人说，还是对着自己说。
尘修摇了摇头，又输了些灵力给她，嘴里嘟囔道：“你还发着烧，这里这么冷，都要冻成冰雕了。”虽然无烬火可以燃起这里的阴木，造个火堆取暖并非难事，但忘川怕小鬼刚伤了根基，火的阳气会阻止他靠近，怎么都不肯生火。
“谢谢你。”忘川停止了颤抖，突然想起一件事，“公子是如何进入幻境的？”
尘修斜眼笑她，“你怎么才想起来要问。这事儿不着急，等你解决完眼前再说。”
他一向嘴快，但这次却是打定主意要卖关子。其实也不是什么秘密，就是想看看她到时的表情。
又等了几个时辰，忘川困顿地头一歪，靠倒在尘修的肩上，又立马惊醒过来。
“沙沙”，“沙沙”，树木间忽然枝叶相交，如海浪翻滚，一连波动，息息不绝。
来了！
忘川猛地站起身，因为久坐不动而产生的晕眩感，被她甩了两下晃出了脑袋，然后双眼眯起，于四下里快速转动，寻找着人影。
果然，一个矮小瘦弱的黑影缓缓自黑暗中出现，没有任何声响地落在光影相叠之处，一半凹陷却正常的脸被无烬火照亮，眼睛黑白分明；另一半贴着薄皮的骷髅则隐在暗处，眼珠子浑黄而突出。
一半善相，一半恶相。
“小八，你终于肯见我了……”忘川有些急切的朝他走了过去，却被他抬起的一只阴爪，远远控在了原地。
尘修见状，自袖中亮出追魂钩，蓄势待发地对着小鬼，暗道了一声：我去，这词还能更俗点么……
阴狠凶厉的眼神看也不看他一眼，直直朝忘川射来，凄厉破碎的童音阴森森地响起，“说要走的是你，不过半天，跑回来的也是你。到底想怎么样，再带人来杀我吗？”
小鬼眼圈红红的，像是大哭过一场，衬着这张狰狞的脸，更显恐怖。
“不是的，你听我解释。”忘川知道小鬼已经一只脚跨进了恶鬼的行列，恶念更难消减，禁不起再激，于是连忙按下尘修手中的法器，“我是来救你的。陆公子天一亮就要来杀你，你没有时间了，现在是唯一送走你的机会。”
冷哼一声，小鬼呲出了尖牙，“你少假惺惺了，你们这些臭修道的，无非是为了自己的那些狗屁功德，说什么为了救我，满嘴谎话！”
“我没有说谎！我当初说要陪你是真的，只是并未承诺要陪你多久。是，这我承认，是我故意……”
小鬼打断了她的话，不愿再听她掰扯，一团阴气随着他的动作，砸在她的面前，在地上炸开了一个深坑。
尘修拉着她堪堪向一旁躲开，气得骂道：“我们好心好意来渡你，你就这么个态度，真是个死小孩！”
忘川怕他口无遮拦，一手捂住嘴不让他再骂下去，一手指着身后的参天大树，“我是真心实意来和你道歉，你看，满树都是我送你的黄色蝴蝶，你不是最喜欢了么。”
被封住嘴的尘修呜呜地想说，大姐，您换个别的招吧，这招太烂了……
小鬼幽幽地看向满树的金黄，沉默了一会儿，在尘修一言难尽的眼神中，竟真的收起了尖利的指甲。
忘川见他稍稍冷静了下来，于是一鼓作气，“小八，我没有抛弃你，就是要走，也不会不告而别。回来这里就是要告诉你，我拿你当朋友。”她真诚地看着他，一字一顿道，“如果你觉得这世上，没有一个人真正关心你，那就错了。和你一起玩的这几天，我很开心，我是真的想你好。”
要解他的心结，便要从他生前最在乎的事下手。忘川从他的言行举止感觉到，可能小鬼的执念，并不是没人陪他玩而太寂寞，也不是爹娘的偏心，更不是来自兄弟姐妹的嘲笑——而是世上没有任何人真的在乎他、关心他。
三年来，他捏的每一个泥塑人像都没有眼睛。因为，他在别人的眼中，从来没有看见过自己。
她一步一步慢慢走近小鬼，清楚地看见了他的茫然，戾气正在一点一点散去，“你离不开这个林子，是因为一直在等，等那个原本应该带你离开，却将你抛弃在这里的人……”
左肩突然被扣住，鬼魅身形膨胀起来，将她大力的按在粗粝的树干上。尘修离他们虽然不远，却出手晚了一步，没能阻止。
小鬼的喉咙里发出“嘶嘶”的低吼，唤起一道黑障，搁开他。
“你闭嘴！”小鬼恨意丛生，歇斯底里地叫嚣。
忘川没有听他的，残忍地继续道：“百年之久，你的家人早都已经死了，再等下去，也不会有人来找你。不如离去……”
小鬼瞪大那只没有眼皮的眼珠子，张开了黑洞洞的大嘴，尖利的牙齿低了下去，挨上了她细白的脖颈。
“我们有约法三章，你说过不会伤我的！”忘川急道。
利齿一顿。
这时，尘修已破开黑障，红线一闪，钩住了小鬼的后腰将他拉起，又远远地抛开出去。然后匆匆跃过来，担心道：“你没事吧。”
忘川抚着自己的脖子，刺骨的冰冷还残留着，却没有摸到什么伤口。她摇了摇头，并没有多说什么，而是举着无烬火烛，向小鬼被扔出去的方向跑去。
尘修一咬牙，也跟了上去，“真是找死。”
没跑几步，便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爬伏在地上。
“小八。”她停在十步远的地方，注视着他挣扎着重新站起来，一半的恶相竟消失了，变回了人样。
他的脸恢复了稚嫩，眼皮也重新长了回来，面黄肌瘦，却好歹不似骷髅。
小鬼盯着他们看了良久。
尘修始终没有放松戒备。却没想到，他小嘴一憋，竟嚎啕大哭起来，哭得两人皆是一愣。
小鬼哇哇地哭着，像是谁家顽皮的孩子砸碎了花瓶，正被家长拿鸡毛掸子教训一般。足足哭了一盏茶的功夫，方才止住，换成抽抽啼啼。
被哭得脑仁疼，尘修没有对付小孩的经验，不知所措地在原地站着，也不敢走远。
忘川见他渐渐平息下来，才靠过去，抚了抚他的后背，似要帮他顺气，虽然鬼并没有气可顺。
小鬼一捻鼻涕发泄似的往她身上抹，却抹不上去一点痕迹。
一跺脚，他很不服气地撅着嘴道：“你当真关心我？”
“我不说假话。”忘川蹲在他面前，露出最真诚的表情，“你是我的朋友，以后定是会一直记得你。”
她舒了一口气，还好是小孩子脾气，恶念来得快，去得也快。
小鬼抽泣了一声，道：“我方才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了？”
“我为什么会死，为什么会变成鬼。”他抹了把眼泪，受尽委屈的样子，“当时我还在熟睡着，醒来竟是在一片深林里。那时我害怕极了，但因为身体虚弱，走不远。我心里想着爹娘定会来找我，于是兜兜转转一直在原地等他们，一等就是一百多年。我其实知道，是他们将我抛弃了，否则怎会无端端跑到着树林里来。只是我恨，恨他们连说都不说一声，便将我扔了，好像我是没有用的垃圾一样！”
“所以你变作了鬼，因为你心里最期望的事，是他们会回来。”
“是。如果他们回来了，我却不在……但凡他们肯解释一句为什么抛下我，而不是像什么可有可无的东西一样，一声不吭地将我扔了……”
忘川听他哭诉，心里也跟着酸涩起来，“乖，不要哭了，他们已经死了，不会回来了。”
小鬼抱着她，把头埋在她肩上，噎着口水，断断续续抽啼道：“我当你也会像他、他们一样……一声不、不吭就抛下我在这里。”
“我这不是回来找你了。”
“那你说拿我当、当朋友的……不能食言，我们拉钩。”他歪着头伸出一根小指。
忘川笑了笑，勾住了他幼小的手指，“不食言。”
“天快亮了，你们快点。”尘修望了一眼天际，催促道。
时间不多了，忘川从身上拉开小鬼，认真道：“你现在能够离开尘世了吗？”
小鬼却摇着头，有些不情愿，“我不想离开尘世，我想呆在人间，和你一起玩。”
“不行。”忘川着急，“公子要杀你，我恐怕护你不住，何况，这已经不是你该留的地方了。”
虽然小鬼的执念已经消去一些，但终归是心愿难了，要离去，也得他自己愿意。
他撒起了泼，拉着她的手，来回摇晃身体，哭闹着就是不肯走。
忘川实在无法说服他，只得凑近去，贴着他的耳朵，小声说了几句话。
小鬼一下安静了下来，半信半疑地问她：“真的？你如何知道？”
“真的。你只需信我，我们是朋友，我只会为你好。”忘川背对着尘修，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小鬼想了一会儿，像是在做着权衡，许久才嘟着嘴，依依不舍道：“那好吧……”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鬼打墙（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