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鬼打墙（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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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鬼兴高采烈地立时行动起来，脚下像踩了风火轮一般向外冲。
忘川想他应该是去变蝴蝶去了。
刚穿好鞋，小鬼就举着两根末端挂着小网的短竹竿又跑了回来，将一根递给她，苍白的脸被童稚的笑容覆盖，添了一丝生气，“你快出来，外面有许多蝴蝶。”
忘川不急着出去，接过竹竿在手中转了一下，挥动着试了试，有些不满意，“我不想要这个，能不能换一个？”
小鬼不明所以，“此件抓蝴蝶最是趁手，你不想要这个，要什么？”
“我要个纨扇，绣着花鸟的那种。”忘川提出了自己的要求，“仕女图中常见美人扑蝶，从没有见过拿这种工具的。书中所描绘的也多是金粉香痕满罗扇，如此扑蝶才算意趣。女子拿着这杆子，实在不美。”
小鬼呆了呆，还是没有很懂她的意思，也不知道自己做的捕蝶工具到底哪里让她不满。但他还是决定随了她的意，毕竟每个人的习惯不同，或许她拿着纨扇才趁手也说不定。
“那个。”他挠了挠头，答应给她变一个出来，却有些犯难，“纨扇是什么东西？”
这是小鬼织的幻境，只有他脑中有印象的东西，才能变化出来。可他从小是个病秧子，很少出门，家乡又位处一个偏远的小村庄，哪里见过这样的东西。
“没关系，我形容给你听。扇面底色为白，形状似满月，连着一根细细的竹制手柄。扇面上绣上两朵海棠花，再绣一只雀鸟，就这样。”
忘川一番描述，然后怀着隐隐的期待，看着小鬼手中白雾结起，过了一会儿后又缓缓散去，一个物件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她愣了愣，“这是……”
小鬼笑嘻嘻地将物件打开，撑出了一个完美的满月形，上面绣着生动的两朵海棠花和一只展翅欲飞的雀鸟。他将手中之物递给她，道：“原来纨扇就是伞啊，我还当是什么稀奇的物什。”
……
“我的错，我描述有误。小八，我们再来一次。”
她铁了心要做仕女图中的美人，终于在努力了四次之后，小鬼变出了一把还算合她心意的纨扇。她笑意盈盈地接过，轻摇罗扇，玉颈微垂，将扇子轻轻抵在鼻尖上，感觉自己当真成了扑蝶的侍女。
过了一会儿，在旁边看着她摆弄的小鬼实在等得不耐，也不知道这位姐姐是在做什么白日梦，挑起竹网，大声提醒道：“再不抓蝴蝶都飞走了。”
忘川的白日梦被他打断，也不恼，安抚他道：“好啦，蝴蝶飞了你再变几只回来就好。”说着她撩起自己拖地的男子衣袍，在膝盖处打成结，然后卷起袖子道，“走，抓蝴蝶去。”
小鬼复又兴奋起来，一边欢呼着奔出去，一边道：“我们来赛一赛，看谁抓的多。”
两人在林间翩翩飞舞的彩蝶中嬉闹。小鬼举着竹网在蝶群中来来回回地扑腾，足足捉了十几只颜色各异的蝴蝶，装在一个竹篮里，心满意足地抱着。
忘川则握着轻巧的纨扇，左扑右扇，忙活了许久，只扑下两三只，但她终于做了一回仕女，亦是开心。
胜负显而易见，两人皆大欢喜。
忘川动手解下腰上用衣裙打成的一个临时小布袋，两手合握，送到小鬼面前，在他疑惑的目光下，小小地开了一条缝，微笑道：“这个，送你。”
一只萤黄色的蝴蝶被她拢在掌心，翅膀轻颤，十分可爱。
小鬼眼中流光闪过，小心翼翼地接过蝴蝶，也拢在掌心中，像是得到了什么稀世珍宝，随后扬起脸有些激动地对着忘川道：“这是第一次有人送我礼物，我好高兴！”
忘川想，这真是个傻孩子，高兴什么，这明明是他自己变出来的蝴蝶。
天渐渐暗了下去，这里虽是幻境，可日出日落却与现实相同。阴林里因为燃不起火，所以两人回了屋子之后便陷入黑暗之中，没有光亮。
小鬼不是人，不知疲倦，仍旧拎着竹篮子在房间里跑来跑去。
但忘川着实累了，脸上红扑扑的，紧着衣服蜷缩在床上阖着眼休息。
忽而黑暗之中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落在忘川的腿上，她不由地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什么东西？”
“是小八。”小鬼的声音穿过黑暗，在寂静的夜中响起。他不知什么时候也爬上了床，将脑袋枕在忘川的腿上，横着趴卧，“我睡不着，你唱支曲子哄我睡觉吧。”
忘川虽然被他这样枕着有些不太舒服，却也没有将他推开，调整了一下姿势将身体舒展开来，“你是鬼，不需要睡觉。”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忘川有些迷迷糊糊，困意卷土重来，就在她快要睡着时，小鬼又开始说话，“我从前生病，一直躺在这张床上。半夜总是咳着咳着就醒了，很容易吵到爹娘和哥哥姐姐，所以他们把我一个人放在离他们最远的屋子里。”他语调有些委屈，“我已经不记得屋子长什么样了，也不记得爹娘长什么样子，只记得这张床。”
屋外溪水冲刷着地下的小石块，在寂静中发出清脆的泠泠之声。
忘川叹了口气，睁开眼望进黑暗之中，“我给你唱就是了，你想听什么曲子？”她看破了小鬼的意图，因为平日里尘修总是喜欢用这招“装可怜”，将公子交给他的任务，都推脱给别人去做，她是主要受害者之一。
小鬼瞬间一扫阴霾，开心地翻了个身，轻快道：“你会些什么？你小时候娘亲会唱什么哄你睡觉？”
“我没有娘亲。”忘川如实道，思索了片刻，“就唱我近日听过的曲子吧，旁的我也不会。”
“你是孤儿？”小鬼好奇道，“那你真可怜。”
忘川没有理会他，清了清嗓子，直接咿咿呀呀唱了起来。
“眉黛羞频聚，朱唇暖更融。气清兰蕊馥，肤润玉肌丰。无力慵移腕，多娇爱敛躬。汗光珠点点，发乱绿松松……*”
她刚唱了几句曲调诡异的词就被小鬼打断了，“我没听过这首曲子，前面几句是什么意思？后面是谁出汗？头发为什么会乱？”
此曲是忘川那晚从醉红楼里听来的，觉得调子甚是悦耳，便跟着哼了两遍记下的。她仔细想了想，有板有眼的给他解释起来：“这是一男一女因为相爱所以私下约会，然后开始行男女之事，共赴巫山云雨的故事。”
小鬼这下更来劲了，“什么是男女之事？还有巫山云雨在哪里？仙境吗？”
“你是小孩子，自然不懂。这是成年男女之间才能做的事，听说那是极乐之事，巫山云雨便是那极乐之境。”
“哦。”小鬼似懂非懂，好奇地发问，“之后呢？到了极乐之境后会怎样？你快接着唱下去。”
忘川被他催促着找了找调子，继续唱了下去，“方喜千年会，俄闻五夜穷。留连时有恨，缱绻意难终……*”
晚间凉风越林，吹动片叶沙沙，一首淫词艳曲绕梁不散。女子忽高忽低不成样的调子，最终没有哄得小鬼入睡，反而将自己唱睡着了……
这一觉便睡到了天亮，忘川自觉精神恢复了不少，但脑子还是有些昏涨。她就着溪水梳洗了一番，简单地将自己的头发结成一个松松的发髻，水中倒映出她虽然有些灰但还算红润的脸。
小鬼给她准备好一堆新鲜的野果子，拿过来道：“吃吧，都是刚摘的。”
忘川随便拿了两三个，在水中清洗了一下，开始吃起来，混着清脆的咀嚼声，犹豫道：“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她想了想才道：“这片阴林里，除了我，还有别的人吗？”
之前好几次她都尝试问小鬼，陆泱他们是不是也被他困在环境里。但每次一开口就被打断，或是直接无视她。
“没有，就只你一个人。”
许是昨日哄得他开心了，这次终于给了她回答。
看来公子他们并没有被小鬼困住。她放下心的同时，心口却悬起一口气。都过了一天一夜了，陆泱既然没有被困住，应该发现了她失踪，为何不来救她？
难道已经走了……
她心里明白自己和陆泱没有一定要同行的理由，他也没必要来救她，特别是如今他已不需要靠捉鬼来维持功德。可这个念头的出现，不知为何还是让她有一点点失落。
为什么如此理所当然的认为，陆泱和尘修会来找她呢？
“你是不是想问跟你一起来的另外三人？”小鬼抿着嘴，脸色不豫，“是不是其中一个修为一般的，还有两个普通男人。”
陆泱能够隐藏自己的内息，所以他所指的修为一般的人，应该是尘修。而另外两个普通男人是陆泱和孟怀之。
小鬼在水面上抚了一下，立时溅起一朵水花，朝她泼过去。
忘川向后躲了躲，却还是被泼了一脸水，紧张道：“你干嘛？”
“哼。”小鬼鼻孔出气，像是只炸了毛的野猫，“你现在既然留在这里，还关心他们做什么。你当他们会管你吗？早抛下你走了。”
忘川心事被戳中，语气免不得也有些酸，“你又比我好到哪里去。”
她话一出口，便有些后悔，此话重了些。可不待她再说些什么，小鬼故技重施，劈头盖脸将她泼了个倾盆，从头到脚湿得透顶。
冷冽的阴风吹过，湿透的衣裳贴在身上，使她打起了寒颤。
等她捋一把脸，拨开顺着水流挡在眼前的碎发，小鬼早已经不见了踪影。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鬼打墙（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