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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北兴城(七) 陆泱看了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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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怀之连着来了两天,到了第三天,陆泱已经大好,整个人看着精神许多,也不再整日昏昏欲睡,但每日的汤药还要再服一个月。
这两日最急的莫过于孟怀霆,每天大清早便来近水楼台报道,呆至深夜才走,似乎是觉着这儿比别处更安全些。
等到了第七日,更是赶在鸡打鸣之前就登了门,在客厅之中等着陆泱睡起。
陆泱吃了早饭,晃晃悠悠去客厅见他,甫一入堂中,孟怀霆便一下跪在他面前,面如土色,舌头打颤得快捋不直了,憋着哭腔含混道:“扶桑先生,元、元亨哥也死了!死状同元通一样,定是那女鬼来索命了!”
“梁大?”陆泱颇有些吃惊,“他又是怎么回事?”
孟怀霆苦着脸道:“那天晚上是咱们三个一块儿找的秋红叶。”
“然后呢?”
“元亨哥毕竟和我们不同……”
虽然他只说了一半,陆泱却懂他的意思。梁家是北兴城的护国军,梁将军为主帅,其大儿子梁元亨为副帅,而二儿子梁元通年纪尚小,家中又疼爱有加,并未从军。不同于孟怀霆和梁元通二人,常在城中仗着家中势力,吃喝嫖赌横行霸道人人皆知,梁元亨是军中良将,名声在外,若是被人知道去嫖散妓,在军中如何服众。
忘川此时递上了刚刚熬好的汤药,深色的液体散发着难闻的味道,她只是端着便有些隐隐反胃。前日在煎药时出于好奇,她只是稍微试了一小口,顿觉口中像黏了一层土,舌头苦得发麻。于是再看到这碗东西,便不自觉地觉着恶心。
她佩服地看着陆泱面不改色地一手捏着碗沿,豪不犹豫地一饮而尽,心想:平日看他饮食颇为挑剔,喝起这种东西竟如喝水一般。
丢了颗蜜枣进嘴里含着,陆泱问道:“小将军怎会随你们一起胡闹?”
“本来是不会的。”孟怀霆老实道,“但那天他喝得醉,不大清醒。事后,他自然是后悔得很,让我们不准跟旁人说。”
陆泱皱了眉头,道:“看来怀之今日要晚来了。”
“那是自然。梁将军连失二子,痛心疾首。伯父作为城主,从昨晚起就没有离开过梁将军府,堂哥一直陪同在侧。”
“你想必也去过了,梁府情况如何?”
“先生可想而知,梁将军膝下唯有二子,一身功勋落得后继无人,怎一个惨字了得。”说着孟怀霆拿袖子蒙住脸,一副很伤心的样子。
对于梁将军来说是连失二子,对于他来说,何尝不是连失二友。说是酒肉朋友,但从小长到大的情分总是深厚的。
陆泱等了一盏茶功夫,直到他哭声渐止,方道:“今夜我去你家捉鬼,你回去告知一声,府上不得有人。”
孟怀霆胡乱抹了把脸,激动道:“当真?”随即一顿,苦下了脸,为难起来,“烦劳先生将鬼捉了一劳永逸,那是再好不过。只是府上不得有人,这事怕是难办。伯父不信鬼神,家中父亲也跟着不喜这些,所以、所以……”
“行了。”陆泱打断他。城主不喜他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整个北兴城都知道。小时候,城主儿子执意和他交好,不知被城主追着打了几条街,此后孟怀之只得偷偷来见他。长大后,城主管不住自家儿子,只好随他。孟怀霆的父亲虽然在外面自立了门户,却也是随长兄的脾性。要他上门去,还要赶人走,不是讨骂吗?
他思索了一下,从袖中抽出一道黄符,交给孟怀霆道:“从现在起将此符放在身上,片刻不离。今天酉时,去乌枣巷子寻一户门口贴了衙门封条的人家,我在里头等你。记住,只得你一个来,免得祸及他人。”
“是。”孟怀霆得了准信,又确认了两遍时辰,才磨磨蹭蹭地离开了。
等他不见人影,忘川道:“秋红叶连杀三人,阴气怕是非比寻常。你上次用的那个捉鬼阵甚是厉害,今晚要去朱老头家也摆一个吗?”
陆泱道:“你倒是有些常识,鬼杀人越多,阴气越重,也更难捉一些。”
“那不捉她,今晚要孟小爷去乌枣巷作甚?你给了他一张招阴符,女鬼横竖是要盯上他的,今晚不捉,他可能熬不过。”忘川疑惑道。
“你怎知那是招阴符?”陆泱不答反问。
忘川从怀中拿出一本小册,在他面前翻了翻,里面每一页上都有九个小图,是缩小了的符箓,每个小图下头还有两行小字注解:“尘修给我的《古今符箓大全》,他说咱们平日用的符箓几乎都记载在上面了,让我背熟了。”她翻出一页来,指着左上角一个小图下的注解,“喏,就是这个。招阴符,大凶之符,阴气极重,能吸引邪祟。”
“咱们?”陆泱轻笑了一声,“他是涨能耐了,拿着师父写的书便做了老师。他还教你什么了?”
忘川想了一阵,道:“也没别的什么了。只说符箓是最基本的入门之法,就算会画,现在以我之力也不能发挥功效,先背起来再说。”
“这点确实不错。你现在几乎没有修为,功力太浅,符箓在你手里跟草纸别无两样。”
忘川接着之前的疑问,道:“所以,咱们今夜捉鬼否?”
此时日头渐高,堂外雅雀无声,安静得很。陆泱起身踱步至门口,目光沿着平静的水面散漫开来,微微勾唇,道:“捉来没意思。咱们,摆个杀阵如何?”
闻言,她浑身一凛,惊讶道:“你要杀鬼?”鬼亦是凡间生灵,杀鬼也算是造了杀孽,于他恐是功德有亏。
“大凶以杀渡之,汝以为何?”
她心中想说不妥,但若他真的起了杀心,她也不好多做干涉,只能沉默不言。
见她不说话,陆泱也不逼她,轻轻笑了下,道:“去叫阿修将我的琴取来。”
一下午,陆泱都在湖心楼弹琴、弄香、作画,悠然自得,丝毫不像是晚上有大事要做的人。尘修和忘川在旁伺候,也闲得无所事事。
“公子不做些准备吗?”忘川立在尘修旁,对他小声地嘀咕。
尘修目视前方,也小声嘀咕回来:“这不是准备着嘛。公子做的都是他平时最爱的事。”
“什么……”
“阿修,叫风鸢折几枝花来。”
话被打断,尘修匆匆出去。过了片刻,领了风鸢过来,只见她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花瓶,里头插了几朵黄黄白白的花枝,长短不一,很是可爱。再看她今日只着了一身淡绿色单色长衫,外头罩着一件同色的薄纱,却如绿叶红花,衬得她更加娇嫩。
将花瓶摆在案头,风鸢一边低下头去看陆泱正在作的画,一边道:“公子在画什么?”
陆泱不理她,继续在纸上画了一会儿才收笔。风鸢看明白后,捂着嘴俏生生地笑起来,两颊微红,“还同以前一样不正经,竟然画这个。”
“你瞧,不眼熟吗?”陆泱搁下笔,将画拿起来凑在她眼前,“送你了。”
画上俨然是风鸢前几日在画舫上跳舞的样子,虽然只是个背影,身姿确是一眼就看得明白。
假意啐了他一口,风鸢面上却欢喜地将画接过来,两手展开,生怕抹花了墨迹,“风鸢谢过公子。”
“你送花,我送画,公平。”陆泱浅笑,似乎很满意她的喜欢,“去吧,知道你忙,别在这儿怕耽
搁了时间。”
风鸢应了声“是”,刚要跨出门口,却正好迎面来了个小厮,引着孟怀之进来。
他抬眼见她,不由一愣,脚下顿住。只一瞬,便反应过来,恭敬地行了个礼,道:“风鸢姑娘安好。”
风鸢笑着服了服身,回道:“孟公子安好。许久不见您,越发精神了。”
孟怀之颇为不好意思地道:“我一直在外头摆义诊摊子,难免晒得黑了许多,姑娘见笑。”
“不敢。您和我家公子是至交,也算是我的主。我即是仆,您又何必每次都与我这般客气。”
“姑娘是这儿的主事,我是客,又怎么能说是主呢。”见她手中捧着的画,他指了指道:“陆兄的新画吗?”
“是。”风鸢将纸的两边拢起,将画上的自己掩住,“公子画得不如意,便随手赐了我。”
孟怀之微微低下头,道:“陆兄作画全凭心意,定是好的才会给你。”
风鸢又服了服,道:“您总有道理,读书人我是辩不过了。”说罢便笑着出去。
孟怀之仍是低着头,侧身让过位置。待风鸢走远后,才举步进去。
陆泱见到他进来,笑道:“我生怕你在外头,不想进来了呢。”
“说什么浑话。”孟怀之轻轻斥了一声,将随身的医药箱搁在他案上,“小心我扎你两针,让你再说不得话。”
“行啊,你扎。我不会说,却还能画。”说罢坐下来送开衣衫,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叹了口气,孟怀之点了根蜡烛,拿出银针在烛苗上头过了过,“你的嘴真是不饶人。”
尘修上前去将陆泱的外衫褪下,扔给忘川,让她整理好。又除下中衣、里衣一并交给她。
陆泱看了眼她,对正在准备的孟怀之道:“你瞧,我一个道门中人,如今身边都能有个侍候的小娘子。你这么多年身边连个姑娘都没有,是不是实在挑不出好的。要不要在我近水楼台挑一个贴心的匀给你。”
他捏着银针,手起针落,精准地扎在穴位上,随后以指轻弹,扎入的银针瞬时颤了起来。
“闭嘴吧你。”孟怀之不停地下针,很快就将陆泱扎成了个刺团子。
而后者只顾笑他,“怀之,你实在迂腐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