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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北兴城(十一) 凡人修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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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花楼下只守着两个壮汉,见到是陆家大少爷,皆鞠躬哈腰地行礼,朝门内吆喝一声:“陆公子到!”
不过多时,踩着小步,走出来一个年近四十的女人,鞠着笑,和蔼和亲的样子。
“陆公子,快有一年不见,我家娘子们想你想得可紧,还有尘修小公子也是。”女人打过招呼,两眼瞟过陆泱身侧,惊讶道,“怎么还带了个姑娘?”
女人豪不掩饰地在忘川身上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看这样子,是来给我们醉花楼送姑娘的?”
忘川迎着她的眼光看过去,一脸的淡定,不知所谓。
“我新收的侍女。袁妈妈就算看上了,也得问她自己的意思,还未收过身契,要走要留,都是她自己的主意。”陆泱纸扇轻摇,眼底含笑。
袁妈妈怎敢打陆家人的生意经,忙赔着笑,挥动手中握着的绢子,转了话头,“哎哟,瞧您说的,别站在外面了,快些进去吧。素素正闲着,我让她出来陪陪您。她近日练了新曲儿,整日念叨,定要陆公子来品鉴才能分出好坏来。”
举步跟着袁妈妈向里走,大门里有个长长的走廊,一次只能通过两人,袁妈妈和陆泱在前边走,忘川和尘修并肩跟在后边。
大约十几步后,眼前豁然开朗,整个前堂布局开阔,约有三十几张桌案,却不显拥挤,反而每张桌案皆有屏风隔挡,形成相对独立的空间。
前堂座无虚席,有些隔间中有一两个女子侍候。还有许多几个男人坐一桌,并无女子相陪,只在一起饮酒作乐。
一女子素手拨弦,正坐堂中,一曲接着一曲,弹奏的曲子不俗不雅,却是指法精妙。
袁妈妈径直领着他们上了二楼,一直走到尽头的雅间,推开门,“陆公子且歇息一会儿,我这就叫人来布置酒菜。”她接着询问道,“今晚上请哪位娘子伺候酒席?”
雅间很宽敞,陈设简单精美,设有一个大桌案,大约能容下十人同坐。陆泱慢步走进去,坐在中间。
此处并不在陆家人眼皮下,尘修又恢复了平日他们在外的样子,不顾主仆不可同桌同食的规矩,撩了袍子,坐在一旁,并用眼神示意忘川坐在另一边。
陆泱叫了声袁妈妈,:“听孟家二公子说,你们这儿前阵子换了头牌,叫什么秋红叶的,色艺皆上乘——”
他意有所指地看着袁妈妈,话要完未完。
袁妈妈脸色霎时白了。忘川敏感地发现,她的呼吸瞬间重了不少。
只愣了一会儿,袁妈妈反应过来,非常勉强地挤了一个笑容,道:“这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孟二公子也真是的,提来作什么。如今醉花楼的头牌是月荷,是个顶顶漂亮的天仙,文可射覆,武可投壶。让她来作陪,岂不有趣?”
袁妈妈将月荷夸了一通,可惜陆泱并不吃这一套,“我不过离开一年,你这儿改朝换代得还真快。”他执意要问下去,“秋红叶的事儿,你说说看。本公子今日就愿意听听故事。说得清楚,有赏,说得不好,我这就走了。”
为了这尊一年好不容易回城一趟的金佛,袁妈妈牙齿一咬,苦着脸道:“公子莫气,不是我不愿意说,实在是——”她闭眼,满脸愤愤,“丢人。”
叹了口气,她开始一五一十地和盘托出,还为了满足陆公子听故事的趣味性,很是声情并茂。
忘川撑着脸,把故事听了个明白。
简单来说,秋红叶是很小的时候被烂赌的老爹卖进另外一家青楼的,因为天资聪慧被看中,从小练习琴棋书画,意图培养成个才色双兴的金字招牌。而她也不负所望,越长越美,还没出道就被袁妈妈相中,出重金挖了墙角。
去年开始,秋红叶就在醉花楼挂牌。
秋红叶打的卖艺不卖身的招牌,果然引来了大批城中的达官贵人,其中就包括梁家二子,梁元通和梁元亨,还有城主侄子孟怀霆。那段时间,醉花楼的生意,比往常还要好。
可惜好景不长,在这个冬天里,秋红叶竟然怀孕了!
本来厚厚的衣服裹着,很难发现,可是她的反应太剧烈,整个人恹恹的,不是吐就是晕,根本接不了客,这才东窗事发。
“她不是卖艺不卖身吗?孩子的父亲是谁?”忘川忍不住问道,对于听故事,她向来很投入。
袁妈妈又叹一口气,“我问了她,她死活不肯说。”似乎是想起了很不悦的事儿,她甩了一下手中的丝绢,“她不说,就当我不知道了吗?她白日里休息的时候经常偷偷出门去,也不准人跟。我个开花楼的,怎么也得找人看着娘子们,不然偷跑了,我找谁说理去。”
忘川突然灵光一现,“是不是去私会一个白面书生?”
“对对对。”袁妈妈点头,“是个书生,曾经来过我们这儿一两次,好像叫刘玉侗。就是个穷书生,能来这儿一两次,怕是已经花完了所有钱了。”
“所以有身孕后,你将她赶出醉花楼去了?”这次是尘修问的。
“那怎么可能呢?我还没那么黑心,她要是攒够了钱,迟早也是能给自己赎身。我袁妈妈是出了名的心善,自会放她走。”她急着为自己辩驳,“她私会男人,我也没阻止过不是。若秋红叶自己寻了好人家,赎身钱给得够,我也不会说什么。”
她将秋红叶的牌撤了之后,秋红叶用自己压箱底的钱为自己赎身,收拾了包袱走人。
“只是,过了不久她又找回来,叫我重新给她个落脚的地方。我不是开善堂的,她自己要走,我不拦着。但要走就走,要回来就回来,这不耍我吗?当时我心里有气,便拒绝了她。”
袁妈妈软了神色,“其实,等我气消了,她好好再求我几次,我也许就应了。只是后面的事儿,发生的太快了。”
尘修直接道出了结局:“她死了。”
“是的。之后,听说她在暗巷子里做了散妓。你说说,何苦来哉?在咱们这儿好歹不愁吃穿,也不逼着她卖身。”袁妈妈手心叠手背敲了两下,很是可惜的样子,“结果,不出一个月,就听说她服毒自尽了。”
话毕,整个雅室安静了一会儿。
“哦——”陆泱将玉骨扇收在后腰道,“叫月荷娘子来吧。”
“额?”袁妈妈疑惑了一下,没有跟上陆泱的思路,还沉浸在讲故事的情绪里,反应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弯来,忙道:“我这就去叫,这就去。”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整桌酒菜都布置妥当,不用吩咐,全是陆泱平日喜欢的。
陆泱第一口酒沾唇的时候,月荷抱着琴款款而来。
这确实是个美貌的女子。她发髻斜垂,身姿婀娜,轻盈地行了个礼,将琴架好,眼波流转,脆生生道:“公子想听什么?”
“你随意弹,我随意听。”
月荷也不扭捏,坐下便是高山流水的一曲,琴艺十分精湛。曲终意不散,月荷俯身,抬眸间,朝陆泱走了过来。
突然,她脚步间一个踉跄,整个人扑了上来。
眼见就要扑在陆泱身上,一把玉骨扇抵在在她腹间,阻止了她的倾倒之势。然后将她朝后一送,推了回去。
月荷站定,手摸着肚子。被玉骨扇抵过的地方有些疼痛,她整个人微微发颤,脸上羞红一片,低着头不敢抬起来。
“月荷啊。”陆泱仰首饮了一杯酒,看也不看她,忘川提着壶忙给他斟满,“走路都走不稳,怎么做的头牌?我看不如素素好。”
月荷羞愤难当,气得咬着下唇,将满眼的泪逼在眼眶中,顾不上礼节,转身便跑了出去。
忘川见状,颇为意外,喃喃道:“不该这样啊。”
“那该如何?”陆泱斜睨着她,又饮了一杯。
“按常理,青楼头牌与富家公子春风一度,您该重金为她赎身,再给她安个名分。”忘川嘴上说着,手中不停斟酒。
不等陆泱说什么,尘修啐了她一口,道:“说什么呐,公子是修道之人,算是半个出家人了,本就不该近女色。再说若是夫人知道了,为着不破坏公子的修行,也会打断她们的腿,再赶出去。”
忘川沉默了。
凡人修行总是讲究断情绝爱,殊不知七情六欲才是最修人心的。就算那些已经成了神仙的,也为求精进,不时会下凡历劫。
想到这儿,她脑瓜子一转,修为高深的禁|欲道长和风骚的青楼女子,冲破世俗,这搭配,不是更得劲儿吗?
她兴致勃勃地想,以后一定要告诉泰逢,让他写一出这个,定能让他高兴许久。
又一娘子此时被袁妈妈领着进来了,不如月荷美貌,却也算个清丽佳人,衣着不似一般青楼女子,反而朴素无华。
袁妈妈先是为了月荷的事情反复道歉,接着将人推到先前架起的琴前,道:“素素,将你新练的曲子给陆公子听听。”
素素一看就是个规矩的娘子,她微微低着头,妆容精致,两颊上染着淡淡的红晕,飞快地向陆泱行了个礼,坐下起手抚琴。
陆泱已饮了不少酒,桌上的菜却没吃几口。照说修道之人是不太容易醉的,但他近日连抓两只大凶之鬼,心情放松,眼下又无甚烦扰,便放任了自己被酒力侵袭。不知不觉,已有了两三分微醺。
素素弹完了新曲,安静地坐着,见陆泱并没有要点评一二的意思,于是怯怯得开口:“陆公子觉得如何?”
“甚好。”陆泱浅笑,似春风和煦,白玉酒盏被他捏着在指尖轻转,漫不经心的样子,“袁妈妈说你整日念叨我,是真的?”
素素将头埋得更低了,连耳朵框都红了半截,低低道:“真的。”
从他第一次来醉花楼起,素素就是最常见的。原因无他,规规矩矩,言语坦白,又弹得一手好琴,最得他心。
“上次你说不要,这次我再问你一次。只要你开口,我就为你赎身,给你自由。”
素素眼神闪了闪,毫不犹豫地摇头,“若是公子并非让奴侍奉身侧,奴宁愿呆在醉花楼,一年能见上一次,足以。”
她眼神飘飘然从陆泱面上掠过,落在忘川身上,只看了一眼,又快速低下了头。
“随你。”陆泱不甚在意地半阖着眼,“继续吧。”
素素复弹起了别的曲子,琴音婉转连绵,似是有化不开的愁绪。
当外面的梆子声敲到了三更时,陆泱已经听过了曲,吃过了酒,又找了几位娘子一道射覆,终于尽兴,打算回家。
尘修吩咐忘川去找袁妈妈备车,自己则掏着碎银,一个个打赏一干小厮、娘子们。
忘川早就觉得无趣,眼皮子打着瞌睡,一听要走,小跑着便下楼去找人。
突然,一条粗壮的胳膊拦住她的去路,猛地将她拦腰提起,扛上了肩。
忘川惊呼一声,上半身倒垂着,迅速反应过来,双手用力向那人的腰间掐去,下手使了八分力气。
那人吃痛大叫,将忘川扔了出去,扶着腰,吼道:“小婊子!爷爷给你脸,你竟敢如此不识抬举!”
忘川俯在地上,抬起身子,秀气的眉毛紧皱,用手捂着前额。刚刚她被扔出去时,撞到了地上,整个人晕晕乎乎的。
她努力聚起眼前的视线,只见一个彪形大汉,满脸涨红,脚步不稳地朝她猛扑过来!
原地打了个滚,忘川灵巧地躲了过去,粉红的薄纱褪在地上,她也无瑕去捡,只着了大红色的中衣,袒露着双肩和两条粉藕似的手臂,拔腿便跑。
男人在后面追着,却因为醉酒,腿脚不太利索,动作也十分迟钝。
坐在大堂之中的人,似乎对这种场景司空见惯了,并没有人出来相帮。毕竟这是花楼,到了半夜里,男人吃醉酒找个娘子相陪,是再正常不过了。
众人见忘川这副轻纱薄缕的打扮,又褪了外衫,权当她也是一个花楼里的娘子。
花楼里这点事儿,有点特殊情趣也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甚至还有人在旁笑。
忘川大惊之下见到刚刚领了赏,下楼来的素素,向她跑去,盲目地喊道:“素素!!!”
素素见她这副情景,不禁惊愕。再看见她身后追着的大汉,她瞬间明白了怎么回事。
她伸手将忘川拉到身后,嘴里大声喊道:“快来人!”
壮汉追过来,神志不清,也不管眼前是谁,故技重施,一把将素素拦腰抱起。
忘川着急地想去拉,却见素素细如柳条般的腰肢一扭,双手环上壮汉的脖子,在他耳旁一吹。
壮汉被耳边软风吹得浑身激灵了一下。素素乘机朝他后脖颈重重按下去,五大三粗的男人竟然一下子松了力气,将她放开。
素素一着地,忙退后几步,却依然护在忘川身前。
闻声赶来的小厮们,赶紧驾清熟路地将大汉制住。
“怎么回事儿?”袁妈妈闻声而来,瞧见忘川衣不蔽体的样子,吓了一跳,连忙叫人将壮汉带下去,然后赔礼道:“哎哟,姑娘受惊了。快快快,去找身衣裳给姑娘换上,别着凉了。”
袁妈妈走上一步挡着她,不叫堂中的客官们再瞧。虽然她的来时的穿着就比青楼女子还要更甚些,但陆家的女侍到底也算是清白人家的姑娘,不比她们青楼女子,好叫男人这么放肆地看着。
谁知忘川丝毫不领情,侧身从她旁边挤了过去。在众人的目光中走去捡自己的外衫,又在众人的目光中重新穿上。
然后笑吟吟道:“不妨事,我这衣裳极好,没有破损,不用找新的。”她看了眼被壮汉被带走的方向,“刚刚那男子怎得突然发了疯?”
素素吃惊于她自然的做派,忍不住掩了掩嘴,解释道:“姑娘穿这身衣裳来烟花之地,没有眼力的容易错将你当成咱们这儿的姑娘,轻薄于你。”她顿了顿,犹犹豫豫道,“陆公子……让你穿成这样的?”
忘川没听出来她将自己比作青楼女子的意思,拢了拢胸前的轻衫,道:“公子哪有这样的好眼光,他只爱穿那一身白,实在没什么好看。我这是自个儿寻来的,今儿个也是头一次穿呢。”
她得意地轻轻摇晃着身体,没发现周围突然安静地近乎诡异。
直到素素用眼神示意她回头看,她才后知后觉地回过头。
不知什么时候出来的陆泱,站在二楼的楼梯口,自上而下逼视着她,眼底暗如陈墨,凉凉道:“你说谁没有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