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之水天上来》上河书

31、鬼打墙（一）

　　第二日一早，忘川因为昨晚练气颇有收货，整个人精神饱满。她下楼时，正看见尘修在问小二要热水，给公子准备起床洗漱用。

　　“阿川，早啊。”尘修热情地招呼着她，“一起吃个早饭吧，现在时辰尚早，公子和小城主应当还没醒，我们吃完再去伺候也成。”

　　“好。”忘川一边找了张桌子坐下，一边道：“我们也不是很急着赶路的，等他们醒了自然会叫我们。”

　　尘修也坐下来，“这次出来没什么要赶的。现在是路多些，路上也没什么风光可看。等过两日到了平凉城，或许能呆上几天，到时候带你好好玩玩。”

　　小二正巧拎着热水桶出来，听见他们说的话，倒吸了一口气，神色诡异地问道：“客官去平凉可是要往南走？”

　　“是啊。”尘修看他脸色不对，于是问道，“往南走怎么了？”

　　小二煞有介事地靠近他们，压着嗓子，故作深沉道：“你们要是一直往南走，会经过一片林子，别怪我没提醒你们，那里可是闹鬼哩！”他说着，为了增加自己的可信度，眼珠子咕噜咕噜两边转着，明知道旁边没人，却做出一副怕偷听的样子，“我可不是吓唬你们，咱镇子上好多人都吃过亏。”

　　二人一听“闹鬼”二字，不禁相视一笑，这词儿他们可熟。

　　小二见他们笑，以为他们不相信自己的话，于是这梗着脖子，鼻子哼了两声，加重语气道：“你们别不信，到时候吃亏的是自个儿！”

　　尘修见他有些生气，于是拉着他坐下，好言道：“怎么还急了呢，我们也没说不信你。你倒是说清楚，怎么个闹鬼法呀。”

　　见对方愿意听，小二这才清了清嗓子，开始讲道：“这事儿要往回了说。南边的那片森林原来是没有问题的，咱镇上的樵夫多的是在里头伐木的，小孩子也喜欢在里头玩，哦，还有一条溪水，妇人们爱在那里洗衣，从没出过什么事。直到三年前，有个樵夫在林子里砍柴的时候无故失踪了。那时镇上许多人去寻，可都寻不着人。大家都猜测是他是受不了家里的婆娘，离家出走去了。偏他婆娘不信邪，在家里足足等了七天。结果人竟然自己回来了，可却是个疯了的……”小二神神叨叨地卖了一个关子，“……你们知道他遇见了什么吗？”

　　二人很配合地摇头。

　　“鬼、打、墙！”他一字一顿，尾音拖得老长。

　　“这就疯了？也太脆弱了点吧。”尘修故意拆他的台。

　　鬼打墙在民间是个普遍的说法，人在一时失神的时候，道路模糊，分不清方向，是常有的事。

　　“你们真的是不懂，这鬼打墙多可怕呀！明明路就在眼前，走着却不是这么回事儿。那樵夫在从小就进出这片林子，好歹也有个十来年了，怎么就这次偏偏困在里面了呢？你们想想啊，一个人在林子里七日七夜，就是走不出去，饶是里头有水有吃食，也难捱得很。”

　　“那也不至于会疯吧。”

　　“所以说是鬼打墙啊，让他疯的，其实是林子里的鬼怪！”

　　尘修质疑，“你又知道肯定是有鬼吗，说不定是反过来，他自己的疯病导致的幻觉。”

　　“这哪能啊！他平日里正常着呢。而且他出来之后，嘴里总是叫唤着，’别追我，别追我！’”小二学着樵夫一脸惊恐的样子，“更可怕的是，后来的两年多里，陆陆续续有人遭遇了同样的事情。都是被困七日七夜，回来后，也都脑子不太正常，一个个不是吓疯了就是吓傻了！”

　　忘川听得入神，这等灵异怪志的故事，是她以前除了花前月下的故事之外最爱听的，“所有进去林子里的人，都会这样吗？”

　　小二摇了摇头，“三年间失踪过的人，大概有十几个，但也有许多没事的，不然能有那么多人不信邪偏要进去的嘛。不过近半年来，林子的传闻被越说越邪乎，也就没人再进去过了。”说着他自己浑身一抖，毛骨悚然，“听说，其实那些失踪的人都被留在里面了，出来的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了……”

　　“这种传闻又是哪里来的？”尘修问道。

　　“有些进过林子没出事的，说自己在林子里见过从前在里面失踪过的人，虽然模糊，样貌却分明是差不多的。”小二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一个人说或许会被当成疯言疯语，但如果一个两个都这么说，就不得不信了。”

　　这时后厨唤了他一声，见故事讲得差不多了，他将热水壶交给尘修，临走时又多加了一句，“我说的可都是真的，你们随意上镇上打听，大家都知道。”

　　尘修自然不会全信他一张口，当机立断上街上打听了清楚，结果确有其事。于是他等陆泱起身后，便将此事告知。

　　陆泱想都没想便道：“去看看吧，要真有鬼怪作祟，我们顺便捉了，修点功德也不坏。”

　　尘修皱眉，小声道：“公子现在不再需要捉鬼来维持自身，为何还要趟这趟浑水？您不是一向讨厌这种差事，如今好不容易能够摆脱了，何必自找麻烦。”

　　渡化鬼魂，因为功德深厚，是修行里面增进最快的方式，却也是最凶险的，毕竟恶鬼凶恶无状，若是遇见厉害的，生死难料。这也是为什么修道者甚多，但成为捉鬼师的却寥寥无几。陆泱之前是因为没有办法，才用这种方式。现在不同了，他们可以选择别的方式修炼，慢是慢了些，却更为稳妥。

　　陆泱两眼轻飘飘地看向他，不以为意道：“我觉得不麻烦。”

　　这句话是明显不让尘修有再质疑他决定的意思，尘修不敢再言，心里猜想：难道是公子终于突破自身限制，所以才想着继续以这种捷径却危险的修道之法，来快速达到更高的境界？

　　想了想，又觉得这种猜测不太对，毕竟公子从小就没有多少向道之心，修道成仙从来不是他的目标。他的理想，无非是做闲云野鹤，享濠上之乐，过锦衣玉食的生活才是真。

　　不过就算林子里鬼，也应当不是什么多厉害的鬼。他们在此地离林子不过三四里地，如果是只道行深的邪祟，他们应该多少会有察觉才是。

　　四人用过早饭便启程往林子里去。临行的时候，店小二又劝了劝，见实在劝不住，只得送了他们一句“自求多福”。

　　他们不过一会儿就驶进了林子。因为半年多没有人进来过，原本被人踩出的道路又重新长满野草，导致路况不明，土地崎岖。尘修和忘川无法再驾车前行，不得不下车牵着马慢慢走。

　　整片林子很大，树木参天，遮天蔽日，导致阳光很难照进来，所以四周皆是阴沉沉的，湿气很重。

　　四人行了一个时辰左右，周围没有出现任何可疑的气息，尘修悄悄放下心来，脚步也轻快了一些。

　　陆泱撩开车帘子，向外探了探，然后说了一句，“停车。”

　　两辆马车应声而停，尘修向后问道：“怎么了，公子？”

　　“我听见溪水声了。”

　　尘修侧耳静听，果真是有水流潺潺湲湲的声音，“我也听见了，似乎是离这儿不远。”

　　“那就在这儿休息一下，你让忘川去汲些溪水来，好煮茶来饮。”

　　尘修知道陆泱平日里最是喜好烹茶闻香这些文人雅趣，便唤了忘川来，给了她一个空水囊，“公子让你去溪边汲水，你去寻寻吧。”

　　忘川答是，接过空水囊，仔细分辨了一下水流的方向，便往水声的位置寻去。果然，走了不出百步，在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后面找到了一条小溪。

　　她蹲下来用手拨了拨清凉的溪水，鞠了一小捧尝了尝，水清无味，带着一丝清甜，是可以喝的。于是拔开塞子，灌了整袋子的溪水。

　　灌完水后，她想着不如洗个脸，于是将水囊放在一旁，撩起袖子挂在肘上，两手在水中搓了搓。

　　她刚准备俯下脸，便感觉身后的灌木丛间有一道影子闪过，以为是尘修也过来了，想叫他一道来洗把脸，于是回过头，却发现身后树丛间一个人都没有，哪有什么影子。

　　甩了甩手上的水，她凝神敛气，蹲在地上，精神警惕起来。她敏锐地察觉到有一丝阴气在她周围开始暗暗涌动。

　　一阵微风吹过，静止的树叶开始摇晃，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在安静的密林里，回音不止，仿佛四面八方皆有响动。

　　突然，她眼前的灌木动了起来，原本紧密排列的的树丛开始迅速移动，将她来时的路封死。

　　忘川大惊，几步冲过去，用手扒开闭合的树叶，想分出一条路来跑出去。可是她每扒开一道口子，又会有更多的树叶涌来，将口子填上。她一急，不管不顾地抓住枝条大力折断，连折数枝，终于在闭合的灌木丛间打开一条缝。

　　她连忙抓住空隙，在新的树叶盖过来之前，从中间的缝隙挤了出去。被折断的枝条断口不齐，根根尖刺，在她挤身而过时勾破了她身上的衣服，甚至划开了胸前和背后的皮肤，留下几道血印子。

　　忘川此时无暇顾忌身上的伤口，怕后面的树枝缠上来，往前跑了几步才停下来。喘了几口气，她定了定神，突然整个人呆如木鸡。眼前虽然还是那片林子，但充斥着浓重的白雾和带着木头霉味的湿气，更重要的是，这根本不是她来时的路！

　　陌生的林子让她脑中响起临走时店小二赠他们的四字箴言：自求多福。

　　看来她是属于福气不太多的那一类，真就遇见鬼打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