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之水天上来》上河书

33、鬼打墙（三）

　　“这可不行，我得出去。”

　　“为什么？”被拒绝的小鬼有点失落，旋即想起来道，“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你的。”

　　忘川心里想的倒不是怕他伤害自己，但如此一说，她便顺势问下去，”胡说，镇上的人说，从你这儿出去后的人，都成了疯子，如何说你不会害人？”

　　小鬼像是小孩子被冤枉打碎花瓶一般，嘟起小嘴，不服气道：“那怎能说是我害的。我只是和他们玩玩捉迷藏，偶尔捉弄他们一下。可我并没有要害人性命的意思，是他们自己吓自己。”

　　忘川心道，你是玩得尽兴了，普通人哪有不怕鬼的，在这样连续不断的惊吓之中，又深陷阴森之地跑不出去，这种恐惧感让凡人不疯也难。

　　“你到底是怎么和他们玩捉迷藏的？”

　　小鬼一笑，告诉她道：“我会躲起来，就像刚才我躲在泥人里一样，等他们找到我，算他们赢。我就会改变地形，再躲起来，给他们找。”

　　她无语道：“这算赢了我怎么觉得还不如不赢。”

　　这样不就相当于不停地遭遇鬼打墙——凡人看不见他，即使找到了，也不知道自己找到了，多数都是误打误撞，可能连自己在玩捉迷藏都不知道，更不可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这当然算赢了，赢了就能继续下去，输了可是要惩罚的。”

　　“怎么惩罚？”她直觉这惩罚的方式恐怕不太轻松。

　　小鬼不急着回答她，眼睛咕噜一转，脸上挂着纯真无害的笑意，退开她几步，一下子化成如山林间雾气一般的薄烟，钻进了身旁的一棵树里。

　　忘川以为他要跑，手往前一抓，想提他的领子，却抓了一个空。正当她犹疑之际，身后突然传来了“嘎吱嘎吱”的响声，好像有锯子在腐朽的木头里来回拉扯，异常刺耳。

　　她猛地回过头，瞪大了双眼，只见林中的几棵参天大树一瞬间都开始动起来了。原本不动如山的树干上忽而延长出许多小臂般粗细的的枝条，被零星的树叶包裹着，在半空中扭曲乱舞。紧着地上裂开一道又一道裂痕，向她延展过来，这些千年阴木深扎于地的树根随之从土中破出，形似藤鞭，张牙舞爪，比之枝条更为粗壮。

　　于混乱中，消失了的男童声音再次响起，“这是惩罚之一，是你自己要知道的哦。”他稚嫩的声音来自四面八方，在林中回响，辨不清方向，“现在，来找我吧。”

　　这谁家的糟心娃……

　　这阵势，如果是凡人，可不得疯么。

　　没有给她太多的思考时间，悬着的枝条以劈空之势自上而下朝她抽了过来，仿佛是一条巨鞭。她立马向左一跃，急退十几步，方才躲过了枝条的袭击，却被拍地扬起的尘土糊了一脸。

　　她一息还未喘匀，另一根枝条又高高扬起，同时地上的一根树根贴着地面与枝条一起刺了过来，速度之快，宛如游蛇。

　　她不得不又侧身躲避，向旁扑去，就地一滚，堪堪躲过树根，却没躲过劈下的枝条，胳膊上顿时一道火辣辣的疼，将她原本就沾满血污的衣裙又添一道红。

　　这小鬼也太厉害了，什么道行？

　　捂着受伤的胳膊，忘川知道这样躲下去是不会有结果的，只会受更多的伤。她观测了一下周围，树木高大，干云蔽日，根节虬曲盘错，而小鬼正是利用了自己与这些阴木同气连枝，藏匿于期间。

　　这下麻烦了，难怪他会说连捉鬼师都拿他没办法。她努力定神凝气，将刚刚炼出的微末灵力从四肢百骸中一点点聚起。这个过程其实不难，但是有了阴木的攻击，让她不得不费更多的心思在躲避上，所以聚气很慢。

　　又是一下抽在了她的背上，之前被木刺划开的伤口又叠上新伤，让她倒抽了一口凉气，浑身疼得哆嗦起来。

　　忘川忍下疼痛之感，正面迎向迅疾如惊鸿一般挥舞过来的树根，快速捏了一个字诀。树根果然没有遭到任何阻挡，直直朝她门面而来。她不得已矮身一滚，狼狈地闪过。

　　看来凡间的灵力还不够催动天界的法术，亦或是她现在的修为还太低。她本就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没指望会真的成功。一击无用，她快速拉起身子，半跪在地上，念出了烂熟于心的九星神咒，至少这个可以保证是有用的。

　　她口中念念有词，定神感受周围的鬼气，想找到小鬼的藏身之处。

　　可是当她的感知铺展开来之后，却惊讶地发现，周围根本没有任何小鬼的气息，更遑论看见他的藏身之处。一惊之下，她才想到，如果真有这么简单，早就有别的捉鬼师将他收了，哪里轮得到她来收拾。

　　眼见新的枝条袭过来，忘川脚下不敢耽误，连忙起身开始飞奔。但无论她跑到哪里，身后的枝条和树根都像是长了眼睛一般，如影随形，饶是她七折八拐地绕着一些正常的树跑，枝条也能无限伸长过来，拦住她的去路。

　　跑了一阵，她已经上气不接下气，身上又多了几道伤痕，脚步越来越沉重，像是踩着云朵一般使不上力气。在脱力之前，她突然刹住了步伐，回过身来，背靠在一棵大树上，盯着身后追来的枝条。

　　枝条像是没想到她会突然停下，也跟着顿了顿。

　　“我认输。”忘川喘着气，让背后的树干支撑着自己的身体。

　　既然是游戏，那应该可以认输吧。

　　她刚刚边跑边想办法脱身，但越想越不对。这个小鬼不会害人性命，又不会真的将她抽死在这里，那她跑什么？赢的目的是什么？不如认输好了，说不定他反而会自己现身。

　　果然，她一说完，那些定住的枝条和树根一边扭曲着，一边收了回去，不过一刹那，整片林子又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忘川见状，松了一口气，旋即感觉身上轻松起来，那些被藤条抽出来伤痕也跟着消失地无影无踪，连疼痛感也不见了，仿佛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原来是幻觉吗……那会不会整个林子全都是幻觉？

　　她怔忡地盯着自己完好无损的胳膊，半空之中白光一闪，一只鬼影跳了出来，小脑袋朝她凑过来，笑得嘴角几乎开裂。

　　“你认输咯哦，那我们打平手。再来一局，决一胜负怎么样？”他很兴奋地在她面前跳来跳去，如果他有脚，恐怕得踩她好几回了。

　　“不怎么样。”忘川终于喘匀了气，手脚渐渐恢复了体力，“我觉得，我们得先聊聊天。”

　　“好呀，聊什么？”

　　以为小鬼会拒绝，没想到他反而很愉悦地一跃上了树梢，两条极细的腿交替着晃呀晃，一双黑白分明但不算大的眼睛朝她很俏皮地眨了眨。

　　忘川这次终于能够清楚看见小鬼的样子，他生得极瘦，头发有些枯黄，脸颊凹陷下去成两个坑，四肢像是骨头粘着一层皮，在空荡的裤管和袖管中似干柴一般。

　　“你叫什么名字？”她决定从一个最基本的问题问起，看看他愿意同她对话的意愿有多少。

　　“不记得。”小鬼摇头，“但似乎娘亲总是唤我小八。你叫什么名字？”

　　“忘川。”她随口一答，蹙起眉，“还有人能不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首先，我不是人。而且，我都做鬼一百多年了，哪里记得这么多。”

　　忘川闻言，暗暗惊讶，没想到这小子鬼不可貌相，竟是一只百年老鬼了。再见他模样只有八九岁，估摸着他死时年岁尚小，本就是不太记事的年纪，又过了百多年之久，忘了什么也正常。

　　“可还记得你是为什么死的？”感觉到小鬼很愿意与她说话，她于是更进一步地继续下去。

　　小鬼突然静止下来，脸上露出恨恨的表情，使得苍白消瘦的脸庞宛若地狱里的守门鬼童子。他向下啐了一口，因为是鬼，也没啐出什么东西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小八吗？”他不答反问。

　　忘川想了想，道：“因为你在家中排行第八？”按照凡人故事的惯例，这是最有可能的。

　　小鬼撅着嘴点了点头，语气颇为尖酸，“我是被抛弃的那个。”

　　“为什么？”

　　“我前面有四个姐姐，三个哥哥。我从小身体不好，哥哥姐姐们从不带我一起玩，还嘲笑我是个病痨。后来我病得更重，在床上躺着起不了身，我爹娘就把我放在家里最角落的房间，只有娘亲会按时送吃食进来，其余时候根本没人来看我，也只有那时，我能和她说上几句话。大多时候我都只能躺在床上盯着屋顶发呆，或是一睡一整天。”

　　他一股脑的将苦水全倒了出来，也不用别人问，自己吧嗒吧嗒不停地讲。

　　“再后来，家乡闹旱灾，我们不得不举家逃难。爹说孩子太多，实在养不起，而我又是那个最没用的负累，所以在半路上就把我扔在这片林子里了。”说到这儿，他似乎很生气，凹陷的脸颊鼓了起来，倒是显得不那么干瘪了，“凭什么呀！我也是爹娘的孩子，就因为我身体差，便把我扔了，可又不是我想身体那么差的！”

　　他蹦下来，两手叉腰站在忘川面前，问她：“你说是不是啊？”

　　“是吧……”忘川被他瞪着，不由升起了一些同情心，应和道，“你爹娘做了一个不太好的选择。”

　　小鬼因为她的附和，像是多年的心里不平衡找到了出气的地方，继续抱怨道：“我身体弱，没办法靠自己离开这里。最后不知道是饿死的，渴死的，还是病死的，反正是死了，就死在那棵树下。”他向旁一指，一棵巨树像是感应到了他的情绪，微微颤动起来，绿叶纷纷而落。

　　忘川看了一眼那棵树，知道小鬼应该是受到了这棵千年阴木的阴气滋养，才变得如此厉害。

　　“你将镇上的人困在这里七日七夜，弄疯他们又是什么缘故？”

　　小鬼一边伸手捞着那些飘然落下的叶子，一边道：“我没有要弄疯他们，我一个人在这里百年，实在无聊至极。我只是想找人陪我玩，可是又近不了别人的身。直到几年前，我终于找到了让他们陪我玩的方法。虽然他们看不见我，也不能听见我的声音，但是至少也能消遣。可这林子阴气重，普通人呆得太久会受不住，所以每次只敢留他们七日，免得一命呜呼。”

　　说着他拍了拍手，四周的树木一瞬间分开去，留出一片空地，空地上出现了十几尊泥塑人像，其中几个正是刚才被忘川白雾中抹花了的，他炫宝似的得意道，“我照着他们的样子，每个人都做了一个泥人，这样就好像有许多人在陪着我。不过，现在有你陪我了，比这些泥人好上百倍。你都不知道，一百多年没人陪我说过话，今日我好开心啊！”

　　忘川听明白了前因后果，一时默然，不知道该说他好还是不好。

　　道行浅的鬼是接近不得人的，但是如果像他这样的鬼，受着千年阴木滋养百年，所以道行渐深，自然可以接近一些阳气稍弱的人。这解释了为什么三年前开始才有人陆续失踪，也解释了为什么进林子的人有些会失踪，有些却不会。

　　还好这小鬼没有什么坏心，不成恶相，至少能留人一命。但也因为他小孩子心性，玩起来没有轻重，才会吓得镇上的人得了疯病。

　　忘川扯了扯嘴角，终是说了一句，“对不起，我不能一直在这里陪你，但我可以助你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