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之水天上来》上河书

36、鬼打墙（六） 小孩子这么

　　小鬼气走后，忘川一个人在溪边坐了一会儿。这是这两日她第一次一个人安静地待着，于是寻了一块平石，就地打起坐来。

　　现在她只有一个基底，还需要修炼出更多的灵气，方能驱动符箓术法。此事虽不能急，但横竖她在此地也没什么旁的事能做。

　　运行完一个大周天，她缓缓呼出一口气，蹙紧眉峰，身体里的气息就像是一把死灰，无论她怎么调动，都只能轻轻扬起一点。

　　难道这个阴林的缘故，压制了她的真气？

　　忘川有些气馁地蹲在水边洗了一把脸，感觉清醒了一点。

　　看天色，已经逼近午时，小鬼还是没有回来。她又坐了一会儿，百无聊赖，于是打算进入树林之中，乘这个空档摸索一下这个地方的玄机，看看有没有什么异样之处。说不定就被她发现了幻境的出口呢。

　　这一走，便走到了傍晚。玄机没找到，她倒是把自己逛迷糊了。

　　这里所有的树虽然有大大小小，但是都长得一模一样，拐了两个弯之后，便彻底失去了方向。她有些后悔没有在树上做些标记，但旋即一想，这整个地方都是小鬼的幻境，她这一刻做了标记，下一刻说不定整个林子都移动变化了，又有什么用。

　　这样想着，她索性也不急着找回去的路了，拾了一些落叶堆在一起，坐在上面等小鬼来找她。

　　可能实在是有些累了，她等着等着意识便开始模糊，不知不觉间竟然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是被小鬼冰凉的手一个机灵拍醒的。

　　她揉了揉眼睛才看清眼前一张青面獠牙的鬼脸，愣了一下，旋即笑开道：“小八，你做什么变成这个样子？怪难看的。”

　　“小八已经被我吃了。”鬼脸凶神恶煞地说道，喉咙里发出一声刻意被压低了的吼叫。

　　忘川被他逗地咯咯笑起来，像尘修拍她一样，拍了拍他的脑袋，道：“你难道还能自己吃了自己嘛。”

　　小鬼见她是真的认出了自己，面色变得难看，显出了自己的真实面目，有些生气道：“你怎么不害怕？为什么吓不住你？一般的人见我这样，早就吓得屁滚尿流了！”

　　“因为我不是一般人呀。”忘川眨了眨眼睛。

　　小鬼哼哼唧唧地别开头，还是没有给她好脸色。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挂着的叶子，低头放软了语气求和，“对不起，是我说错了话。”

　　小鬼听见她道歉，仍旧昂着头，表情却缓和下来，过了一会，才闷闷道：“你除了道歉，就没有什么礼物要送我吗？”

　　“礼物？”

　　小鬼撅起了嘴，转过头，一脸“你这都要问”的表情，“道歉不要送礼的吗？两手空空我凭什么要原谅你啊！”

　　见他别扭成这样，忘川有些好笑地绕过他的后背，又站到他面前，“那你要什么礼物？我送你就是了。”

　　小鬼终于合了心意，眼珠子咕噜一转，想了想道：“你给我绣个香包吧，娘亲送给孩子的那种。”

　　“这……”忘川有些为难。

　　“怎么了，你不愿意？”小鬼又板起了脸。

　　“这倒不是。“忘川有些尴尬地摊了摊手，“先不说这东西我根本不会做，就是会做，我也不能做给你呀。”

　　“为什么？”

　　“因为书上说，香包是用来驱邪的。”

　　……

　　介于小鬼自己就是邪，他决定退而求其次，“那你做个风筝送我吧。”

　　虽然忘川仍然不会做，但她在小鬼说会教她的前提下，还是勉强答应明天给他试着做个风筝。

　　得了许诺，小鬼终于开心起来，苍白冰凉的小手拉着她，“那我们回去吧，你都快抖成筛子了。”

　　忘川这才发现，因为日光不足，自己已经冻得手脚冰凉，头昏眼花。

　　第二天，小鬼很兴奋地变出了一堆做风筝的用具，竹丝、小刀、纸、浆糊等等。

　　忘川认真地听着小鬼一步一步教她做风筝的步骤，手里拨弄着一根细长的竹丝，弯成特定的圆弧状，却因为力道没有掌握好，掰过度了，“啪嗒”一声在她手里折断成两截。

　　“啊呀……”忘川有些可惜地将手里的竹丝扔了，又换了一根，“重新来过吧。”

　　本以为制作这种小孩子的玩意儿，应当很简单，没想到出师不利。一旁小鬼笑得前仰后合，指着她嘲笑道：“你怎么这么笨手笨脚的。”

　　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的，忘川抿了抿嘴，又重新投入制作。

　　正在她又一次掰断一根竹丝的时候，小鬼的笑声却戛然而止，身体僵持在一个姿势，警觉地望向窗外。外面原本随风摇曳的树枝突然全都静止下来，沙沙的摩擦声悉数归于无声。忘川盯着自己手里的残破品，以为他又要嘲笑她，丧气地道：“我再试一次吧，下一次一定不会断了。”

　　“嘘——”小鬼将食指放在嘴间，示意她噤声。

　　忘川这才觉出了异常，随着他的目光也望向窗外，压低了声音问：“怎么了？”

　　万籁俱静，天地一片死气沉沉。她眯起眼，看清了一只飞鸟正维持着展翅的模样，静止在半空中，可以想象它前一刻应该还在翱翔于林间。

　　这种诡异的景象，只能是小鬼施的法。作为幻境的主人，这里的一切，都只随他心念而动。

　　过了一会儿，小鬼转过头，对着她裂开一个纯真无邪的笑容，兴奋道：“又一个新朋友来了，我要去抓过来！”

　　忘川心里一沉，第一个想到的便是：难道是陆泱他们来找她了？

　　下意识地，她伸出手想拉住小鬼，不让他出去，但手里只抓到了一缕缥缈的白烟，小小的身影“砰”一下就从眼前消失了。

　　忘川没做多想，也跟着跑出了屋子，可在溪边便堪堪停住了脚步。林子里小径阡陌纵横，变幻无端，她实在难辨小鬼的方向。

　　她心中焦急万分，但怕自己万一在林中迷了路，陆泱又过来找她，两人找来找去，更是耽误时间，要是错过了可怎生是好。

　　还是在原地等吧。

　　打定主意，她静静地站在屋外等着，耳听六路，眼观八方。因为一切事物都处于静止，只要她自己不弄出声响，有任何人靠近，都能被轻易察觉。

　　这样静立了约一个时辰，忘川拨开被风吹落在颊边的发丝，林间树叶沙沙声复又响了起来。她带着忐忑的心情抬眼看向半空，静止的小鸟扑棱了两下翅膀，向着林子深处飞去。

　　有些失望地低下头，她看着溪水毫无阻碍得潺潺流动着，一切又恢复了原样。

　　果然，如她所想一般。一阵白雾涌现，小鬼出现在她面前，两眼发红，攒紧拳头张牙舞爪地挥动着，表达着自己的情绪，“太讨厌了，让她跑掉了！”

　　“谁？”忘川紧张地问。

　　脚下的地上凭空出现了一堆小石块，被他泄愤似地一个一脚，踹进溪水中，溅起一朵朵小水花，“一只鬼，以前没见过。”

　　忘川一听他说来者是鬼，心里有些五味杂陈。

　　原来不是他们。

　　接着又听见小鬼气鼓鼓道：“我还没见过同类呢。你说这女鬼跑什么呀？我又不会吃了她，大家横竖都是鬼，我只想邀请她留下来一道做个伴儿而已。”

　　忘川摸了摸鼻子，大概猜到他的手段。她这样如果算是被“邀请”的话，那女鬼怪不得要跑，“她是怎么进入你的幻境的？”她疑惑道。

　　“我的林子是以阴气为媒介，将幻术附着在上面，根据气息流动，变化而成。鬼本身就是阴物，自不会被我的幻术所迷，反而能将自身的阴气融合进来，在幻境中自由出入。”

　　“原来是这样。”忘川了然，立马举一反三，“我身上的阳气与你的阴气相冲，无法融合，所以才看不破幻境。”

　　“对。可自我化形以来，方圆二十里，还没有出现过我的同类。”

　　忘川脑海中有个念头闪过。这也就是说，只需要有个鬼带路，不就能找到出口，走出去了吗？

　　她很是认真地对小鬼道：“下次你若再见着那女鬼，定要留她下来。”

　　小鬼的好胜心被激起来，“还用你说。我看她是新化的，道行还浅，这次是我没有准备，她若敢回来，下次我定能留得住她！”

　　两人回到屋中，又继续做起风筝，小鬼的郁闷才渐渐散去。捣鼓了一整天，忘川在对方的嘲笑声中做出了一个勉强成形的纸鸢，只不过压根飞不起来。

　　小鬼嘴上嫌弃着，但依然很兴奋地抓着短短的线，借着奔跑时的风力，放起了一人的高度。

　　忘川开始还能追着跑，但他这种“假装自己在放风筝”的方式，实在太耗体力。没两圈，她便只有撑着腰在一旁看着的份了。

　　摸着有些发烫的脸颊，她喘着气回到屋中，耳边依然响着小鬼在外头嬉笑的声音，不知怎的，脸上也不自觉地挂上笑容。

　　小孩子这么容易生气，又这么容易开心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