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之水天上来》上河书

32、鬼打墙（二） 这次算我输

　　尘修见忘川去打水，迟迟不归，心里有些忐忑不安，每隔一会儿就瞟向她离开的方向。

　　他们停顿休息的地方是一块不大的空地，被高耸入天的大树环抱着，茂盛的树叶围成一圈，阳光从中间透过，正好投射在他们休息的这块空地上，是这片阴林中少有的阳气旺盛之地。

　　孟怀之下车四处走动着活动筋骨，看见尘修如此坐立不安，安慰道：“你不要担心，许是忘川姑娘有些迷路，过一会儿准能找回来。”

　　“但愿是这样。”尘修待不住，心里打鼓，虽然这里感觉不到阴气，但关于林子的传闻总是让他无法完全放心：“不如我去找找。”

　　他刚要抬腿，就听见陆泱不咸不淡的声音：“你找不到她的。”

　　尘修停住，知道公子不会同自己开玩笑，见他如此淡定，一时分不清这话是好是坏，“为什么？”

　　陆泱负手立于阳光之下，树荫斑驳落在他身后，气定神闲，道：“有鬼。”

　　此话一出让尘修浑身一凛，他一路上都在默默查探四周的气息，根本没有察觉有鬼在此，“我没有感觉到……”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脸色一变，拔腿便朝溪水的方向跑去，因为不熟悉道路，他折拐了几次才终于赶到溪边。果然只见到水边静静躺着一只装满水的水囊，而人却不见了。

　　他焦急万分地拿着水囊回来，交给陆泱，气喘吁吁道：“溪水那里有鬼气的痕迹。”他懊恼万分，“我怎么会没想到呢。此处极其阴湿，在这里生长的全是阴木，与鬼魂阴气相通，最适合他们藏于其间。”

　　孟怀之虽然没有完全听懂尘修所言，却听明白此间有鬼，而忘川被鬼带走了，他急道：“忘川姑娘现下在哪里？我们能否救她出来？”

　　尘修整张脸皱着，摇了摇头，“找不到。这么大的林子，树木成千上万，在这里成形的鬼可以将自己的气息分散开来，这样每一丝都变得非常微弱，难以被察觉，再寄生在树上，即使我们这样的捉鬼师都不能发现它。而就在刚才，我突然感觉到阴气，应该就是那鬼现身将阿川带走的时候。可惜，我还是晚了一步。”

　　“那怎么办？”

　　尘修没了主意，但见陆泱如此冷静，也跟着稍稍冷静下来。

　　“不怎么办。镇上人不是说了，关上七日七夜，就会自己回来吗，担心什么。”陆泱回到了马车上，安然地坐着，“我们回去客栈等着就是了。”

　　孟怀之还是放不下心，“可他们说，回来的都会变成疯子。”

　　陆泱笑了笑，道，“那不是还有你这个神医吗，你到时候给她治治脑子，说不准还能比现在更机灵些。”

　　正等着陆泱他们来寻她的忘川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搓了搓手臂，心道：这个林子如此阴冷，还是要早些走出去才是，不然要被冻死在这里了。

　　她想着陆泱他们会来，所以也不敢离灌木丛走得太远。可她等了约两炷香的时间，还是没人寻来，反而白雾越来越浓，周围越来越冷，逼得她不得不在原地小步左踏右踩，暖和缓和。

　　陆泱他们莫不是也被困住了？

　　那谁来救她？

　　她胳膊环抱着自己，提起僵硬的腿，活动了两下。前方大雾迷蒙，伸手不见五指，根本辨不清路。她试着往前走了几步，一下子撞在了什么坚硬的东西上，不禁痛呼一声。

　　鼻梁感到突如其来的钝痛，她捂住鼻子，哀嚎了两声。一股温热的感觉落在手心中，拿下手一瞧，竟是一手的鲜血！

　　忘川抹了两下脸，更多的鼻血涌了出来，她无法，只得抬头阻止血继续流下来。

　　过了一会儿，终于感觉血止住了，这次她学乖了，两手摸索着往前一小步一小步地走。

　　她两只手在大雾中胡乱横扫，走出几十步，突然手中摸到了一处硬物。她以为是树木阻挡了她的前路，于是沿着坚硬的表面划过去，却感觉到手掌之下出现了凹凸不平的曲面，并不如树皮一类，而是有点黏湿。

　　忘川不敢轻易靠近，用手摩挲了一番，突然一惊，收回了手，她终于感觉出来——掌下之物乃是一张人脸！

　　“你是谁？”她问道。

　　对方没有回答。

　　她将掌心举到面前，摊开一看，刚刚那种黏糊糊湿哒哒的感觉，在她手中留下了黑黑红红类似泥浆样的一层。

　　由于跟着陆泱有些时日，她也颇受不得脏，心里立时生出点烦躁来，用宽袖在眼前挥了两下，驱散开一些薄雾，凑近去看清楚到底是什么人。

　　半透明的迷雾之间，一双黑洞洞的眼眶正对着她的鼻尖，深深凹陷进去，竟是一双没有眼珠子眼睛，只余下两个圆形的凹洞！

　　这不似人眼的一对招子着实吓了她一跳，反射性地撤后半步，心里突突跳了两下。

　　定了定神，忘川觉出异样来。她本不害怕，只是因为没有心理准备所以才被吓到。

　　这次有了准备，她直接一步跨到那人面前，仔细一看——原来不是人，是一尊泥塑的人像。

　　泥人的形态惟妙惟肖，身形大小都和真人一般无二，连头发丝都细细刻画得根根分明，而且还上了色，使得泥人的皮肤和真人一样，只是更为蜡黄一些。

　　这尊泥人看样子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女孩，梳着垂鬟分肖髻，模样可爱，因为没有眼珠子而显得非常呆滞。身着大红色粗布裙，胸前一片黑乎乎的。

　　看来自己刚刚摸到的是这小女孩的前胸，所以擦走了一块，

　　林子里湿气太大，泥塑长期在湿气中浸润着，外表融化了一层，只要稍稍一蹭就能掉一块。

　　忘川心中突然冒出一个想法。她不疾不徐地又摸索着往前走了二十几步，果真又摸见一个泥人。这次是一个中年的男子，身材高大，体格健硕，没穿上衣，只着了裤子。而她刚刚因为不想再摸花人家的胸，所以特意挥手前进的时候位置放低了些……

　　忘川咽了咽口水，看着男子泥塑的某处被生生擦去了一块，整体变得很不雅观。

　　……

　　她有些尴尬的接着往前摸，不出多时又摸见了一个老人泥塑，头发雪雪白白，在白雾中看不真切，仿佛没了头顶。

　　“原来镇上的人看见的，是这些泥人啊。”

　　店小二所说的“失踪过的人都被留在里面了”，应该就是指这些泥人吧。

　　她接着往旁走去，如此又连续摸到几个泥人，男女老少各不相同。忽而在茫茫雾霭之中，她摸到了一个小男孩的泥塑，与别的不同，这一尊竟然嵌这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珠子。

　　不知是错觉还是什么，那双眼睛动了动，眼角微微下弯，似乎在冲她笑，蜡黄僵硬的脸变得古怪而诡谲。

　　万籁俱静之中，一记银铃般的笑声传进她耳朵里，周围霎时间鬼气森然，卷着雾气绕上她的裙角，一点一点往上，将她团团裹住，男孩泥塑的身形消失在眼前，只剩下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了。

　　忘川两眼一抹瞎，心中微微慌乱，一抹冰冰凉凉的触感落在她右后肩处。她浑身一激，猛得回头，却什么也看不见，白雾中一个清脆的男童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带着浅浅的回音。

　　——呀，被你找到了！
　　——这次算我输了，我们换个游戏重新来过。我数过一二三，你就不可以动了哦。
　　——一、二、三、我们都是木头人……

　　随着他话音刚落，眼前白雾缓缓散去，眼前赫然出现一个小男孩，与她大眼瞪小眼，模样与刚才她摸过的泥人一模一样，只不过脸不是蜡黄的而是惨白的。

　　她双眼一轱辘，向下瞥去……

　　嗯，很好，没有脚，小鬼头一只。

　　确定了对方是什么东西，这下她心里稍安了。虽然小鬼阴气很重，但是煞气不明显，应该不是什么大恶之鬼。

　　她刚想开口问问对方什么来头，没想到那小鬼先声夺人，突然大叫一声“啊！”，然后一瞬间飘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上了就近的一棵大树，蹲在树叶后面，失声大喊：“救命！妖怪、吃人的妖怪！”

　　忘川也警觉起来，这林子里莫不是还有别的精怪？

　　她向四周张望了一圈，并没有发现什么妖怪，也没有看见任何会活动的东西。她心道，小孩就是小孩，做了鬼也胆子怪小的。于是抬头看向躲在树叶后面只露着两只眼睛的小鬼，摆出自以为很温柔的笑，安慰他道：“别怕，姐姐看过了，这里没有妖怪。”

　　说着还伸出手向他招了两下，示意他下来。

　　没想到这招并没有安慰到他，小鬼更害怕了，抖得簌落落掉下许多叶子，带着哭腔指着她，“不要过来！你去吃别家小孩吧，我已经死了，吃我不管饱！”

　　忘川被他指地莫名其妙，感情这小鬼是拿她当妖怪了。

　　她往树下迈了两步，想为自己解释一下，脚下突然踩到一个小水坑。她提起裙子甩了甩沾湿的鞋子，动作不禁一顿……

　　水坑里的积水映射出她的样子。头发凌乱，发髻劈散，衣襟被先前的木刺划得破破烂烂，沁着血，染红了一大片，而她的半张脸都沾着血迹，由嘴向外扩散。

　　她愣了愣，也被自己血盆大口的骇人样子惊到了。

　　她忽而想起前面因为撞到鼻梁而流了不少鼻血，被她胡乱抹了几下，估计就是那时弄的。

　　这要怎么解释……

　　她用干净的衣袖将脸上的血抹干净，又照了照水坑，确定没有了痕迹，才再一次摆了个笑不露齿的淑女样，抬起头要说些什么，却发现小鬼已经不在那里了。

　　跑了？躲起来了？

　　她对着小鬼消失的树喊道：“姐姐不是妖怪，是人。”

　　她喊完，侧耳听了一会儿，没有任何动静，也没看见小鬼的身影，于是又喊了一次，“你看我，我保证绝不吃小孩。”

　　“胡说，你身上还有吃完人留下的证据呢！”

　　小鬼的声音从她左边的树传来，她转头，看见小鬼不知何时趴在了另一棵树上。

　　忘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襟，无奈道：“这是我自己的血，我受伤了。”说着，一把扯开给他看胸口的伤痕。

　　伤口不深，却有好几道，拉得很长，乍看之下，的确恐怖。

　　小鬼远远地看了她一会儿，这才相信了，一跃下树，绕着她飘了几圈，然后奇怪地瞪着她道：“你不是鬼，也不是妖怪，怎么能看得见我？”

　　忘川拉好并不怎么顶用的衣襟，想说自己是修道之人，转念一想，这样指不定又要吓跑他了。他若是躲起来，那这鬼打墙的阴林要什么时候才能走得出去。

　　她想了想，借着小鬼胆子小，想吓唬他一下：“我就是能看见。你快放我出这片林子，不然有个很厉害的捉鬼师会来收了你的。”

　　没成想，他这次反而不害怕了，绕着她很是欢乐地又转了一圈，“捉鬼师可抓不到我，之前来了好几个，都拿我没办法。”他扬起小脸，自得地笑起来，“我还是第一次遇见能看见我的凡人，你不要走了，就在这里陪我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