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之水天上来》上河书

39、鬼打墙（九） 你剪的这到

　　“不，你别乐意。”平躺着人突然坐起了身，吓得孟怀之弹了一下，差点踢翻椅子。

　　陆泱气定神闲地展开玉骨扇，轻轻摇着，似笑非笑地看着“诈尸”的女人，“肯醒了？”

　　忘川一怔，意识到自己装晕这事儿，早被眼前人识破了，一时有些尴尬，硬着头皮道：“小八不过是个可怜的小鬼，不管是善是恶，我们总归可以渡他的。”

　　“可我偏偏不想渡他。”

　　这话说得霸道，连个借口都不带，反而让人无从反驳。忘川一时语塞，不得不转投他路，才能继续进攻。

　　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

　　“你杀他，损人不利己，非智者所为，非善者所为。”

　　第一次听到有人讽刺他蠢，陆泱觉得好笑，“你先前还说我是好人，现在倒是会骂我了，你不如先咬了自己的舌头。”

　　刚刚举起的战斗旗帜，一转头便败下阵来，原就不是伶牙俐齿的人，何况遇见这般嘴下不留情的对手。她一口气不上不下地吊着，只能梗着脖子，用姿态表明自己的态度。

　　孟怀之见气氛有些僵硬，连忙调停道：“两位不急着说话，我先为忘川姑娘施针疗伤，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说完向尘修使了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地将自家公子请出房间。

　　忘川急了，一伸手抓住陆泱的袖口，不让走：“不行，我、我怕你去杀小八，你别走。”

　　陆泱眯了眯眼，挑起眉弓，冷笑一声：“怎么，凭你还想寸步不离地看着我吗？”

　　一旁的尘修想不到她会不顾主仆身份，如此以下犯上，微微倒吸一口冷气，上来想扒开她的手，谁知她用了死劲，拽的可紧，怎么都拉不开，“你快松松手。”他急道。在心里喊起来，完了，公子这表情，是真的生气了。

　　“我不。”忘川坚决不撒手，反常的任性起来。一向听话的人，倔起来却像是头石牛般，拉都拉不动。

　　陆泱这下终于沉了脸色，也不甩开，由她拽着。半晌，冷声道：“你们出去。”

　　孟怀之用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话有一半是对自己说的，连忙起身。这样的情况，让他呆，他也不想呆。临出门时，他很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剑拔弩张的两人，嘱咐了一句，“忘川姑娘还有伤，你别太凶，小心再伤着。”

　　可是回应他的只有关门声。

　　孟怀之和尘修在门外对看了一眼，皆是无奈。

　　过了一会儿，尘修才道：“公子不是没有分寸的人，我且在这儿守着，小城主不必太担心。”

　　孟怀之缓缓点了点头，看了眼紧闭的门，道：“许久没见过陆兄这般样子了，他从前就是生气，也很少这么外露。”

　　尘修深以为然，“许是刚好心情不佳吧……”

　　等孟怀之回屋之后，尘修立马转身趴直了，削尖了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听了半天，愣是没听出半点动静，只能忐忑地干守着。

　　门内，两人保持着姿势僵持了一会儿，陆泱才在床边坐下，冷眼直直地盯着她。

　　仍旧不肯松手的忘川低下头，意图避开如此近距离的注视。

　　室内安静良久，她终于忍不住先开口，语气却较先前温和了许多，在这场无声的对峙之中，冲动而起的气焰被逐渐消耗了下去，“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陆泱眸色一暗，“受伤的是你，轮得到你来问我这个问题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否认道，并没有在威压下露出胆怯，“我知道公子一向自视甚高，所以刚刚我才没有在阿修和小城主面前说，是不是你……”

　　正犹豫如何措辞，陆泱却没有给她犹豫的时间，“说下去。”

　　忘川将双脚放下床，和他双膝相对，垂眼看着两人靠近的脚尖，一鼓作气道：“那日，洞中鬼将你困在黑气之中，你以太虚业火破出，而它……”她抬起双眼，视线落在陆泱的表情上，打定主意，要看出他的破绽。

　　谁知陆泱压根没有要掩饰的意图，反而毫不避讳地完全展露出眉间淡淡的郁结之气，“你说呢？”

　　印证了心里的猜想，忘川却没有半丝喜悦，“你果真被侵染了它的煞气。”

　　没有了刻意的掩饰，陆泱原本疏朗清隽的眉宇，透出了狂戾之色，眼尾只稍微微挑起，便教人心颤，如同立于千尺高崖之上，差一步，便粉身碎骨。

　　忘川打了个颤，心里竟滋生出了一丝丝惧意，这种感觉令人十分不适。

　　“你如何发现的？”

　　“这般强烈的杀意，怕不止我，阿修或也觉察到了。”她躲开他的逼视，浑身绷直。

　　如山般的窒息感充斥在简陋的房间内，连呼吸间的空气都显得滞涩。

　　陆泱收敛起来，神色恢复了平常，冷冷道：“但他不敢说，你敢。”

　　“因为我不能让你杀小八。”她叹了口气，觉得双肩松快了一些，“你有没有办法祛除煞气？”

　　“有。”陆泱站起身，背对着她，“但我不愿意。”

　　又是这种回答，毫无掩饰。

　　“为什么？”

　　“因为三个字，’凭什么’。这些烦人的邪祟侵扰了我二十多年，却不能杀他们，还要渡他们出恶道，凭什么？我渡他们，谁又来渡我？如今终于可以摆脱这样的命运，杀一两个以解心头之恨，不算过分吧。”

　　这番话戾气极重，出自修道之人的口中，实属大逆不道。

　　忘川震惊地瞪大了双眼，他分明是故意放任煞气侵入体内的！

　　多年的不甘、愤懑，一切所受的劫难，积压的痛苦，因为不能名正言顺的宣泄出来，只得如此寻求昭示之名。

　　他明知道自己在犯错，却任由自己一直错下去。

　　“你明明不想的，不要被它迷惑。”忘川下了床，走到他面前，正色道，“徒生嗔念，如此下去，终会坠入邪道。此时回头，方能守住本心。”

　　“我控制得住。”陆泱有些不耐烦地将她轻轻推开，不用再掩饰的狂躁一展无遗，“林中小鬼闹得人间不宁，我杀他，算诛邪杀恶。”

　　忘川急了，识破了他的心思，顿时气血上翻，脸色涨红，连呼吸都急促起来，“难怪你看见小八显了恶鬼相，却不出手阻止，反而任由他恶化。原是想借他恶鬼之身，成全的你杀念！”

　　陆泱俯视着她因动气而微微颤抖的单薄身躯，嗤笑了一声，“原来你会生气啊。”这是忘川第一次生气，他似乎是觉得有趣，“总算慢慢像个人样。”

　　“你什么意思？”她蹙着眉，怒目而视。

　　陆泱没有接下去，而是话锋一转，狠厉道：“明日天一亮，我就会动手，你若是有本事救他，便试试看。”随后他不愿再多言，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等在门口的尘修将两人的对话听得清楚，见公子出来，并没有立即跟上去，而是定定地站在门外，脸上一阵黑一阵白，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都听见了？”忘川知道他有扒门听墙角的习惯。

　　尘修木讷地点点头，回过神来，“你想怎么办？”

　　忘川坐回床上，静静地思索了一阵，然后问道：“公子有一篇清心咒，你会不会念？”

　　尘修挠了挠头，有些为难道：“念是会念，只是我的修为不够，恐怕发挥不出效用。况且，你要我对公子施法，也得他本人愿意不是，我可没本事强着来。”

　　二人相顾无言了一会儿。

　　忘川一拍床沿，下定决心，“先不管公子这边如何，须得先去找小八，万不能让公子对他下手。”

　　“我陪你一起去。”尘修很有义气地附和，“若是小鬼发难，光你自己可不顶用。”

　　小事上，他总是爱欺负忘川，脏活累活，巴不得都给她干。但是大事上，特别是关乎性命的事，他永远都是护着她的。

　　“你有了主意如何救他吗？”

　　“大概有吧。”忘川不是很确定。

　　说话时，已至午时，阳气最盛之时。二人盘算着小鬼绝对不会在此时冒险现身，特别是在重伤之后。于是一直等到日头偏西才动身。

　　陆泱一下午都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似乎是对忘川眼不见为净。尘修侍候完他用午膳，也被踢了出来，命令不必随侍。

　　看样子是真的心绪不佳。

　　再次回到阴林，一样的不见天日，一样的寒冷阴湿。

　　忘川回忆着第一次来时的路，摸索到了进入幻境前的溪水边，旁边一排灌木丛，正是在她身体上留下可怕伤痕的罪魁祸首。

　　但此时，她心里来不及去计较这些，只想着找到小八。

　　灌木丛整整齐齐得排列着，静静伫立，没有丝毫异样。

　　忘川只是过来碰碰运气，这是第一次遇见小鬼的地方，不来这里，偌大一个林子，实在不知道要去哪里找才是。

　　“感觉不到阴气，不知道躲在哪儿呢。”尘修收回了自己放出去探识的灵力，绕着灌木走了两圈，没看出什么门道。

　　双手围拢，置于唇边，忘川对着参天密林，大声喊道：“小八，你快出来，我有话跟你说。放心，我们绝无害你之意。”

　　不绝于耳的余声绕着古木，一圈一圈在林中漾开，又一声一声传回来，没有带来任何回音。

　　“怎么办，他不出来的话，咱这么找是找不到的，总不能真的放火烧林吧。”尘修表面轻松，但到底是面对一个百年阴灵，袖中隐着的追魂钩紧紧系在小指上，只要有任何异动，立时便能发动。

　　两人在林中穿行了一会儿，忘川找到一棵看上去最高的树，从怀中掏出一沓形状奇异的纸，递给尘修，“你把这个挂在树梢上，挂满树最高的地方。”

　　尘修疑惑地翻了翻，原来是剪成奇怪形状的宣纸，再涂上黄色，每一张上面都写了“对不起”三个字。他忍不住抽了抽嘴角，“真俗套。而且不得不说，你的手艺实在不敢恭维。”

　　面上一红，咳了两声，忘川催促道：“我尽力了，你快挂上去吧，让小八能看见。”

　　这是她从话本上得来的灵感，原是一个浪子回头千里追妻的故事里，男主人公用的小手段。本来应该是放孔明灯的，但要用一下午学做几十个孔明灯，着实有些难度，这才退而求其次。

　　尘修行动很利索，一会儿便将整棵树都挂满了，远远看去，一片黄灿灿的，像是化作了满树的银杏叶一般。

　　忘川忐忑地等在树下，不确定这招是不是真如书里一般好用。尘修蹲在旁边，抬头品着，直到看到脖子都酸了，终是忍不住问道：“你剪的这到底是什么呀？像是金元宝，又像是摊糊了的蛋饼……”

　　“……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