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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素素之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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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回到近水楼台,但因为近水楼台设有法阵,小白狗没有办法进入。忘川出门不过两个时辰,日头还是很高,于是只能在门口给它找了个阴凉之地呆着。
“白白,你就在这儿等我哦。”她又摸了摸小狗的脑袋,软软的触感,让她不由想起她的鸡。昴日星君可没有这么乖巧,凶得很,老爱叨她。
她们刚走进侧门,便被风鸢的贴身丫头叫住,让她去找管家领月钱。
在凡间行走了些日子,忘川深刻理解了钱在人间的重要性。没有钱,当真是举步维艰。她一听盘缠有了着落,高兴地让素素去她房间等着,她随后便来。
她的月钱在一众下人里算是多的了,装得满满一袋子沉甸甸的碎银。
忘川喜笑颜开地边走进自己的小院,边颠着钱袋子。
突然,安静的小院里一声铃声骤然响起。忘川大脑中“咣”得一激,是惊鸟铃!
不及多想,她拔腿便跑,背后冷汗逼出。她一把推开自己的房门,眼前所见,让她冷意直逼天灵。
只见一团硕大的黑气站在正中,阴气灌满她的整个房间,窗户噼里啪啦开合着,引更多的阴风灌入。在黑雾之间隐约可辨一男子人形,面目极度扭曲骇人。
“洞中鬼!”忘川大惊失色,心里慌张起来。洞中鬼怎么会跑出来的?
她蓦地倒吸一口冷气,因为她看见了上半身软倒在她床上失去意识的素素,她已然全身发黑,原本精致清丽的面容变得干瘪,嘴大张着,作呼救的样子,手中捏着的正是开着口的乾坤袋。
“素素!”她大声叫唤,对方却无半点反应。
刚刚明明还好好的活生生的一个人,如何转眼便成了这样……
洞中鬼正将从素素身上吸食来的精气吞下,回头又见一人进来,这熟悉的气息使他更为兴奋,立时便朝她扑面袭来。
忘川眼见洞中鬼过来,连忙聚起心神,转身就跑。
此时整座湖心楼檐角上挂着的惊鸟铃都开始响起,铃声振聋发聩,如平地惊雷。近水楼台的仆役都是受过训练的,虽不知所以,但也知道此征兆是为大不详,全都开始朝着铃声最弱的地方逃去。
忘川慌乱地跑到门口,转念一想,不能将洞中鬼引去街市上,外面凡人众多,实在太危险。
就在这犹豫停顿的瞬间,洞中鬼便携着滚滚如浓烟的黑气袭了过来。
她赶紧自袖中抽出之前仅剩的一张驱恶避凶符,对准了朝他的门面抛出去。可是洞中鬼刚作了杀业,吸食了精气,比在四芜山上收伏他时又强悍了几分,忘川抛出去的黄符刚沾上黑气,便化为了灰烬。
他加之本身的千年元神,比起秋红叶还要厉害不少。
眼看黑气就要卷上她的身,一个小小的白影不知从哪里扑了出来,挡在她身前。
“白白,让开!”忘川急得大呼。小白狗竟然从门口直直跃了进来,它这么弱小的鬼魂,如何能挡得住近水楼台的法阵,更遑论去对抗千年凶鬼。
果然,只一瞬间小白狗的鬼魂便轻而易举地被洞中鬼撕了个粉碎,化为烟尘。
眼前变化让她震惊到无法理解,她不知道为什么白白会奋不顾身地救她。它不过是一只狗,难道只因为她带它回家吗?
或许它是不知道自己会灰飞烟灭,但结果如此,是因为她。
洞中鬼撕了小狗的魂魄后,恼羞成怒,从黑雾之中幻化出一只巨大的石拳,聚起千斤之力,劈天盖地地朝忘川砸下来。
这样一砸,怕是立时便会被砸成齑粉,捣成肉泥。
忘川躲闪不及,心中惨然,如此便要死了吗?对神仙和修罗而言,并没有肉身和魂魄的区别。身即是魂,魂即是身,魂不死,身便不死。但另一方面来说,身体要是被碾成了粉,也是要灰飞烟灭的。
她在濒死之际,方才体会到佛家说的“因缘果报”。她虽无心,却也因一己私欲,偷取乾坤袋,结果害得一只生灵为她魂飞魄散,另一人丧失性命。
报应竟是来得这么快。
她闭眼等死,石拳却并没有如她预想一般砸下,耳边只闻得铃声,听不见旁的动静。
她缓缓掀开一只眼,引入眼帘的是晃眼的白色锦缎。
再向上抬头望去,只见陆泱面无表情地挡在她身前,正面对着她,反手执剑,从头顶处生生挡
住了悬在半空中的石拳。
陆泱冷声道:“愣什么,滚开!”
忘川看见他脸色死白,不敢再犹豫,立马退去一边。
没有人碍手碍脚,陆泱这才发力搁开石拳,同时飞身退开几步。尘修赶到,不让洞中鬼有喘息的机会,抛出追魂钩,朝它黑气环绕中的人脸刺去。
洞中鬼显然还记得此物,不敢怠慢,闪身避开,连退了几尺。
此时的情况对陆泱而言非常不利,忘川知道他内伤未愈,之前又虚耗过度,虽然闭关了几日,却没有完全恢复。
之前他身体好的时候对付这只洞中鬼尚且吃了亏,如今带着伤,又面对着比之前强了许多的凶鬼,实在胜算不大。
忘川心急如焚,额上冷汗直沁。洞中鬼不似普通的鬼,是逆天而行聚起的魂魄,没有意识,无法控制,它的攻击是不分对象的。一旦放出去,后果可想而知。
她的杀孽就更重了……
陆泱显然也明白这一点,脊背紧紧地绷着,下颚紧咬,双眼犀利似鹰眸,死死盯着洞中鬼,不敢有一丝松懈。
扶桑剑因为感应到主人的意识而微微颤动。
陆泱忽而将剑横起,左手抓住剑身,让锋利的剑刃割开掌心,快速地一拉,将整柄剑都染上自己的鲜血。
焦黑的扶桑剑竟变成了通体火红的颜色,像一块刚刚烧热的生铁一般。
他猛地腾身跃起,先发制人,主动出击,身法是忘川从未见过的快如闪电,瞬间绕到洞中鬼身后,朝它后心劈去。
洞中鬼迅速反应过来,将石拳收回,挡在后心上。却被陆泱一劈之下,散成了黑烟。失了石拳保护的洞中鬼怒极,索性将欺身上前的陆泱整个包进它的黑气之中。
因为被黑气遮挡,忘川看不清里面的境况。尘修也因为看不见,不好动作,只得紧紧捏着追魂钩,伺机而动。
黑气之中,能隐约听见滋滋声,像是滚烫的烙铁烫在肉上。不出一会儿,点点红光燃起,黑气竟被整团点燃了起来,渐渐火光冲天,如一只硕大的火球。
“是太虚业火!”尘修脸色大变,“公子莫不是要连自己一起烧?”
他话音刚落,只见黑气中一个人影从中被抛了出来,重重摔了出去。
“陆泱!”忘川疾呼,飞奔过去。
尘修却没有第一时间去看自家公子,而是如流星一般冲上前去,用追魂钩将火球团团勒住,控在原地。
忘川跑到陆泱身边,见他双目紧闭,毫无生气。一身白衣上布满血痕,而他永远整齐的衣摆也被烧焦了边,面上星星点点地染着他自己的血。
第一次见他如此狼狈的样子,忘川心里一沉,如坠悬崖。他死了吗?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
子?她不过是想回九重天,如何会造成这样的罪业……
难道这是她的天劫吗?一重重的罪业,要她如何还报?
她修为浅薄,窥不透天机。却是第一次产生了恐惧之感。恐惧自己的无力,也恐惧未知的天命。
她双膝跪地,颤抖地将额头抵在陆泱的胸前。不知怎得,忽而眼睛发酸,有什么东西热热的,一点一点从眼眶涌了出去。
“从不见你哭,还当你是石头做的。”低低的男声从头顶上传来,虚弱却带着熟悉的讽刺。
忘川猛地抬头,正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眼。大喜过望,她反而有点呆滞,傻愣愣道:“我不是石头,是水做的。”
说完这句,她才感觉现在不是闲话的时候,于是双手支起陆泱的双肩,想将他扶起。可抬起之后却发现,他身上软绵绵的,一点力气也没有,即使半坐起,也只能靠在她怀里,才不至于倒下。她担忧地望着他道:“你怎么样?”
陆泱没急着回答她,而是看向不远处还在奋战却明显落了下风的尘修。明火已将洞中鬼周身的黑气烧尽,火光褪去后,露出了它的本来面貌。扭曲的脸,青黑的面容,只余眼白的眼睛和干憋似木柴的身躯。
陆泱眼神晦涩不明,沉默了一会儿,竟然低低笑起来。笑过了一阵才道:“怕是不成。方才我拼了最后的灵力,用太虚业火焚烧它,却也被它伤了根基。”他调息了一瞬,才又接着道,“这次看来是没有运气了。”
忘川重新燃起的希望,霎时又被泼灭了,“那你笑什么?”
“我是死于祛除恶鬼,为民除害,算是大功德一件,不值得高兴吗?”他显然口是心非,虽然在笑,目光却冰凉的没有一丝温度。
“你要死了吗?”忘川颤抖着问他,红着眼,未干的眼泪挂在眼角,异常滚烫。
“是。”
如此轻描淡写。
他话音刚落,便看见尘修的身体如秋风落叶一般飞了出去。
洞中鬼似是发泄一般将他一掌拍出去,又如影随形地跟上。尘修的身子还未落地,又被洞中鬼尖利的阴爪从半空中掐住了喉咙,高高举起。直到他四肢不再挣扎,因为窒息而涨红了脸,眼球上翻不省人事,才将他甩手扔在地上。
忘川心中一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揪住了,偏要生生揪下一片肉来。她低呼着:“阿修……”
她无意识的屏住了呼吸,紧紧攥住怀中陆泱的衣襟,直至指节微白。心中默念: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二十万年以来,她不曾有过任何祈愿。因为她是天生的神,站在所有自然法则的顶端,用神应该有的目光看待着万物,给予最严正的判断。她高高在上地旁观着一切凡间生灵,看着他们不断受着轮回之苦。但她此刻才发现,原来,这种旁观给予他们的不是怜悯,而是绝望。
为神时,她能看清凡间生灵的生生世世,功德簿上总有因循果报,轮回不尽。可她从未看清过自己的命运,也从不在意。如今,她却再做不到无动于衷。
原来人向神明祈祷时,并不是敬畏……
是因为恐惧,而诚服于这种绝望。
突然间,她腕间感觉到割肉般的刺痛。她抬手,原来是无衣道长的那根红色手绳不知为何收紧起来,勒进了她的肉里,才如此刺痛。而中间挂着的那颗琉璃珠子,正在一闪一闪的,闪烁着金黄的光芒。
她脑海中想起了无衣道长的话——你若遇着万难之事,或能救命。
眼下不正是这万难的境况吗?忘川吃不准无衣道长的话可不可信,但她实在无从多想,红绳像是有意识一般,将她的手高高勒起,然后使劲砸向地面。
琉璃珠子在重击之下,碎成了几瓣,一缕金光从中流泻而出。
忘川分明感觉到这缕金光之中承载着魂魄的力量。
金光只闪烁了一下,便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一般,流进了陆泱的心口,隐没其中。
不出一会儿,上一刻还有气无力的的陆泱,此刻感到体内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在横冲直撞,叫他心口有些难受。四肢百骸间重新聚起的灵力,让他冰凉的身体渐渐温暖起来。
忘川见他脸色重新变得红润,逐渐展现生气,像是初春的绿枝开始复苏,赶紧扶着他站起来。
陆泱默默运气,然后长臂一挥,躺在地上失去了光泽的扶桑剑,倏地飞起,回到了他的手中。上面沾的鲜血,又闪耀起了红光。
他看了看手中的剑,勾起一丝笑,“到底是留了一手啊无衣,今日看来非我大限。”
他低下头对忘川道:“去看看尘修,本公子可懒得为那小子收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