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之水天上来》上河书

27、素素来访

　　忘川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她走在一片无垠的沙地中，四周是被风卷起的细碎砂砾。她不停的往前走，但双脚却因为细密的沙土而沉重不堪，无法加快脚步。

　　头顶的烈日毫不留情地烘烤着大地，热浪席卷，连空气都滋滋冒着热气。

　　她心中焦急，想要找寻一个出路，可惜实在热得发不出力，腿一软跌在地上。

　　仰躺在滚烫的沙地上，任凭太阳灼烧，口舌发干，嘴唇裂开。她舔了舔甜腥的双唇，想唤自己的贴身仙娥白灵，可喉间只剩嘶哑，一开口竟是一点声音都发不出，疼得仿佛要撕裂喉咙。

　　“白灵！”

　　她哑着嗓子努力大叫，猛地睁开眼，入眼却不再是刺目的烈阳，而是普通的木质床顶。

　　大口喘着气，她花了一点时间才明白自己所处的地方，是她在近水楼台的寝卧。

　　怎么回事？她怎么睡着了？

　　梦境虽然退去，但是那种灼热之感犹在，令人头脑发胀，口干舌燥。

　　她抬起一只手按在额头之上，仔细回想。昨天晚上，她拿着两壶酒想要灌醉尘修和陆泱，问出乾坤袋的解咒之法。之后呢？

　　对于昨晚的记忆，她只停留在喝第三杯酒，之后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轻轻呻吟了一声，她懊恼地捶了一下自己的头，所以到底是有没有问出来？不会任务没完成，还暴露了自己吧？

　　一想到这种更为可怕的猜测，忘川浑身一抖，连忙翻身，掀开枕头。

　　一只乾坤袋完好得被压在枕头下面，封口紧束着，因为被枕了整晚而压得扁扁的。

　　她放下了心，乾坤袋还在，说明没露馅。她有些歉意的看了眼袋子，被压得这么扁，洞中鬼呆在里面肯定不好受。

　　她没做多想，拿起乾坤袋鼓了一鼓，重新给它捏了个圆滚滚的空间出来。

　　突然，她整个人愣住了。

　　她摊自己的掌心仔细检查了一遍，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她不敢置信地将乾坤袋在手中揉了揉，没有反应。

　　又用它碰触身体的其它部位，还是没有反应。

　　难道，上面的咒印被解除了？是如何解除的？又是谁解除的？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忘川脑海中塞满了疑问，想了半天没想明白。但这终归是件好事，既然能够打开乾坤袋了，此地不宜久留，今晚就走。

　　打定了主意，她将乾坤袋重新压回枕下，正要下床。却突然瞥见自己腕间多了一根红绳，上面串着蚕豆大小的透明珠子。

　　这不是无衣道长送她的见面礼吗？怎么突然出现了？

　　门口的扣门声突然响起。

　　“谁？”她抛开脑中的许多疑问，警觉地问道。

　　“姑娘，是我。”扣门的是近水楼台里听差的奴仆，“醉红楼的素素姑娘来访，说是要见您。”

　　忘川奇怪，“见我？不是公子吗？”

　　“是要见您，此刻便在前院等着。”

　　她的寝卧是专门在湖心楼设的，供陆泱的近身女侍住的小院。素素等在前院，只能说明是专程来找她的。

　　快速的下床梳洗了一番，灌了两口凉水清清嗓子，忘川便急匆匆赶去前院。

　　“素素姑娘安好。”她老远便冲人家打招呼，走近了才补了个虚礼。

　　素素今日是一惯的穿着，比起在醉红楼时更加素净。白日看来，妆容比那晚看着更精致。虽然她模样不似月荷或者风鸢那般惊艳，却也是个清丽佳人，加上气质出众，若不知她出身，定是被当作某家的闺秀。

　　“忘川姑娘安好。”

　　她非常规矩地拜礼，倒是让忘川有些不好意思了，“姑娘找我何事？”

　　素素浅笑，又作一礼，道：“奴是来赔罪的。上次姑娘在醉红楼里差点出了事，还脏了衣裳。袁妈妈特意让我来向姑娘赔罪，千叮万嘱，让姑娘消气。本想着是要赔姑娘一套顶好的衣裳，但奴想着，不知姑娘喜好，要是买了姑娘不爱的，显得我们敷衍了事。奴思来想去，若姑娘有时间，一道去挑件合意的可好？”

　　她不提忘川都快忘记了这事，没想到还会有人为了这种小事如此大费周章的上门赔罪。

　　“谢谢姑娘好意，不用如此麻烦。要是说道谢，也应当是我多谢姑娘当日为我解围。”

　　“如何说是解围，本就是我们的错。姑娘大气，但我们醉红楼不可失了礼数。姑娘要是今日没时间，奴改日再来也行。”素素坚持道。

　　这话说得忘川实在无从应对。瞧对方是铁了心的要送礼，她转念一想，今晚既要走，多备些细软也不错，“那我得先问问公子，他准了我才能出门。”

　　于是她差人去问陆泱。不久人就回来了，回道陆泱又在闭关。

　　忘川心下一悦，陆泱在闭关，晚上她要跑路的话，也更容易些。

　　日近午时，忘川因为昨日贪杯，胃中泛酸，耐不住饥，于是提议先去街市上吃些东西，再去买衣裳不迟。

　　素素自是应好。两人便上街去寻吃食。

　　午时正是街市小摊热闹的时候，各种食物香气汇聚在一起，连一些小巷里的摊子前都有络绎不绝的食客。忘川看得眼花缭乱，挑不定吃什么，各样都想尝一尝。从街头走下去，蒸甜糕、葱油烙饼、牛肉包子、片儿汤挨个吃了个遍，才觉得心满意足，手里还拿着两串肉串，边走边啃。

　　“你真的不尝尝吗？”忘川很大方的让出一串没吃过的羊肉串，“真的不错。”

　　素素礼貌地拒绝道：“奴不饿。”

　　“可我刚刚看你都没吃什么。”

　　“那是姑娘好胃口，寻常女子吃不了这么多。”她看了看忘川啃得油亮亮的嘴，不由道，“也不若姑娘这般豪爽。”

　　如果忘川不是吃得如此起劲，往周围看一圈就能知道，她大街上这样啃肉串的举动已引了许多人侧目。

　　陆公子怎么会让这样一个女子做侍女？素素又偷偷瞥了她两眼，正瞧见她用牙叼了一块肉，横着从签子上捋下来，忍不住问道：“据我所知，陆公子这么多年，身边除了尘修，还没有哪个能待得长久。莫不是姑娘有什么神通？”

　　忘川一边嚼着肉一边道：“据阿修说，像他们这样整日与鬼打交道的，太过凶险。虽然功德极盛，但愿意做的人却很少，毕竟丢了小命，还谈什么修行。”

　　“这么说，姑娘是修道之人？”素素有些惊讶，眼前女子真是半点道家清修的样子都没有。无论第一次见，还是如今再见，她都只觉得陆泱如何会收她在身边，却不想，她竟也是个修道的。但她复而又想，当日忘川在醉红楼如此狼狈，不像是有什么本事，于是试探道，“那姑娘可是也会捉……鬼？”

　　她说得小心翼翼，对于普通人来说，此等怪力乱神之事，不说相信，却总是多有畏惧。

　　“我暂时失了修为，捉鬼可能不大行。”说着，忘川眼睛一扫，正瞧见街边一片阴暗的墙角下有一团白白的身影。她将光溜溜的签子往哪儿一指，凑到素素耳边道，“可巧，那儿就有一只鬼。”

　　“什么？”素素被她那么突然的话语，吓得脸色一白。一眼看过去，却是什么都没有。

　　忘川倒不是诚心吓她，只是看见了，便如此一说。她伸手拉着素素往墙角走去，素素虽然极其抗拒，心中害怕，却也不想在她面前露了怯，只得拖着脚步被拉过去。

　　墙角正好被一颗大树遮住了，投下了一片不大不小的阴影，而那只鬼正缩成一团躲在阴影之下。否则依着这么微弱的鬼魂，在这等正午日光的直照之下，定是挨不住一刻就要魂飞魄散。

　　忘川蹲下来，将手中没有动过的另一串肉串往前送，然后轻轻颠了两下，放在地下。

　　“你这是干什么？”素素壮着胆子问道。

　　“勾引它。”

　　“勾引谁？”素素更是疑惑，用肉串来勾引，又不是……“是狗吗？”

　　“是一只小白狗的鬼魂。可惜，它不是想吃肉。”

　　一般普通的动物心智低下，没什么复杂的想法，死后很少有能化成鬼的。这只小白狗却不知为何在凡间流连不去。

　　“你到底想要什么呢？”忘川为难地低头看着小白狗，见它尾巴摇得欢，估计是终于等到了有人理它而开心不已，“你又不会说话，我不知你要什么，如何能化去你的执念？”

　　她轻轻抚摸小狗的脑袋，小狗更欢了，在她手心蹭着。

　　素素第一次看见如此诡异的景象。在她眼里，忘川此刻蹲在墙角，咯咯笑着，伸着胳膊在空气中左右轻晃，摸一团空气，十足是像个傻货……

　　“你说，猫狗这样的小动物，若是有很深的执念，会是什么？”

　　素素虽然有些尴尬，却不好太表现出来。略略一番思索后道：“大概是想见主人了吧。”

　　忘川恍然，站起身，“应该是吧。可惜我不知这是哪家的狗，不然也好成全了它的心愿，送它离开。”

　　自觉帮不了它，凡物各有命数，她也想不出什么办法，于是转身要走。

　　谁知那小狗的魂魄“咕噜”一下钻进了她的裙底，蹭在她脚边不愿离开。

　　“想跟着我？”忘川提起裙子，看见小白狗在她裙裾的阴影下扬起毛茸茸的脸，轻轻发出可怜的“呜呜”声。她无奈轻轻叹了口气，“那你跟着好了。但先说好，你只能呆在门口，近水楼台是进不去的。”

　　她放下裙裾遮住小白狗，让它能不受日间阳气的侵蚀，然后勾起素素的胳膊，道：“走，买衣服去。”

　　素素有些不自然地扯了一下嘴角，领着她往北兴城最好的裁缝铺走去。

　　其实袁妈妈只是给了她些银两，让她上门去给忘川赔个不是，权当是全个脸面。

　　只是她存了私心，邀请她出门，想看忘川到底是哪点比她强，能被陆泱看中收在身边。

　　结果，竟是道门中人。

　　素素心情一下子跌落下去，本来憋着的一股气全化成了无可奈何。

　　忘川并没有看出她的变化，兀自在裁缝铺挑衣服。最后选中了两套，实在做不下决定，于是素素便索性都帮她买下了。

　　“素素，你真是太好了！”忘川抱着素素的胳膊，学着尘修夸风鸢的话道，“真真人美心善。”

　　素素愣了愣，脸上慢慢扬起一抹温柔浅笑。心里自责起来，还是个单纯的小姑娘，自己先前同她别扭什么。

　　“奴没有那么好，只是个醉红楼的娘子罢了。”她轻轻低下头。

　　忘川终于觉察出她情绪不佳，斟酌了一下，想起之前醉红楼里她说的话，猜测道：“你是不是想离开醉红楼，到公子身边侍候？”

　　素素被人戳破心事，脸上一红，勉强地苦笑了一下，道：“想有什么用，终是空想。奴若有姑娘的修为，或有可能。可是……”

　　她话头一顿，忘川见她似有苦衷，“可是什么？”

　　她摇了摇头，“我曾也想过，若去修道，说不定能对陆公子有用。但我曾经遇见一老道，他说我天生并无慧根，且出身风尘，红尘缠身，是决计无法修道的。”

　　忘川闻言仔细观察她的面相，天庭饱满，印堂敞亮，骨相尚可。又观她眼角微垂，耳垂浅薄，确实不易修道，却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那老道说的不准确。素素姑娘，你确实没有慧根，但若是一心向道，也能修得一些。但要修习有成，是不太易了。”但你可以下辈子继续修。

　　后半句她默默补在心里。

　　她的话像是在素素眼里燃起了一盏明灯，她双眼亮了亮，窜起了希望，“当真可以？一点也行。”

　　忘川点头安慰她，“自是可以的。我这儿有本书，或能帮助你。”凡人有此向道之心，她只能是开心，当即想到了那本《古今符箓大全》。虽然不能帮她打下根基，却也能让她得些裨益，“你随我回去，我拿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