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之水天上来》上河书

30、重新筑基

　　第二日陆泱一行人出发的时候，天方蒙蒙亮，露着鱼肚白。风鸢前晚上就着人备了两辆马车，将行礼都收拾妥当装了车。再仔细将车里铺上兔毛做的软垫，既透气，又能缓解久坐的难受。

　　忘川这次被分配去和孟怀之同车。她打着哈欠将小城主的药箱装上车，又跑回去装了些后厨特意准备的糕点，以供路上吃。她和尘修作为这趟旅程里的两个主要劳动力，自然少不得要干许多杂事，包括驾车，所以要多吃点才有力气做事。

　　手里拿着一袋满当当的糕点，嘴里还咬着半个，她从西楼一出来，正巧撞见刚出湖心楼的男人，不禁愣神，眨了几次眼，才认清来人原来是陆泱。

　　随意嚼了两口咽下去，忘川上前规矩地行了个礼，惊讶道：“公子今日怎的做这身打扮？”

　　陆泱换上了一件银白滚边宝蓝色开襟大氅，内着月白色直裾深衣，用暗色革制腰带勒出精窄的腰形，缀以兽面纹镶金玉带钩。腰间正插着那把十六股玉骨扇，扇尾的流苏和靛青色琉璃珠垂荡下来，移步间，悠然摇曳。较之从前那一身白衣胜雪，少了些书卷气，更加英气逼人，也更符合他陆家大少爷该有的贵气。

　　“怎的？”

　　“公子平日里不是只着白衣吗？”

　　陆泱双手背在身后，缓缓而行，看起来心情颇好，“某人说我品味不好。我要是不换换，大约又要说我眼睛有毛病了。”

　　真是记仇的男人，忘川心虚地挠了挠鼻尖。

　　走开几步，她才看见他身后紧跟着的尘修，因为方才的惊讶而没有注意到。她凑过去，用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问道：“这是怎么了？”

　　尘修眼尖瞅见她拎着的糕点，毫不客气的从里面掏了一块，塞进嘴里，“公子一直穿白衣，是为了给他的师父守丧。半年前才过三年之期，但那时事情繁多，公子可能是闲麻烦，也就继续穿着。直到最近风鸢姐姐想着这事，找裁缝加紧重新做了几身，这才给换下了。”

　　“原来是丧服啊……难怪……可是我怎么记得，公子曾说，并不爱重师父，为何要为他守丧呢？”

　　他白了她一眼，“嘴里说说罢了，到底是师父。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懂么。”

　　忘川不禁叹：“算是情深义重了。”

　　尘修吃完了糕点，拍了拍嘴边的残屑，“这是礼。别看公子做事随心所欲，这种事情上的规矩，却不会偷懒。”

　　闻言，忘川不禁回想起当日风鸢所说，陆泱行事，只为顺应常理，三分真心，七分“应该”。

　　当时她心里有事，并未多想。现在想来，这有什么不好？凡事若只需依着规矩礼教，当少许多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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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辆车一前一后紧跟着，离开了北兴城，向南方行去。

　　出北兴城的大路修得极好，平坦宽阔，马车行驶起来畅通无阻，稳如平川，所以一行人走得极快。

　　到了晚上，四人行至一个小镇，便在此找了个还算像样的客栈宿一晚。

　　“还好这镇上来往的旅人不多，房间空得多。”尘修从客栈老板那儿领了房号，又吩咐了几样小菜和茶水，才坐下对着孟怀之说道，“小城主，路上不比城中，食宿都是有什么就是什么。这儿已经是镇上最好的客栈了，委屈您将就将就。”

　　孟怀之之前常在外开义诊，倒也不介意这些，笑了笑道：“能有瓦檐遮顶，热菜热饭果腹，已经很好了。”刚说完，他浑身轻轻一颤，脖子不由地缩了缩。

　　“小城主可是着凉了？”

　　再过两日就是立夏，虽说他们还在北方，气候偏凉，但也不至于会觉得冷。

　　他摇了摇头，将领子扯起来，又紧了紧衣服，道：“倒不是着凉，就是总觉得有些凉飕飕的。”

　　“大约是今日在车里坐得太久，闷得慌，夜里我让小二给您端碗姜茶去，解解乏。”尘修关心道。

　　孟怀之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并不需要。

　　“小城主若是在车里呆得闷，不如您来驾车，我去里头坐，我不怕闷。”忘川提出了一个自认为非常良好的建议。

　　她坐了一天的车板子，腰酸背疼。车板子下虽然也垫了软垫，但到底不如兔毛垫子来得舒服，她的屁股都快颠麻了。

　　还不待孟怀之开口，尘修就一脑壳敲上来了，骂道：“你倒是想得美，让人家未来的城主给你驾车。”

　　孟怀之本身没作多想，她这样一说，反而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忘川姑娘，明日我来驾车吧。”

　　忘川展颜，直接应承道：“好。”

　　“你倒是不客气。”陆泱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侍女做成主人样，我养你做什么。”

　　她愣了愣，秀气的眉峰聚起，良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我会学。”

　　陆泱默然，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尘修最受不住这样的尴尬场面。公子说话一向冷嘲热讽惯了，他从小听的多，厚脸皮神功练得比他的道家修为还高深。但女孩子心思总归要敏感一点，总被这么打击，也难怪感觉忘川连日来心情都不太好。以前见到什么新奇的事物都爱掺和一脚，现在却时常兴致缺缺。

　　他打着圆场，拍了拍她的后脑勺，安慰道：“没事。阿川总是学什么都很快。再过两日，我就教你修炼，将你的底子都捡回来。”

　　忘川点点头。

　　“我来教吧。”陆泱侧眼看着她，眸色淡淡，“你子时来我房里。”

　　尘修一呆，有些出乎意料，随即附和道：“有公子亲自教，外头多少人都求不来，阿川定能进步神速。”

　　忘川心中一动，之前她就想过，以她现在的身躯，不能按天界的方式修炼。但她发现凡人的灵力与她的法力有些相似，如果修习凡间道法，或许有机会一点一点练回元神。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万一真的没人下凡来寻她，她在凡间慢慢修炼，以她上神之躯，修个几百来年总能修回来。

　　“好。”

　　小镇四面环林，位置偏僻，到了晚上，除了鸟叫虫鸣，万籁俱静。

　　忘川估摸着差不多到了子时，便从床上爬起来，点了根蜡烛，寻到陆泱的房间。

　　她犹豫着自己会不会来早了，手悬在门上，不知该不该敲。

　　“进来。”低沉的声音透过紧闭的门传出来，像是在她的耳朵上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

　　忘川似是被人抓了现行，扣门的手倏地缩了回去，面上微热。

　　奇怪，她心虚什么？

　　陆泱见她一直不进来，又提高了声音重复一次。

　　她于是轻轻推开门走进来，服了服身，再将门仔细合好，然后把手中端着的蜡烛搁在几案上。

　　房间里并没有点护灵香，因为陆泱现在已经不需要它了。

　　“修炼，先要练习聚气，将四经八脉中的气息聚于一处。你之前也是修行之人，应当都懂。但我门修习之法与你之前或有不同……”没有任何的招呼，陆泱直接单刀直入，开始讲修习之法，“有些口诀你先背起来，按着练，开头总是比较难，多花些时间就好。”

　　忘川起先还有些呆愣，回过神来后立马学着陆泱的样子，在地上随便找了块空地，盘腿而坐，手作莲花式，置于双膝之上。

　　陆泱坐在床上，没想到这姑娘会不嫌脏地往地上坐，不禁皱了皱眉。又见她打坐的姿势十分熟练，看样子从前也是勤学苦练过的，便也没说什么。

　　他将修炼的口诀念了三遍，然后细细解释起每一句话在修炼时该如何理血顺气。

　　忘川跟着他的方式运气行过一个周天，竟觉掌心发热，天灵开阔，一股热流上行至胸腔，又疏通至四肢。她心中微微惊喜，凡人的修炼之术对于她而言简直太容易了，不过稍稍试了一下，便能聚起一些灵气。

　　正当她开心时，肩上突然一沉，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按了上来，一缕不属于她的气息侵来。睁开眼，陆泱正立在她面前，晃动的人影在烛光的照耀下，将她笼罩在里面。他按着她的肩，似乎是在感受什么。

　　“竟是个奇才。这样的天资，也难怪你的元神能饲养洞中鬼。”他放开她，微微讶异道，“好在还能重新练过，到底是有底子的，按照这个进度，不出几日，便能重新筑好根基。”

　　普通人光是从头开始筑基，练习聚气，都需要至少一年，方能有所成。他本以为她在脱困之后会重新开始修炼小时候学习的道法，可现在看来，若是她真的重新修炼，早已不是这个空壳子了。

　　“有如此的天资，你在我近水楼台这些时日，为何不自己修炼？你记性如此好，应当不会忘记之前所学。”

　　忘川想了想该如何应对，半饷才道：“我试过，但是现在的身体，不再适合之前的方法了。今夜按照公子所教，能有此成效，实属意外。大约是此法特别适合我的缘故吧。”

　　“原来是这样。”陆泱随口道，蹲下来与她平视，骨节分明的食指挑起她莲瓣似的下巴，探究的目光望进她的眼底，轻声自语，“我真的越来越想知道，无衣非要我将你留在身边到底是为什么？”

　　“什么？”忘川没听清他的话。

　　“没什么。”

　　陆泱起身，却被她一把扯住衣摆的一角，“你要我做些什么吗？只要你说，我都尽力。”她目光澄澈地看着他，诚心正意地说道。

　　他低下头，将自己的衣摆拉回来，微甩两下，随后轻笑道：“到底是个小姑娘，心性急躁。你这笔债不急，总有还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