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之水天上来》上河书

20、北兴城（九） 陆泱很古怪

　　孟怀霆心中安了大半，胆子大起来了一点，缓缓推开门，大声询问来人，“来者何人？为何私闯公宅？”他的声音足够穿过整个小小的院子传到门口，却俨然底气不足的样子。

　　门外的书生一见到孟怀霆，脸上露出了诡秘的笑容，他跨进了一步。孟怀霆终于能够辨认出他的脸，他惊讶地指着他，瞪圆了双眼，努力在脑海中搜索着这张熟悉的脸，然后猛吸一口气，叫了起来，“我见过你！不止一次！”

　　书生面目清秀，眼角微微下垂，脸上白中透青，下巴上也泛着青色，显然已经多日未仔细打理过自己。他的长相不算出众，中规中矩，在人群中并不惹人眼，但若是瞧久了，却比一般男子清隽，所以孟怀霆才没有注意到他。

　　他这时才想起来，这张脸近日来好像不断出现在自己面前，无论是街上、家门口、酒楼，但都只是混迹于人群中，故而他没有太过留意。

　　书生朝他规规矩矩作一揖，随后却直呼其名道：“孟怀霆，你既然来了这里，想必应该知道我是谁。”

　　孟怀霆全然不知他的意思，这地方也是陆泱叫来的，他甚至都没看清楚屋子里长什么样，有些什么东西，更不知道主人家是谁，难道是他私闯了公宅？

　　“我为什么知道你是谁？”

　　书生仿佛是被气到了，出现愠色，厉声道：“你还记不记得秋红叶这个人？”

　　孟怀霆一听见这三个字，整个人僵在了原地，“秋红叶”这个名字是他近日来最大的噩梦！

　　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他颤抖着道：“你是她什么人？”

　　书生又跨前了一步，“我是来为她报仇的人！”他的声音寒如冰雪，眼神犀利如箭。他毫无预兆地从后腰抽出了一把短刀，握在手中，直指孟怀霆。

　　孟怀霆看见明晃晃的刀尖，惊恐地后退了一步，正撞上闭合的房门，理智回壳了一些。来者显然是人非鬼，没见过鬼用刀杀人的，他心中稍稍安定。

　　是人就好对付了。

　　他内心仍旧害怕，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拽着用来自保的一柄小刀，对方有武器，他也有，谁也不占便宜，况且对方看起来文文弱弱，不像是会打架的人。

　　孟怀霆靠着门，门后尚有三人，他的底气回来了七八成，大胆挑衅道：“你蒙谁啊，秋红叶是自杀的，关我什么事？你有本事就过来，小爷就在这儿。”

　　书生被他的话激怒了，不再犹豫不前，举起短刀便朝他冲了过来。他的脸一瞬间变得狰狞，下垂的眼角横飞起来，喉间发出低低地嘶吼，双目布满血丝。

　　孟怀霆被他的气势吓到，不敢转头，死死盯着前方，反手连连拍着门，大叫道：“先生，先生，救命啊！”

　　就在书生跨入院子正中的一刹那，他脚像是被什么东西粘住了一般，无法向前，整个人扑在了地上。然后整个人像是正在被灼烧一般，痛苦的扭曲着，原地挣扎。手中的刀已经无力再握，“呛啷”一声掉在地上。

　　孟怀霆见此奇异之状，来不及惊讶，大跨步冲了过去，将他落在地上的刀一脚踢得老远，然后猛地将袖中的小刀抽出来，向书生的腹部捅去。

　　在小刀将将要插入对方腹中之时，书生抬起头怒目一瞪，一手抓住孟怀霆握刀的手腕，止住了他。

　　书生出乎意料得力气极大，不过一只手便几乎将孟怀霆的手腕捏碎，他不得不吃痛地松开了短刀。随后书生手一翻，竟将他整个人抛飞了出去，狠狠地撞在了围墙上，失去了意识。

　　他看都没看被撞晕的孟怀霆，整个人仿佛已经失去理智，如蛇一般在地上翻扭，仰着脖子不停发出尖利的叫声。

　　不出多久，他便几近脱力，面色惨白，似乎再也压抑不住痛苦，朝天长啸一声，颓然倒地。

　　与此同时，墙根处围成一圈的藏音铃开始响起，一阵响过一阵。

　　闻得此声，尘修“砰”一下踢开了门，只见院中躺着一个男子，墙边上趴着一个男子，而半空之中出现一个衣衫不整的红衣女鬼，正向墙边上晕着的孟怀霆飞去。

　　尘修大喝一声，揭下自己脑袋后的隐身符，跳出去的同时抛出追魂钩，勾住了红衣女鬼的一条胳膊往回扯。女鬼被突如其来的力量扯回了地上，怒不可遏，恶狠狠地盯着尘修，美丽的脸庞扭曲成恶毒的神态。

　　忘川认出了她，就是那天在朱老头家用九星神咒看见的那个女子！只不过那时她看起来还是个美人儿，如今已失了本相，凶态毕露，面目狰狞。

　　脱离了凡体的女鬼，煞气冲天，两眼血红血红的，比之无间地狱中的恶灵凶魂并无二般。

　　忘川暗暗思忖，此鬼就算是超度了，也得呆在地狱中服刑百年才能再入轮回了。

　　因为六道轮回镜是至纯之物，罪恶过于深重的魂魄是无法被接纳的。地狱八层，罪恶滔天的魂魄需按照获罪大小服不同的刑，直到能被六道轮回镜接受为止，余下的罪孽便在一世世轮回中赎清或者得到报应。

　　“去看看那小子！”陆泱执剑而出，朝着尘修喝道。

　　尘修连忙收回追魂钩，旋身跃起，退至墙边，从地上扶起孟怀霆，一探鼻息，“还好，还有气。”

　　此时陆泱出剑，毫不犹豫地朝女鬼劈头盖脸地砍过去。女鬼一回神，侧身躲开，感觉到了陆泱剑上强大的气息，她似乎有些惊讶，连退了五六步方才站定。

　　陆泱不等她修整，左手二指并拢，凌空画了一个符，口中念咒，随后大喊一声：“退！”

　　凌空的符箓闪出淡淡的金光，以猛虎之势向女鬼袭去。女鬼一跃而起，却躲闪不及，被符咒击中肩膀，又落回了地上，正掉在忘川身前五尺的地方。

　　发现还有一人，她从地上腾起，不顾自己的伤势，五指成爪，快如疾风地朝她照面抓来。

　　忘川虽是不怕她，但来势汹汹，杀意尽显，她还是惊得轻呼了一声，从左袖中抽出了三张尘修给的驱邪避凶符，朝她的爪子扔过去。

　　女鬼被她的符一烫，滞了一滞。

　　忘川见这符似乎有用，又将剩下的一叠全部拿出来天女散花似的朝女鬼扔过去，只余下一张拿在手里往自己脑门中间一贴，活像个被符箓镇住的僵尸一般。

　　漱漱飘落的黄色符纸，像是深秋落叶，每一张落在女鬼身上立时便灼伤一小片。一叠下来，只有其中一两张沾到了女鬼身上，留下焦黑的痕迹。

　　此举将她激怒得更甚，疯狂尖叫起来，龇牙咧嘴，比刚刚更凶猛地抓来。

　　忘川被她突如其来的尖叫声震得耳朵生疼，脑子像被凿开了一般头疼欲裂，赶紧用双手捂住耳朵，却仍旧阻止不了尖叫声入耳，疼得她闭上眼睛，直想以头抢地。

　　女鬼的手眼见就要抓入她的胸膛，突然自旁横插入一把黑红的木剑，将她搁开，紧接着是连着七八下猛刺，逼得她重新退回院子中央。

　　尖叫声消失了，忘川感觉到周身传来一股暖意，头疼不再。她缓缓松开双手，抬头发现自己的视线前明黄一片，她后知后觉地揭下刚刚往自己脑袋上拍的那张驱恶避凶符，男子棱角分明的下颚引入了眼帘。

　　陆泱情急之下一手拦着她将她护在身前，灵力自他身上注入她的体内，将入耳的鬼叫隔绝在外。

　　院子里布置好的藏音铃再也按捺不住，铃声天地共震，在女鬼被逼退的那一瞬间开始迅速收紧，意将她团团锁住。

　　女鬼却反应更快，见形势不妙，低头看向软倒在地上的书生。这一刹那间，她面上的煞气似乎都散了，显出原本美丽的相貌。

　　书生全身无力，此时动弹不得，亦出不了声。四目相接之时，他深重而决绝地闭了闭眼。

　　女鬼不再犹豫，在藏音铃闭合之前的瞬间一个飞身跳了出去，随后化成一团白烟，夺门而去。

　　“阿修！”

　　陆泱一唤，尘修立时便得了令，跟着白烟离开的方向追了出去。

　　“你，放手。”

　　忘川抬眼，陆泱正黑着脸低头审视着她，语气不善。然后她才发现，自己双手正圈着他的腰，几乎是整个人贴在他怀里。

　　灵力入体的感觉太舒服了，她不知不觉中竟抱了上去。上次陆泱灌注灵力给她的时候只是一点点，浅尝辄止，她尚觉不出好来。这次陆泱为了驱散女鬼的煞气，用了十倍的灵力。她的躯体失去元神许久，一触及到相似的东西，便如久旱逢甘霖，周身舒畅通透。

　　她心想，能靠着凡人的灵力修炼出些元神也不可说。

　　忘川很不舍得地放开陆泱，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央求道：“你能不能再给我输点灵力？”

　　陆泱很古怪地看了她一眼，将自己早就否决了的猜疑又翻出来：“你不会当真是吸人精气的妖精幻化的吧……”

　　忘川：“……”

　　陆泱又瞥见地上散落的一堆的黄符，摇了摇头，推翻了刚刚的说法，“不，你就是个败家子。”

　　驱恶避凶符最忌沾地气，一旦接了地气，便会失去效用。

　　他一甩衣袖，将那捆平平无奇的麻绳抛给她，吩咐道：“把院中间那个人捆上。”说完，便提着剑走出了门去。

　　忘川见地上的人反正动弹不得，也不用太费心，三两下将人绑住手脚，便跟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