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之水天上来》上河书

37、鬼打墙（七）

　　当天晚上，整夜蝉声不断，树影轻晃，可以显而易见，这片林子的主人心情有多高亢。

　　在这样的环境之中，忘川依然睡得很沉，一夜无梦，甚至连翻身都没有。直到天色渐亮，日光从树缝中挤进来，照亮了房间一隅，她方才悠悠转醒，扶着额角起身。

　　小鬼似乎一直在旁守着，在她睁眼的一刹那，欢快地跪在她的床前，期待道：“今日来玩捉迷藏吧！”

　　忘川尚在发懵，被他惊了一跳，捂着胸口直顺气，“今日便让我歇歇吧。”她着实觉得这小娃儿太贪玩了些，每日都能变着法地折腾。虽然她现在知道他没有恶意，自己甚至也挺喜爱玩乐，但这几日下来，免不了一直感觉体力有些不济，实在撑不了日日如此。

　　“可我想玩嘛。”小鬼不满地瞪着眼，声音透着奶气，“你明日再歇不行吗？”

　　他身体来回轻晃，撒娇般地将下巴抵在床沿，眨巴眨巴地看着她。

　　虽然他脸上没什么肉，但他这副模样将童真可爱展示得淋漓尽致，忘川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小脑袋道：“我今日陪你捉迷藏，明日你一定得让我休息，可作数？”

　　“作数，作数！”小鬼点头如捣蒜，一瞬间便换上了笑脸，欢欢喜喜地将採来的果子奉上，“你快些吃。”

　　等她洗漱完，吃完果子，小鬼脚下像是踩了风火轮，拉着脚步拖沓的她飞跑着出门去。

　　再一次回到摆满泥人的地方，看着一尊尊栩栩如生的等身泥塑，忘川想起来前几日被枝条追杀的情景，不禁缩了缩脖子，提醒他道：“我们可有约法三章，你不能伤我。”

　　“自是不会，你放心。”小鬼笑吟吟地变出了一根香，较之普通的细香更粗一些，想必燃得也会更慢些，“每次都是让别人来找我，我都玩腻了。这次换你来躲，我来找你。”

　　忘川想了想，拒绝道：“那我不是很吃亏？这里是你的幻境，我跑到哪里你都能感觉到，岂不是根本没有躲的必要了。”

　　小鬼将香插在一个男子泥塑的手中，做成是那男子自己拿着一般，“当然不会让你吃亏，不然这游戏便没劲了。我会暂时封住自己的阴识，如此就感觉不到你啦。”

　　忘川心思一转，复又赶紧按了下去，可惜她不知道出口在哪里，不然这倒是个离开的好机会。

　　这个念头一起，心里莫名感觉有点虚。她一直都想要找机会出去，却也是实实在在答应过要陪小鬼的。虽然当时并没有说过要陪他多久，但对方定是以为她要永远留在这里……

　　察觉到她突然的沉默，小鬼以为她不信自己，于是伸出三根指头，对着天空，认真起誓道：“我发誓，我真的会封住自己的阴识，绝对不会作弊的。”

　　忘川看到他认真的样子，有些忍俊不禁，摇了摇头，抛开脑中的胡思乱想，道了一声：“好。”

　　小鬼开心地拍手，“那就这样。你躲起来，我数到五十就来找你。限时一炷香，一炷香后，若我没有找到你，就算你赢，我们回到这里集合，再重新开始，三局两胜。”

　　他飞快地交代完后，便背过身去，找了一根粗壮的树干，将双手压在其上，闭上眼，脸靠在手背上，开始数起数来。

　　忘川见状也动起来，随便找了个方向，便朝林子里扎了进去。

　　这里高树林立，想找个藏身之处并不难。但想必小鬼对这里熟悉万分，找个他短时间找不到的地方，着实困难。

　　她提着一口气，跑出了好远，也不管有没有超过五十个数，跑得她觉得足够小鬼找一阵了，才寻了棵大小不太显眼的树，躲到后面。然后将身体贴紧着树干，悄悄探出一只眼，观察着前方，心里打定主意，若是看到小鬼来了，就提前跑开，再换个地方躲起来。

　　一动不动地静静藏了半柱香的时间，始终没有看见小鬼的身影，也没有听见任何动静。忘川缓缓放松了下来，看来她找的地方挺隐蔽。

　　就在她一口气将要放进肚子里时，肩上突然被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她浑身一凛，然后马上意识到自己是被小鬼找到了。

　　她抱着服输的姿态，面带微笑地转过身去，“你怎么这么快就……”

　　后半句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忘川僵硬地保持着转头的姿势，两眼圆睁，嘴巴半开半闭，仿佛是在确认自己所见是不是真的。

　　“还以为你会觉得我来得太晚，没想到是嫌我快。看来，你在这儿过得很开心。”

　　懒洋洋的语调带着戏谑，如此熟悉，教忘川瞬时回过了神，脸上的笑意还没有散，便又垂下眼角，一时显得表情很复杂。

　　“你是怎么进入幻境来的？”

　　陆泱耸了耸肩，懒懒道：“我有我的办法。”

　　只愣神了一会儿，忘川终是不由自主地展开双臂扑了过去，像是飞鸟入巢一般，一把抱住陆泱的腰，将头埋进他胸口，又惊喜又委屈道：“你怎么才来啊陆泱，我等了你好些天，还以为你们已经走了，不管我了。”

　　在没见到他之前，忘川尚可以相信他们的缘法就止于此，此后各走各的路，各修各的道。但见到他之后，她才惊觉，自己原来是庆幸的——幸好你没有走，幸好你来了。

　　陆泱虚握着玉骨扇的扇柄，用扇尖顶着她的肩，将胸口的脑袋轻轻抵开，略带着嫌弃道：“几日不见，怎么这么不懂规矩了。”

　　这话本是多少有些要她听训的意思，怎料忘川根本不听他说什么，挥手挡开扇子，又靠了上去将他搂得更紧了，像是溺水之人抱着一根浮木，一点儿也不愿意撒手。

　　“这里有一只小鬼……”她闷闷道，言语含糊不清。

　　陆泱被她勒得难受，直接扒着她的头，想将她推开。手指刚触及她的额头，却停住了动作，一时皱起了眉，有些不确定地问道：“你发烧了？”

　　回答他的是一声悠长而满足的叹息。

　　这次他终于察觉忘川有点不对劲，于是使了点力，将她的脸掰起来。待看清她的脸，陆泱瞬间明白过来，她为什么一见面就往他身上扑了。

　　这副脸色灰灰白白的样子，怎么看都是阳虚之兆。因为长时间与阴物相伴，被阴气侵染入体，才会显出如此灰败。而他身上如今充足的元阳之气，只怕在忘川眼里，就像是黑暗中的烛灯，寒冬中的暖火，一沾上就再离不开。

　　“这么经不了事。”陆泱轻槽了一句，心里暗责，却并没有推开她，手掌反而挨上了她的后背，将灵力输送过去，驱散身体里郁结的阴气，“你知不知道自己阴气入体了？”

　　忘川点点头，感受到陆泱的动作，慢慢放松了浑身的肌肉，毫无抵抗的全盘接纳。这些日子她经常感到全身无力，头脑昏涨，所以时不时地对着溪水照照自己。脸色一日比一日更加发灰，印堂暗沉，她一个上界神仙，怎么可能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连日的高烧，正是她体内微薄的灵力与阴气对抗的表征。

　　陆泱扯了扯嘴角，道：“还好，不算太傻。”

　　源源不断的灵力一点一点瓦解了她体内的阴气，脸色逐渐红润起来，手脚也有了些力气，身体不再发寒，额头鬓角都铺上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种久违的舒畅之感，像是躺在浮云之上，整个人软绵绵的。忘川歪着头在他的前襟蹭了蹭，想到陆泱几次三番救她于水火，喃喃道：“你真是个好人。”

　　陆泱笑了笑，不以为意：“倒是常有人这么说。”

　　他从小捉鬼，无论是活人还是死人，为人解心结、了遗愿是他最常做的事，不管出于什么目的，他大约都是逃不开要做个“好人”的。

　　大概是因为高烧中发汗，让忘川有些神思恍惚。又或者是知道即使今日陆泱来了，日后他们随时都可能真的分道扬镳，她抱着他，想将心里的话尽数告诉他，“我真的这么觉得。你从四芜山上救了素不相识的我，还收留我，教我许多事情。”她缓缓地说道，“而且，之后我见你白白耗费自身的灵力，为秋红叶祛除煞气，只为了让书生和她能够真情实意的道个别。”

　　缓缓叹了口气，她才又继续道：“还有，因为我的过错，你差点死了，却没有说过一句怪我的话。”

　　听着缓慢而娓娓的诉说，陆泱轻笑了一下，撤回了输灵力的手，却没有动作，仍旧由她靠着，“这样看来，我真的是个大善人。”

　　如果要说实话，他做第一件事，是因为那支宝钗。做第二件事，是为了更多的功德。而第三件事——他自己也不能说是完全无辜，又从何追究起呢？

　　“你那么好，又总是帮我，我不知道要怎么做才好。除了做你的侍女之外，实在没有更好的给你。”

　　陆泱沉默了一瞬，垂下眼睫，盯着她头顶微微散乱的发丝，道：“你可以慢慢想……”

　　“你们在干什么？”稚嫩高扬的童声突然从两人的头顶传来。

　　忘川一惊，恍惚的神思一下子回到了依然滚烫的脑袋里，弹起来退开两步，抬起头看见小鬼整个身子倒挂在树上，一副天真的表情，好奇地看着他们。

　　糟糕……

　　小鬼见到多出来的男人，看起来并不着恼，反而是饶有兴致的样子，眼珠子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状似想到了什么，瞪着眼笑咯咯道：“你们是不是在行男女之事，要共赴巫山云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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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树下的两人皆沉默了起来。

　　过了片刻，陆泱眯起桃花眼，好似并没有对小鬼的突然出现感到惊讶，好整以暇地反问道：“你说什么？”

　　小鬼旋身飘飘然落地，站在离二人十步远的距离，四分警惕，六分兴奋，道：“她唱给我听的，’汗光珠点点，发乱绿松松’。”他手指着忘川因为奔跑而松乱的头发和额间的汗珠，寻求她的肯定，“是不是呀？”

　　忘川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担心着小鬼会为难他们。瞥了一眼陆泱，见他半笑不笑目光奇异地也瞥了过来，直觉气氛好似有些微妙，于是点了点头，又很快摇了摇头，解释道：“确实是我唱的。但与我们刚才的行径却不相同。”

　　前半句是对着陆泱解释的，后半句是对着小鬼解释的。

　　“你还真……”陆泱刚想说些什么，却被一声又见又长的“咦”给打断了。

　　小鬼似乎是才反应过来，又惊又喜地对着陆泱道：“你竟然看得见我！之前远远见你，还当你只是个普通人，这下可好，你们一起陪着我，我更欢喜了！”

　　四周的树木像是在响应他的话，簌落落地颤着，叶子零零散散地飘落下来。

　　陆泱勾起唇角，眼神霎时凌厉了几分，随意伸手接住一片绿油油的树叶，夹在两指之间，道：“你想留我，也得有些本事。”

　　随着指尖轻轻捻转，那片叶子着起了火，刹那间便在他手中化为灰烬。

　　小鬼盯着他的动作，脸色大变，惨白的脸显出了忘川没有见过的鬼相，两只眼眶深深凹陷下去，与原本就瘦瘪的脸颊连在了一起，勾勒出了一张骷髅的脸，好像是骨头上只粘住一张画着五官的人皮。没有了包裹的眼珠子整个凸了出来，暴露在外。

　　“林子里怎么可能燃得起火？你究竟是什么人？”他的声音也变了，嘶哑中伴响着尖锐，似是被锯子来回割着喉咙。

　　忘川见状，连忙往前跨了一步，想去安抚一下他，却被陆泱一把拉到了自己身后，一只手牢牢控着，不让她动。

　　“小八，他是好人，没有恶意的，你无需如此。”她虽不能上前，却依然隔着陆泱，朝小鬼喊道。

　　作为小鬼生前死后这一百多年来唯一的玩伴，她的话还是起了一些作用。小鬼恢复了嗓音，样子却依然可怖，他警惕地盯着陆泱，“你想做什么？”

　　“带她走。”话音刚落，陆泱便刻意释放出自己的气息。以他的修为，只要不直接接触他，平时可以做到使人丝毫察觉不到他是个修道之人。而此时，被他收敛得滴水不漏的元阳之气立时铺展开来，脚边的野草，一下枯了好几株。

　　这样强势的气息，让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鬼惊得鬼叫了一声。白雾般的阴气从他松垮的袖管和裤管中灌入，使他的身躯一下子胀大了许多倍，变成了一个顶着骷髅头的白色巨团。

　　小鬼突出的两颗眼珠不再黑白分明，而是充满了黄色的浑浊。他没有看向陆泱，反而幽幽地转向忘川的方向，厉声问道：“你要跟他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