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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北兴城(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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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从早上起,忘川在陆公子面前都跟隐形人差不多。她再不懂事也知道,是自己惹他生气了。于是将那身漂亮的衣裳小心收起来,乖乖换回自己鹅黄色的裙衫。
不就是说他没眼光么。凡人,真是小心眼。
忘川心里腹诽着,脚下被门槛一绊,差点摔了个人仰马翻。她扶着门框稳住自己,心中一紧:在凡间短短时光,竟如此容易便起了嗔念。
收起心神,她手中拿着一个油纸包,走进房间。
房间坐落在北楼的二楼,坐北朝南,白日里太阳很旺,从窗户直射进来,满室金光。
她走进去时,昨天被捆回来的书生正躺在床上,因为浑身被麻绳捆了个结实,他只能平躺着,仰面朝天。
忘川是专门被支来给他送午饭的。她坐到床边上,打开油纸包,肉香味四散开来。
挟着一只肉包子送到他口边,“书生,吃东西了。”
书生虽然被捆着,但是嘴没被塞住,依然能张口。但从昨晚起,他没说过一个字,只是呆呆地盯着床顶,犹如死了一般。
这次也一样,他对送到口边的食物,没有丝毫反应,连看都不看一眼。
忘川又往他嘴边送了送,道:“你不饿吗?”
书生依然不理她。
“人都要吃东西,这样下去,你死了就会变成饿死鬼。”
饿死鬼是鬼中执念最轻的,因为饱受饥饿之苦,死后才会流连不去。只要得人祭拜,奉上食物,吃饱了就能化去执念,重归轮回。可是被饿死的人,多半不会有人祭拜,何况是奉上食物。
所以每次人间闹饥荒的时候,都是饿死鬼横行的时候。
书生像是听进去了她的话,本来直直的双眼眨了眨,他终于侧头看向忘川。他眼下是长期精气不足而导致的重重的青色。
哑着嗓子,他轻声道:“她……是不是走了?”
想来他说的“她”是指秋红叶吧。
听他这话,应当是知道秋红叶寄宿在他体内。这点其实并不奇怪,被鬼附身的人,多少会有感应,但奇怪的是,如果书生三魂六魄俱全,又无德行亏损,阳气应当非常充足,即使秋红叶对他的执念很深,他也不会这么轻易就被占领躯壳。
那只有一个解释,这个书生做过有损德行的事。
她突然想了第一个死的朱老头背后的刀口,心中有了猜测。
忘川将包子收回来,捂在手中,不让热气散了去,“朱老头背后的刀伤是不是你砍的?”
书生并没有回答她的话,自顾自道:“变成饿死鬼,是不是就能和她在一直一起了?”
“鬼因执念而生,变成饿死鬼,是因为生前最大的痛苦便是吃不饱饭。若你最大的执念不是饥饿,而是想同秋红叶在一起,那就变不成饿死鬼,只会成为一只还情鬼。一旦你们在一起了,执念不再,自有黄泉引路。”
“我若是想长久与她在一起,该如何?我不怕死,什么都做得。”他声音低哑发干。
忘川想到了仙客来。世间自有许多歪门邪道,但总归不是正途,眼前这个书生已至正邪边缘,一念之差罢了。
她规劝道:“人生多苦,不能事事如意。”她本意不再说下去,但见他如此伤情,忍不住补了一句,“姻缘既定,你们有缘无分,或许将来你还会有其他女子。如果没有其他女子,你也能做些别的事。你既是个读书人,考取功名,办学教书,都是很好的事情,功德深厚,何故为情执迷不悟。”
书生阖上双眼,摇了摇头。
忘川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劝也劝了,横竖陆泱都是要将女鬼超渡的,他如此执迷,又有何用,“若三生石上有你们的姻缘,或许来生可盼。”
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险些咬了舌头,她不该说这些的。
索兴书生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反应,又恢复了之前直勾勾盯着房顶的样子。
看来是不会吃东西了,忘川将手中的油纸包放在他枕头边上。想了想,觉得他这样被绑住手脚,无法自己拿着吃,于是将一个包子小心地放在他紧闭的嘴上。
转而又想到,一个大男人一个包子怎么吃得饱,就又拿了一只叠在第一只上面。
这下书生朝天仰躺的嘴上像是放着一个包子葫芦似的。
“你要是等下饿得受不了,张嘴就行。”她很好心地提醒道,关上门离开了。
等她脚步声走远,书生直直的眼神终于有了松动,原本一片死灰的眼底,像是被风刮过似的,扬起漫天的灰尘。
他很迫切地想歪头让包子葫芦离开他的嘴。但内心挣扎了一会儿,还是认命地张嘴咬了下去。
太有辱斯文了。
忘川走出北楼之后,脚步一顿,随后脚尖一转,径直走向湖中楼。
陆泱今日不想见她,所以只叫尘修随侍在侧,这也意味着,尘修不会回房间里休息。
她蹑手蹑脚地摸进尘修的房间。
她不是没想过直接和陆泱说,她想将自己在洞中鬼那里的元神拿回来,但她第一是觉得陆泱也没有办法分离她的元神。第二又怕他万一能分离出她的元神,却察觉到那股不属于凡间的力量。
找到尘修在外几乎不离身的皮囊,她轻轻打开翻了翻,露出一堆乾坤袋。她点了一点,一共七只。
看来陆泱在过去一年里收了五只恶鬼,加上洞中鬼和秋红叶,一共七只。
忘川伸手想碰,手一触及袋子,便感觉指尖刺痛,接着整个手掌都如火烧一般,迫得她不得不放手。
乾坤袋上被施了咒!
这也符合情理,毕竟是恶鬼之灵,万一被他人不小心放出来,以致受到伤害,甚至害了性命,可如何是好。
更甚者,落在有心之人手上,用来为恶,间接也会导致陆泱和尘修失了功德。
忘川悻悻地关上皮囊。她本也不是想偷走洞中鬼,只是想来查看一下自己的元神。她还未想好如何将元神拿回来,又能不伤及洞中鬼的魂魄。但她得尽快在陆泱超渡洞中鬼之前想到办法。
如果可以问问云中君好了,他博学广闻,定是有办法的。
她将皮囊放回原来的样子,确保一切都没有改变,才悄悄退了出去。
整个下午,她很识趣地不去找陆泱,也没有出门去玩。毕竟她是贴身侍女,若是要离开近水楼台,必须先同陆泱告假才行。于是她只能百无聊赖地躺在北楼的湖边亭晒太阳。
直到晚上,陆泱才遣了人过来唤她。
整个湖中楼共三层,约三十多个房间,忘川一般活动的除了自己的寝房,陆泱的寝房、书房、客堂、临水阁,其余的地方有许多不曾见过。她被带到了一个她没去过的房间门口。
引路的下人在门口止步,她不明所以地推开门,入眼的竟是一展巨大的屏风,完全挡住里面。
整个房间并不亮,她从晃动的光线判断出,应当是拉了帘子,点灯照明的。
她刚进去,门就在身后瞬间关上,印在门后的结界几乎同时亮了起来,随之启动。
忘川心里疑虑,轻手轻脚地绕过屏风,眼前的景象不禁让她愣住了。
整个房间用石板砌成,又用厚厚的帘子盖住窗户,故而温度比外面要低许多。石板地上,画着一个复杂而巨大的法阵。
陆泱闭眼盘膝坐在法阵正中的蒲团之上,脸上煞白一片,唇色褪尽,身上着的竟是他平日最不爱穿的道袍,头发整齐地束在头顶,用白色布缎作逍遥巾,两根长长的剑头飘带垂至腰间。
同样身在法阵之中的还有那只女鬼。她仍然是被藏音铃困着,紧闭着双眼,没有表情,与陆泱离得很近,面对面盘腿坐着。
虽然秋红叶在乾坤袋中不可能知道她下午曾试图接触这些被捉来的恶鬼,但忘川见到她仍有些微心虚。
房间四周一共点了八根无烬火烛,被充满暗流的空气吹得忽明忽暗。
她朝跪在法阵外的书生和尘修走过去。
“你去那儿坐着。”尘修将一张黄符贴在她腰上,指了指法阵的另一边。
忘川低头,是一张须臾守山符。《古今符箓大全》中写道,须臾乃是一座方外之山,天塌地陷亦不可撼动,此符借此名而成,请须臾山来此镇守,无可撼动。
她初见书中所注时,曾细细寻思,在这二十万年间,无论天上地下,确实从未听过或见过须臾山。或许是她过于闭塞,见识浅薄的缘故。
可若是真有此山,定是壁立千仞,巍峨磅礴,绝无仅有,她如何能不知?
尘修叫她去的位置,正是此法阵的另一个阵眼,尘修自己也占了一个。
她这下明白了,陆泱是要现在超渡秋红叶,所以摆了这个出离恶道阵,而这个法阵因为超渡者虚耗过大,必须要有两人守阵。
尘修自有修为道法,守在更为要紧的阴关,无需须臾守山符助力。
“从前我不在,阳关是谁来守?”忘川疑惑道。
“扶桑剑。”尘修道,“但你既然在了,就无需再用公子的剑了。”
忘川不解,“为什么不用剑?我现在没有修为,扶桑剑是灵剑,应当比我可靠许多。”
尘修将神情呆滞的书生拉到身边,自然道:“公子爱惜灵剑,若是用坏了,会心疼的。”
……
所以她坏了就无所谓是吗?
忘川不愿意去深究自己还不如一把剑的事实,快速走去阳关的位置,学着他们一样盘腿而坐。
书生因为阳气亏损,受不得此等法阵的威力,所以尘修一边守阵,一边用真气护着他。
要书生在此作什么?
忘川未及发问,只听见陆泱突然口中不停低声喃喃念咒,两手手心相对,十指交叉相握,随后两根食指伸出,指腹相接,点在秋红叶的额间,大喝一声,“祛!”
忘川见此大惊。
陆泱方才所念,乃是上界清心咒,而手中结的大明法王印,也是上界法印。
一个凡人,怎会上界的咒文,而且还会结法印?!
忘川脑中不由嗡嗡作响,他到底是什么品种?
不对,陆泱身上的气息是个凡人无疑。
那就还有另一种可能,他的师父到底是个什么品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