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鬼打墙（四） 真的假的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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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鬼没听懂她的意思，歪着头道：“我离不开这里的，不然我早就出去了。”
忘川道：“我不是指这里。你有没有想过，自己留在人间，是因为什么执念”
第一次听到这个词，小鬼一时难以理解，“执念是什么？”
“就是让你变成鬼的念想，最让你牵挂的事物，最割舍不下的情感，想做却没有做成的事，使你流连人间，不得离去。”她解释道，“告诉我，你想要的是什么？”
小鬼想了半天，然后对着她做了个非常符合自己身份的鬼脸，道：“我现在最想要你陪我玩。”
忘川第一次和小孩子沟通，颇感吃力，“我不是指现在，是你生前，生前最想要什么？”
小鬼又陷入了新的一轮苦思冥想，良久后道：“我不知道……”
忘川无语。他不是恶鬼，也不能硬捉了他去超渡。即是善鬼，当化去执念，方可离去，再入轮回。
她此时筋疲力尽，腿肚子直打颤，胃里空空如也，不停泛酸，实在没精力去想事情，于是道：“小八，我饿了，这林子里可有吃食？”
“这个简单。”小鬼拍了拍手，面前的地上立时出现了一堆野果子，“林子里最不缺野果。”
忘川直接席地而坐，拿起一颗野果在身上擦了两下便咬，也顾不得地下多脏，反正她的身上裹满了泥灰，也不见得比地上干净。
果子因为在这片阴林里生长，所以和周围的温度一样，冰冰凉凉的，一口咬下去，牙齿酸的不行。忘川吃了两个，便停下了，感觉腹中好歹填了点东西，人也舒服一些。
她吃的时候，小鬼就在她对面蹲着，两手包着脸颊，满脸笑意地看着她吃。等她一停下，小鬼立马道：“是不是不好吃，我再去找点别的给你。”
忘川莫名感觉自己像是他喂食的一只家宠。她摇了摇头，决定和他继续刚才的对话，“我想了想，你的执念有几种可能，要么来自于你爹娘的抛弃，要么是因为从小到大的不被重视，要么是你兄长和姐姐们的嘲笑。百年来，你许多事都忘了，这些却忘不掉，说明是你心心念念的。”
小鬼拨着地上的一颗果子滚来滚去，垂下眼道：“或许是。可我觉得现在挺好，为什么要离开人间？离开之后，又会变成什么呢？”
小孩子总是有许多问题，忘川耐心道：“一直留在这里，会扰乱人间秩序，也会有损你的阴德。鬼也是人的魂魄所成，七情六欲皆在，你今日会因为寂寞，将旁人逼疯，来日或许会因为别的什么，而造成更多更大的伤害。长久的岁月，累积的欲望，你只要动了一丝不好的念头，终将变成恶鬼。”
她费劲口舌，小鬼却丝毫不以为意：“我不管，我不要离开，变恶鬼就变恶鬼，没什么大不了。而且你没有回答我，离开人间后会变成什么，是不是连你自己都不知道。”
忘川被问得窒了窒，她不能告诉小鬼六道轮回的秘密，这是天机。
瞧见她答不出话的样子，小鬼像是吵架占了上风，指着她威风道：“被我猜中了吧。”
小鬼到底是做人的年岁太短，不能理解事情的重要性，只知道怎么开心怎么来，如何能说得通。
忘川静下心思忖了一阵，其实他渡不渡化，与她并无干系，眼前与她有关的是必须脱困才行。可如果不将他渡走，看样子对方是不会放了她的。
既然这样，那不如顺着他。万一完成了他的心愿，不知不觉地为小鬼化去执念，当是最好不过。如果不行，拖着等陆泱和尘修来救，也不是不行。
打好了算盘，她表情放松起来，挺直了腰道：“你是不是一定要留我在这里陪你？”
“是呀。”小鬼感觉她改变了心意，开心地应道，“你自己是走不出去的。”
“那好吧，但是我有条件。”忘川伸出三根手指，“第一，你不能再像刚才一样追打我，不管是不是幻境都不能让我再受伤。第二，我是凡人之躯，会饿、会渴、会累，你得保证我有吃有喝，还有能够睡觉休息。第三，林子里太冷了，我受不住，你得想想办法，不然我冻死了，也没人陪你玩了。”
她说完，便双手环胸，故作轻松，拿眼角瞄着他，学着陆泱平时使唤他们的样子。
小鬼见她同意留下，口中欢呼，一蹦三尺高，在空中旋了一圈才落地，兴奋道：“好，只要你不逃跑，我就不伤你，吃的喝的林子里取之不尽。”他指着一尊妇人泥塑面前道，“她之前在溪边落下了衣物，你穿上就不会冷了。”
说着，他一拍掌，忘川手上便多了一套干净的衣物。看样子是成年男子的款式，多半是这位妇女在溪边洗丈夫衣物时，被小鬼抓走了，才会落在林子里。
忘川抱着干净的衣服问道：“溪水在何处，我想清洗一下。”
她的身上污脏不堪，伤口的血迹干了，粘着衣物，扯得一跳一跳的疼，要不是条件不允许，她实在是想洗个澡。
小鬼挥了挥手，眼前的景象被迷雾所盖，待得退去之时，两人已站在溪边，闻得溪水潺潺。
忘川忍不住问道：“林子里格局不停在变，都是你制造的幻象吗？”
小鬼坐在一块大石上，小腿在水中踢了两下，并没有溅起任何水花，但他却乐此不彼，“是呀，你从灌木中穿过之后，便进入了我的幻境。”
忘川将手插入水中，感受到水流缓缓流淌着，如此真实之感，可见幻境织造者道行颇深。
“这样说的话，我即使在这里洗干净，并不表示我真的洗干净了，是不是？”
小鬼点点头，“是的，如果你脱离幻境，又会回到现在的模样。但是你放心，我给你的吃食都是幻境之外摘的，否则你即使感觉饱了，还是会饿死。同样，衣服也是真的，不然你会真的冻死。”
“那我洗不洗还有什么意义，反正也不是真的。”忘川手做碗状，掬起一捧水，再看着水流从指缝见溜走。
小鬼依旧晃荡着双腿，笑得纯真无邪：“真的假的有什么分别，若你永远留在幻境之中，那这里发生的一切便都是真的，外面的一切才是假的。”
忘川愣了愣，不知该说什么，最终还是将衣服放在一旁，解开自己身上的衣裙，用溪水一点一点清洗自己。身上黏腻的感觉被逐渐洗净，伤处也因为溪水的冰凉而得到缓解，让她不自觉轻轻舒了一口气。
不管幻境真假，至少她现在的舒服是切切实实的感受。即使是虚幻的享乐，也令人不可抗拒。
清洗过后，她将自己换下的鹅黄衣裙一并洗好，展开晾在石头上。然后换上了宽松的男子衣袍，因为尺寸过大，她只能用腰带束紧腰间，才不至于滑落，但拖地的衣摆还是让她行动有些不便。
小鬼见她梳洗干净了，轱辘一下站起身，两眼闪着光，道：“咱们去抓蝴蝶吧。”
第一次有人陪他玩，他不免有些兴奋。可忘川却十分疲累，她无精打采地摇着手，“我好累，让我休息一下。”
小鬼兴奋的火苗被一瞬间泼了下去，但也没有太失落。他手一翻，溪边立时出现了一个木屋，不算很大，但五脏俱全，还带着一个不小的前院，“就在这里休息吧。”
忘川其实并不困，只是感觉累，但她还是进去躺了一会儿，没想到一沾到枕头便睡了过去。只睡了一下，就在迷迷糊糊之中，听见有人不停说话的声音。
她被吵得睡不着，于是睁开眼，却看见小鬼坐在她床边的地上，抱着一个小木偶正在絮絮叨叨的低声说着什么。
“……一个姐姐，对，她叫忘川。以后她会和我们一起玩，等一下她会带我一起去抓蝴蝶，抓到了好看的蝴蝶我就送给你。什么？你要黄色的蝴蝶啊。”他好像是犯了难，皱着眉头道，“那要看抓不抓得到了，我不能保证……”
木偶雕刻得很简陋，但能看出是个男童，因为拙劣的雕刻手法而看不出具体的样子和年纪。
忘川没有打断他的自言自语，静静地看着他瘦骨嶙峋的身躯，在地上小小的蜷成一团。
原来是这样的寂寞啊。
寂寞到即使是抱着假人自言自语，也仿佛得到了陪伴。
她在司命格时虽然常常一个人修炼，但却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九重天上即使她人缘再差，总算不至于寂寞。
忘川突然开始想念白灵和泰逢了。她从不觉得他们很重要，但此刻忽而觉得，可能正是因为有他们在，让她不至于抱着一块木头喃喃自语。
“我们去抓蝴蝶吧。”
听见忘川的声音，小鬼惊喜地抬头，手里的木偶一下消失了，“你这么快就醒啦，我还以为你会睡很久。”
忘川起身，微笑道：“若是睡得很晚，就看不见蝴蝶了，还怎么抓。”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鬼打墙（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