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北兴城（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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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陆泱的施法，秋红叶慢慢睁开眼睛，竟是没有一丝煞气。
她与陆泱离得极近，自然第一眼也只能看见他。
秋红叶茫然了一会儿，眼神慢慢聚起，见是他，有些慌乱地撇开眼，看向四周。在见到呆滞的书生后，她急切地叫了一声：“温泽！”
秋红叶被钉在阵中，身体四肢皆不能动。
书生姓刘，名温泽，字玉侗。两人曾经耳鬓厮磨之际，她常常反复念着他的名，如同世间最美妙的乐曲，何曾想到如今物是人非。
书生的身上被施了定身咒，然后被尘修直接从北楼扛过来的。他将定身咒解了，书生呆滞的表情瞬间变得激动不已，“红叶！”
他本身阳气有亏，又被秋红叶附身了一阵子，之前只能大约感知她，而他第一次能亲眼见到鬼，便是昨天夜里秋红叶被逼出他身体的时候。再次见到爱人，他顾不得身处何地，手脚并用地想爬进阵中，却被尘修用一只手便牢牢箍在原地。
秋红叶虽是被陆泱的清心咒祛除了煞气，凶恶之相不再，神智清明，却依然被“出离恶道阵”压制着，动弹不得。
“红叶，你还好吗？”刘温泽放弃了挣扎，跪在地上，焦急得将她望着，担心道。
秋红叶听见曾经的情郎关切的话语，两行清泪一下子滑落，滴滴答答还未落下地，便化为须有。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没事。
“你们有半炷香的时间。”陆泱打断他们，“半柱香后，我送你上路。”
他以凡人之躯，催动上界法印和咒文，损耗过大，加之之前内伤未愈，整个人看起来十分疲惫。
而接下来需要的精力和修为更多，容不得出一点差错。陆泱凝神，闭上双眼，慢慢调息起来。
秋红叶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串，不停落下，她心中有千万的苦楚，犹如排山倒海日日锤击着她，连死亡亦不能消减。如今昔日情郎就在眼前，她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反而是刘温泽先开口道：“红叶，我今生都没有想过，还能同你说上一句话。”他眼中满是伤 情，话语间爱意绵绵，“自你走后，我恨不能跟你一道去了！”
秋红叶闻言心情激荡，她曾在绝望之时或许恨过刘温泽，却在见到他为自己奔走，甚至出手替自己报仇之时，早已选择了原谅。
她哽咽着点头，终是忍不住倾吐：“温泽，我们有一个孩子，可是那些恶人杀死了我们的孩子。”
刘温泽伸手想安慰她，触手可及之距，却是阴阳两相隔。他颓然看着自己的手，无力感席卷全身，“都是我的错。你死后我去找过袁妈妈，她告诉我，你是因为有了身孕才离开的。之后我追查你的死因，仵作却告诉我你死前有过一次小产。”
他将脸埋进手心，“那时人人都说你被醉花楼踢出来做了散妓，生活落魄不堪，才选择服毒自尽。我不信，便走遍了北兴城的所有暗巷，才终于在一个更夫那儿得到线索。”
“是朱老头？”忘川插嘴道。
“对。”刘温泽朝她看过来，脸上露出了狠戾的表情，“他在那晚，目睹了那场暴行！”
“可你为什么要拿刀伤他？”
他冷哼一声，“我不是要伤他，我是要杀他！”他重新看向秋红叶梨花带雨的脸，目光一下子温柔了些许，“他明明看见梁家二子和孟怀霆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拳脚相向，并意图——”
声音一下卡在喉咙口，那两个字的真相让他痛苦难当。
秋红叶长睫上挂着泪珠，朝他挤出了一个微笑，隔着法阵安抚她的情郎。
刘温泽眼神锁着她，深深吸了口气，才有了勇气继续道：“……意图强 | 暴。但他却选择视而不见，见死不救。这种冷血之人，凭什么能心安理得的活着！”
“你只想着报仇，却害了秋姑娘。”尘修按着他的肩，冷冷道。
“什么？”刘温泽回头，蹙着眉，不明白他的意思。
“你阳气本重，可你动了恶念，并出手伤人，德行亏损。”尘修解释道，“所以秋姑娘才能近你的身。而她是不想你背上朱老头的官司，才会替你杀了朱老头，导致自己染上了煞气，逐渐失控。我说的错不错？”
他看着秋红叶，似乎在等待她来肯定自己的想法。
秋红叶闭了闭眼，终是点了下头。
刘温泽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朱老头明明是我杀的啊……”
“不，你只是刺伤了他，并没有杀死他。我怕朱老头会去告发你，那你一辈子的仕途便毁于一旦。于是、于是我就替你杀了他。”秋红叶开口，她哽咽道，“我也没想到我死后会变成鬼。既然如此，我便只想在你身边远远陪着你，等你百年之后，我们还能见上一面就知足了。但自从我杀了朱老头之后，我发现自己竟然可以靠近你，这让我很开心。”
“可后来，事情渐渐变了味。朱老头的死就像一颗种子，在我心里生根发芽。我控制不了自己的杀意，越来越想杀人。那些害我的人，我一个都不能放过。可是，将军府非我能靠近之地，于是我只能借着你的身体接近梁家二子……”
刘温泽愣了愣，良久才反应过来，道：“我一直以为，是因为你被他们害死，死不瞑目，才会借我之身还魂。”
秋红叶深深凝视着他，毫无血色的脸看上去竟有了丝生气，“所有的恨，在我死的那刻起，都没有了意义。只是，我若不见你一眼，问你一句话，我是怎么都不能离开的。”
“什么话？”
“我当初因为有了身孕，便一心想着离开醉花楼去找你。但我知道你无法为我赎身，于是向人借了钱替自己赎身。之后我去找你，却被你母亲赶了出去。那时你随先生外出游学，她说，你志向高远，若是被人知道与一个青楼女子瓜葛不清，像你这样的寒门学子，永远不可能上得了庙堂。”
“我母亲？我不知道……”刘温泽茫然地跪在地上，听着秋红叶平静的叙述，心乱如麻。
“她自然不会告诉你。而我听了她的话，便想着还是回醉花楼，至少能有个落脚的地方，将孩子生下来，再做打算。”她叹了口气，“但袁妈妈将我拒之门外，我无家可归，又见不到你。身上的钱花完了，走投无路之下，才遇上了那些恶人。你知我，我就是冻死、饿死也不会去做散妓！”
刘温泽苦涩地扯了一下嘴角，“原来如此。我本想等有了功名，再寻个一官半职。我便能为你赎身，给你名分。却没想到……”他顿了顿，叹了口气，“如今想来，你遇见我才是最大的不幸。生前不能好好待你，害你含恨自尽，死后还累得你煞气缠身。”
“我没有自尽，是梁元亨怕我将事情说出去，让人将我毒死的。”她摇了摇头，道：“孩子没了，清白也没了，这些确实让我悲愤难当，十分痛苦。但我还抱有希望，我一心只想见到你，问你一句，你曾许我的一辈子，如今还作不作数？”
“作数作数，如何能不作数！”刘温泽激动而郑重地说道，“就算是要我现在就死，变成鬼，我也想和你在一起一辈子。”
深情不负，秋红叶喜极而泣。
两人虽不能靠近，却感觉从未比现在靠得更近。
半柱香时间到，陆泱没有施舍给他们更多温存的时间，开启法阵。阵内立时刮起狂风，他将灵力灌注在地上，密密麻麻的咒文随之闪烁起猩红的光芒。
陆泱的宽袖被吹得猎猎作响，垂在脑后的白绢带如风中柳枝，肆意飘扬。
“我要你活着，考取功名，建功立业，长命百岁。”秋红叶说出了自己最后的心愿，“但不能忘记我……”
忘川看见秋红叶身前显现出那条熟悉的黄泉路。她有些欣喜，因为凡人是看不见黄泉路的，而她能看见，至少说明她还是神，只是，是个没有元神和法力的神。
但同时，她也有些唏嘘，因为那条黄泉路上布满了荆棘，显然不是通往地府的道路，而是通往更下层的地狱。
三条人命，至少三百年的服刑，才能再入轮回镜。而地狱道，亦是六道轮回中的一环。
盘古以身创世后，凡界、修罗界、天界为了抢夺地盘而展开大战，死伤无数。其中神界最强，修罗界次之，凡界实力最弱，无力抵抗。
为求庇护，人间首领神农氏带着残余的部族，踏遍千山万水，去寻求盘古之魂的帮助。盘古此时方得知自己创造的世界已经大乱，失望万分。
他自以为创造了一切美好的事物，却不想，他也无意中创造了罪恶与欲念。为了弥补过错，他将魂魄祭献给天地，设立了六道轮回之大成法则，以此来限制一切的恶。
从此天道，修罗道，人道，鬼道，畜生道，地狱道，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忘川不禁在心中感叹，泰逢写命格的手法真是太绝了！秋红叶此一生便历经三道，因爱而入鬼道。没想到善恶一念，一旦选择杀人，便又是深坑巨洼。
“温泽铭记此情，终生不忘。”
刘温泽在秋红叶的身影消失前，他跪直了身子，重重在地上磕了一个头，许下一生的诺言。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北兴城（十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