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北兴城（八） 他心中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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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孟怀之治疗完毕，天已经暗下来少许。尘修一如既往背着一个看起来很重的皮囊袋子，两管袖子也是鼓鼓囊囊，看样子塞了不少东西。
临出发前，他从右边袖管中掏出一叠大约十一、二张黄符交给忘川，一边抱怨道：“本想着你不用跟去的，但公子非要你跟着，大概是让你见见世面。这些黄符你收好了，是公子平日里画好了的驱恶避凶符，好好用别浪费。”
忘川点点头，接过黄符收在左手袖管中。她有点隐隐的兴奋，脚下不安分的小步左右踩着，就像一只烫脚的鸡。
陆泱瞥了她一眼，笑道：“抖什么？害怕？”
咧嘴一笑，露出一排亮晃晃的牙，忘川摇头，“不是。想看公子如何一展雄风，拿下女鬼。”
陆泱愣了一下，一根手指顶着她的眉心，将她的脑袋戳得向后倒去，“别学那小子说话，姑娘家的样子都没有了。”
揉着脑门，忘川想了想，姑娘家应该是什么样子？脑海中不禁浮现出风鸢在画舫上水袖舞动，轻衣薄纱的曼妙。
大概那个样子吧……
三人到乌枣巷时，酉时还未到。巷子里三三两两已经开始有人开始走动，寻找个好的位置，讨饭的讨饭，接客的接客，卖东西的卖东西。
一个熟悉的脸突然出现在三人面前，脏兮兮脸上一双眼睛一见着他们就眯成了一条缝，凑上前来，热情地弓着腰开口招呼：“贵人可巧，你们怎得又来了，可是还有事情没有问清楚？”
陆泱退后了一步，拉开了与他的距离，遂道：“上次你说，再见那书生定能认出来是吗？”
上次去近水楼台时，未曾见贵人开口，都是他旁边的侍从在问。这次一听是为了这事，又是贵人亲自询问，想是事情十分重要，乞丐立马拍着胸脯认下，“是是，我的眼神儿出了名的溜！”
陆泱拿出一定金，摊在他面前，“你帮我做件事，我不想看见有任何人在巷子里。办得好，还有一锭金，明日来近水楼台取。”
吸溜了一下口水，乞丐几乎是一把抢过金子，放在牙间咬了一下，连忙揣进怀里，像是生怕对方改变主意。上次两锭金，这次又是两锭，这些钱都够他置个地再娶两个婆娘了！
“贵人大方，我保证半个时辰内，这巷子里一个人影您都见不着。”
收了钱，又有那一锭金子吊着，乞丐办事情格外殷勤。麻利地到处赶人，不一会儿，整个巷子里家家闭户，旁的一个人都不剩，连他自个儿也躲得老远。
三人进了朱老头的破屋子。此处已经被衙门收拾干净，连血迹都擦得不留痕迹。
“这帮子平日不干事的懒骨头，这时候倒是勤快。”尘修里里外外察看了遍，发现此处俨然是个空房子了已经，“前几日刚报的案，上下疏通了将事情大事化了，转眼就被衙门贴了封条，清理干净估价待卖了。”
他骂骂咧咧地解下皮囊，将法器一件件拿出来。大多数忘川都已经眼熟了，包括之前用过的藏音铃和追魂钩，还有陆泱在外安顿时常点的护灵香。
“这是用来干什么的？”忘川指着他卷在肩上的一捆子麻绳问道。横竖看起来都只是一捆普通的麻绳，不算很粗，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
尘修耸了耸肩，道：“用来捆人的。”
“捆谁？”
“那就要看来的是谁了。”
天慢慢暗下来，像是暴雨前乌云压下来的天色一般。外面已没有人声，这条平平无奇的乌枣巷，从没有像此刻一样安静过。
收拾过的院子宽敞了许多，只剩下一口井，是小鬼头的尸体被发现的地方。
忘川环顾了一圈，小声地附在尘修的耳边道：“当真要摆个杀阵吗？”她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妥。虽然是陆泱杀的鬼，但她也就在旁，不知道算不算帮凶。若要严格算起来，不小心扣了她的功德，可如何是好？
被吹了一耳朵软风，尘修痒地用小指头掏了掏，拉开一段距离，“靠这么近干嘛，什么时候说要摆杀阵了？是不是公子说的？”他一副了然了的表情，“那是吓吓你，公子总是爱逗人。”
忘川闻言轻舒了口气，抬眼正看见陆泱唤出了扶桑剑，白衣执剑，立身挺拔，很是封神俊逸。
她心里突然也像是被吹了一阵软风，痒得很，直想把手伸进心口里挠。
等回了九重天，一定要去寻把剑来做法器，定是无比威风！
陆泱走至院子的侧墙根下，开始用剑在地上刻画。他四处走动着，手中松松地拖拽着长剑，看似只是随意的走过，却直入地下两分。等他又回到起始之处时，整个院子中已被他划满了刻痕。
这些弯弯绕绕若是一般人看起来，没有任何道理。忘川一开头也看不明白，等始终相连之时，她才对上《古今符箓大全》中的“离身符”一篇。原是陆泱将整个院子变成了一张符纸，在上面以剑作笔，运气注力，画成了一道离身符。
书中注解，这道符是用来驱赶附身的鬼魂的，因为需要的念力极强，所以只有修为高深者才能用，且不可以用在施法者自己身上。
“咦。”她盯着正中间的一处，“怎么缺了一笔？”
尘修正抓了一把护灵香在手上，寻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离身符念力大，鬼最是敏感，若此时就成，定是老远就吓跑了，还捉什么呀。”他分出了三根香教她拿着，“请君入瓮，懂不懂？这香你拿着，别一不小心被误伤了。你离得近，万一定力不够怕是魂魄受不住，到时候还得费力给你招魂。”
她捏着三根护灵香追问道：“公子是疑心那女鬼附在什么人身上了吗？”
“不是疑心，是确定。”尘修又拎起了缠成一团的藏音铃，“连杀三人的鬼，煞气定然极强，恶相即成，怎么可能藏身于区区北兴城我们却丝毫察觉不到她的方位。只能是附在人身上，用人的肉身做壳，挡住阴气泄出，所以我们才无法感知她的所在。”
“万一杀朱老头的女鬼和杀梁家二子的不是同一人呢？”
“你觉得可能大吗？同时有两只恶鬼在一个城里杀人，我们还都找不到。”他翻着白眼走开，沿着墙根处将藏音铃绕着整个院子围了一周。
画完了符的陆泱将扶桑剑背在身后，静静地看尘修布置藏音铃，心中算着时辰。刚刚凝聚的念力还在体内翻腾，他调息了一会儿，才渐渐平复下去。
“那个……”
他转身，三根细细的护灵香正戳在他面前，他偏头道：“我不需要。”
忘川一愣，随即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微微甩了甩手中的香道：“不是，这是给我的。我是想公子能掌火，所以来借个火。”
“……”
陆泱默了默，有点不敢相信这姑娘竟将他当成了打火石。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不同她计较，于是伸出三根手指捏着一根护灵香的顶端轻轻一捻，香瞬间便着了起来，火苗一窜，又熄了下去，余下一红点和缓缓腾起的轻烟。
“原来如此简单，真是个好物什。”忘川学着样子，燃了另外两根，然后望了望天道，“酉时了。”
她话音刚落，门就被打开了。门外孟怀霆一脸紧张，如临大敌。见到他们三人后，他表情一下子放松了下来，像是见到了救星，“我都快吓死了，这巷子里阴嗖嗖的，怎得一个人都没有？”
不料陆泱完全不理他，一指置于唇间“嘘”了一声，随后轻声道：“关门，过来。”
孟怀霆又一下子紧张起来，连忙噤声，关上门，脚下飞快，跑至陆泱身边。现在对他来说，没有一个地方比陆泱身边更安全的了。
四人退至屋子内，将门关好。此时他们离巷子外头隔着两道门，内门上朱老头的血手印已经不见了，估计是衙门的人将整扇门都拆换了一遍。但尘修依然心有余悸得不敢倚在上头，只倾着身子，耳朵靠近了听外面的声音。
忘川将三根燃着的护灵香查在腰间的束带上，安静地站在陆泱的身旁，两眼直直地盯着紧闭的内门，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她不应该紧张的。区区凡间鬼魂，会不会继续作恶，会不会被捉鬼师抓住，应当早有定数，与她无关。
从前泰逢会将一些凡间的事情当故事一样讲与她听，但彼时她只觉得有意思，当事之人的欢喜、害怕、兴奋、悲伤，不过只是她的一皱眉，一嗤笑，一声叹息罢了。如今身临其境，她方才觉出全然不同的心境，却也不知是何缘故。
屋子里安静异常，所有人都屏气凝神，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如凡人一样跳动的心脏，在心口鼓动，声音大得吓人。
她轻轻扯了一下陆泱宽大的袖口，引得他低头朝她看来，压低声音问道：“怎么了？”
“你有没有听见，我的心，跳得很大声？”
陆泱被她不合时宜的问题问得莫名其妙。转念一想，就算她来路不明，还或许心机深重，到底只是个小女孩。
他心中一软，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道：“不用怕，你十年都能和妖魔鬼怪同处，还怕什么女鬼。”
忘川感受着他火热的掌心在她头顶留下的余温，心中一下子如滚石落地，踏实了许多，“赵夫人和洞中鬼是良善的，不会伤人，我从不怕他们。”她还想说她也不怕这只女鬼，但她的嘴刚张了张，便被陆泱一把捂住，将她未说出口的话按了回去。
因为常年修习驭火之术，陆泱的手比一般人温度高，此时蒙着她的嘴，直让她两颊发臊，呼吸之间全是热气。
突然，门口响起“咚咚咚”的敲门声，在寂静的乌枣巷中，混着轻微的回响，显得尤为刺耳。
所有人一下子精神紧绷起来。孟怀霆惊得原地跳了一下，一瞬间躲在了陆泱的身后，只露了半个脑袋。
过了片刻，门外的人又一次“咚咚咚”敲门，仍是没有人应他。
四人侧耳听着，外面安静了一会儿后，复又想起“吱呀”一声，如老妪枯槁的低吟，外面的院子门被打开了！
孟怀霆汗毛倒数，整个人如惊弓之鸟，猫着腰听动静。开门的人或是站在外面没有进来，或是走路脚步极轻，所以他什么都没有听见。
突然，他感觉到整个后心被人揪住了，猛地回过神来，只见陆泱回身抓着他后背的衣服，将他原本就滚圆的身体勒得更像个粽子，随后把他提溜至房门前，朝他浅浅一笑，轻声道：“出去问个好吧，将人引过来。”
还不及他脸色大变，就被轻轻的一推，撞开了一条门缝。外面的冷风轻飘飘地沿着门缝扑在他脸上，孟怀霆抖着鱼眼珠子根本不敢往外面看，回头想向陆泱求个绕，却发现屋内三人已经不知藏在了何处。
他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从门缝里向外看去，横竖陆泱总不会不管他死活。
院中空荡荡的，外门大开着，门口并没有出现他想象中可怖的女鬼，而是孤零零地立着一个瘦瘦弱弱的白面书生。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北兴城（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