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鬼打墙（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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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忘川一时失语，无意识地攀着陆泱按住她的手臂，过了半饷，才心虚道，“我要跟他走。”
虽然不是她计划好的，但她心里确实是想跟陆泱离开。
“可是我没有……”她还想再加一句什么，却被小鬼打断。
阴鸷的眼神似冷箭一般射向她，空气几乎结冰，周围的温度霎时降下来，变得像冰窖一般，“我待你这样好，你竟然一声不吭就想抛下我，枉我还当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不是，你听我说，我没有——”忘川睁大眼睛，清楚地看见他的鬼相越来越具体，骷髅脸呈现淡淡的青色，唇角裂开，张开呈一个可怕的黑洞，从中发出尖利的嘶叫。
锯子割喉的声音又再度出现，这次声音更大，仿佛割的是她的耳朵。
忽而四周狂风大作，劲风卷着冰渣子一般的残叶在空中呼啸，将三人团团围起。
这是堕入恶鬼相的前兆。
忘川心惊不已，拉着陆泱，迫他回头，急道：“他已经起了恶念，你快帮帮他！”
陆泱面无表情地淡淡道：“我只是个捉鬼师。”
她怔了怔才明白过来陆泱的意思，他只是个捉鬼师，引恶向善，不归他管。
“难道就要袖手旁观吗？”她不死心，脸上高烧引起的红，又更深了些，“善鬼易渡，恶鬼难捉，不是吗？”
陆泱默了一瞬，不为所动，只留了个后脑勺给她，不冷不淡道：“是你在袖手旁观。”
这叫什么话。忘川皱起双眉，“我能如何？”
这个问题并没有等到回答，因为眼前的幻境突然出现了变化。半空中飞舞乱窜的树叶，顷刻集结而成一把一把锋利的短剑，闪着寒光的剑尖尽数对着他们二人。
陆泱迅速以玉骨扇作笔，利落地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另一手终于放开了忘川，推掌而出，圆圈瞬间化开，形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光罩，严密地将二人护在其中。
“你信不信，我烧了你的林子。”陆泱威胁着此时胀成五六人那么大的小鬼，掌中聚起一丛业火。
对面的小鬼毫无惧色，反而龇牙咧嘴地露出一个诡谲的笑容。鬼形原是缥缈无状，恶念起时，无所牵制，冲动、暴躁、残忍、嫉妒、怨念之类不好的情绪更容易占领理智，难以压制，就如此时的小鬼。
“看看是你先烧光我的林子，还是我先吃了你们！”
小鬼话音未落，便开始发难，包围着他们的短剑，叮叮当当地扎向保护他们的光罩。
莹绿的光罩一时将所有的攻击都挡在身外，但到底抵不住源源不断的攻击，一波又一波树叶结成短剑，很快将光罩扎出了好些裂缝。
幻境里的林子，与外面的阴木同气连枝，提供给了小鬼取之不尽的阴气，就如潺潺不断的水源，皆化为他所用。如果比耐力，怕是陆泱会先力竭。
但忘川倒是并不担心，她深知他的本事，如果他真的使出太虚业火，烧了这片林子，便如同断了小鬼的源头，必能令对方功力大减，逼出真身。她现在更担心的反而是小鬼，以陆泱的性格，多半是不会手下留情，直接打到半残，再捉起来。
“你不要伤他可以吗？我们捉住他便好。”她求情道。
陆泱轻哼了一声，并没有答应她，“这不由我。”
简单的四个字，却让忘川心里一跳，敏锐地察觉到了他与平时的不同，刚刚的语气里竟暗含了隐隐的戾气。
布满裂缝的光罩终于在铺天盖地的短剑中破碎了一道口子。一柄利刃飞速钻了进来，朝忘川的罩面刺来。
电光火石间，陆泱转手展开玉骨扇，“叮”一声挡在在她面前，莹白干净的宣纸扇面竟没有丝毫破损，宛如铁铸，坠饰上的流苏轻轻晃出几道波纹，垂向地面。
忘川心道，原来这也是一柄法器。
随着搁开短剑的那一下，陆泱掌中的火丛窜起，化为盘子大的一团，笔直地掷向小鬼的方向，“走！”乘着小鬼躲避火团的一刹那，他拉起忘川跃进了身后的树林中。
忘川腿脚发软，被半拉半提地在林中飞跃，与小鬼瞬间拉开一段距离。
她费力地跟着，一边努力调整岔了的气，一边急喘道：“我们这样……是没、没用的……这里是小八的幻、幻境……随时能变幻……”
陆泱闻言，脚下一停，放开她。忘川立马抱住身旁的一棵大树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知道。”他站定，从袖中抽出一张空白的黄符，以扇尖点在其上，迅速画了一道复杂的符咒，甩在一就近的一棵粗树干上，符纸瞬间燃起火苗，连带着那棵树也被烧着，火光冲天。
忘川认得他刚刚所画之符乃是他们第一次见时，破开她脚上铁链的那道符。她在脑中翻着《古今符箓大全》，对上了一个熟悉的笔画——大悲破困符——破开囚身之法。
眼见火势一点就着，朝四处蔓延，很快就火光冲天，整片林子都燃起熊熊大火。
原来他是懂得破除幻境的方法的。他先要进来找她，不在外面施展，大概是怕这样的火势，会将她也一起烧得尸骨无存吧。
她心惊肉跳地感受着热浪一波一波的冲击。陆泱周身沐浴在火光之中，背影肃然，一身宝蓝的华服熠熠生辉，朝他们窜过来的火舌，还没挨着他的衣角，便灭了下去。
忘川这次非常肯定——陆泱动了杀念。
为什么？她不明白这杀意从何而起。
杀鬼多少都会有损功德，于修行无益，连洞中鬼失控时，他都没有要真的杀它，何况是一只还未成恶鬼相的鬼？
突然，他们脚下的土地开始晃动，越来越剧烈，直到令人难以站定，陆泱单手抱起忘川向后急掠。
刚刚离地，他们原本站过的地方竟然一节一节收叠起来，缩地成寸。两人刚落下，脚下新站的地方也如法炮制，开始晃动，很快和刚才一样缩成寸方。
陆泱只能抱着她，不停向后飞掠。
大概十几次后，两人忽而被一股白雾包裹起来，大火随之淹没在其中，不见了冲天的火光。
陆泱稳稳地落在不再晃动的土地上，人却没有放松，摆出起势，随时准备着再次跃起。
待得白雾散去，眼前又再次出现一片树林，完好无损，仿佛刚才的大火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
小鬼的幻境被破除了，他们回到了真实的树林中。
两人一动不动地在原地屏息凝神地等着，小鬼却迟迟没有现身，目光所及之处，万籁俱静。
忘川料想他定是受了伤，折损了功力，所以才避而不出，“我们不如先离开这里。”她说道，紧张地看着男人的神色。
陆泱冷哼了一声，没有理她，又掌起了火，“不出来，我烧了这片林子也是一样，横竖真身就在其间。”
这般狠辣，可见他的杀意没有丝毫消减。
忘川盯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血气上涌，脑袋一歪，顺着他揽着她的姿势，在他怀里晕了过去。
陆泱默了默，犹豫了一下，终是决定不再恋战，翻掌收了业火。刚才还狠厉的目光，瞬时淡了下来，垂眼看了一会儿自己胸前的歪脖子，然后替她紧了紧宽松的男衫，一手勾起她的腿弯，一手托着她的背，缓缓走出了阴森的树林。
林外一道虚影飘了过来，落在暗处，声音里透着担忧，紧张地问道：“她没事吧？”
“无事。”陆泱颠了颠抱着的人，收敛了气息，然后示意那道虚影过来，“回去吧。”
虚影服了服身，化为一道轻烟，钻进了陆泱的袖中。
客栈之中，尘修已然扒着门等候多时了，一看见自家公子的身影连忙迎上来，接过他怀中昏迷不醒的女子，有些紧张道：“这是昏了还是死了？”
陆泱瞥了眼双目紧闭的忘川，“死了。”
疾步走过来的孟怀之满脸不敢置信，伸手探她的脉息，过了一会，才放心道：“还好，无大碍，只是有些阴虚。待我施针，再辅以扶桑的元阳之气，便能醒来。”
陆泱径自往楼上走，三四阶后，顿步道：“她身上大概还有些伤口，先寻人给她处理一下。”
“是。”尘修听话地将忘川放在了她自己的房间，唤了客栈老板娘来给她换衣净身，再抹上孟怀之给的伤药。
尘修靠在门口等着，过了半个时辰，才见老板娘摇着头，叹着气走出来，一见他便道：“小姑娘真是可怜，前胸后背都是伤，虽然不深，却难免留下疤痕。”说完她深深地叹了口气，有些怨怪地看着尘修，“我看她身上还有旧伤。到底是个姑娘……”大户人家的丫鬟，命如草芥，主人家愿打愿骂，折腾死了，也不少见。她有些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她一个乡下的妇人哪敢得罪这种富贵人家。
被恶狠狠瞪了几眼，尘修不明所以，却也没放在心上。他将小城主和公子请过来，然后抱着沉重的药箱，翻出了孟怀之常用的银针，开始准备起来。
孟怀之仔细探着脉，正琢磨着从哪里下针更好。一边换了一身新衣裳的陆泱看着正在将银针逐根过火的尘修，道：“今日林中小鬼被打去了一半根基。”
尘修抬眼，顿了顿，立马问道：“那要如何处置他？既有恶鬼之兆，还当照往常那般，先捉了再超渡吗？”
陆泱干脆地摇了摇头，“不，我要他灰飞烟灭。”
正在把脉的孟怀之有些惊讶地手指一顿，皱眉道：“你不是说，杀鬼不利修行吗？”
陆泱一派泰然，几不可见地笑了笑，“我乐意。”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鬼打墙（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