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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北兴城(六) “若真有 ...

  •   孟怀霆惊得跳了起来,仿佛屁股底下着了火,扒着椅子的扶手,像要掐近木头里,他抖着唇,生怕惊扰了什么,小声道:“她果真跟着我吗?”

      陆泱伸出手指了指门外,道:“听见铃音了吗,她进不来,就在外面等着你。”

      他早就被吓破的胆子这下更破了,直接跪倒在地,大叫道:“果真如此!先生就算是看在我堂哥的面子上,得救救我啊!”

      陆泱笑了笑,修长的手指沾了点茶水,站起身,走至孟怀霆身前弯下腰,在他的额间划了几下,道:“依着我和你堂哥的交情,这道符送你了,只要不洗脸,七日内她近不了你的身。”

      孟怀霆大喜,马上应道:“不洗不洗,别说脸,我澡都不洗了!”转念一想,才觉着哪里不太对,“七日之后呢?”

      “那就要看你命好不好了。”

      “啊?”他仰着头,努力理解陆泱的意思,却没悟出半点门道来,“什么意思?”

      陆泱轻轻一笑,走出门去,孟怀霆目送着他离开,一脸懵,最后只得了一句话。

      “且回去吧,你在我这儿呆着也没什么用。”

      “这这这……”他从地上艰难地爬起来,尘修忙上去搀扶,又一路送他出去。

      行至近水楼台门口,孟怀霆惴惴不安得踌躇了一下,要走不走。

      尘修见状,好心安慰道:“孟小爷,您就放心吧,我家公子说了没事,七日之内肯定太平。”

      “哎!”他重重叹了口气,脸色比初来时红润了许多,阴气渐散,“先生也不说清楚,什么叫七日之后看我命好不好?听天由命嘛?”

      尘修咂了一下嘴,左右看了看,将孟怀霆请出了门,到一旁阴暗处才一副掏心窝子的样子道:“咱们家公子好故弄玄虚您又不是不知道,就凭您是小城主的堂弟,公子就不会不管您。”

      “那是,他俩以前好得跟穿一条开裆裤似的,所以我这不找先生来了嘛。”他理所当然道。

      “这不就结了。”尘修两掌一拍,“实话和您说了吧,咱公子不是不想帮您,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孟怀霆闻言,诧异地问道:“怎么说?”

      “公子前些日子收了个大的,伤了些元气,一下子还没缓过来呢。”尘修压低了声音,挤出一脸无奈相,“现在去收鬼恐怕不成。今天这话,您可别往外头说,咱公子爱面子,要知道我同您说这些,割了我的舌头事小,不管秋红叶这笔烂账事可就大了。”

      “我像是大嘴巴的人嘛!”孟怀霆了然地拍着胸脯,“放心,我知道轻重。可现在如何办,先生元气什么时候才能恢复?七日之后那女鬼可就将我吸干抹净了!”

      尘修默了一会儿才道:“您可知小城主何时才能回来?”

      “这我哪儿知道!堂哥和大伯又闹了,这都跑了一个多月了,谁知道去哪儿了?”他突然顿了顿,两只小小的眼珠子像是鱼眼睛一样转了转,恍然道:“你的意思是,堂哥能治好他?”

      “小城主医术高明,若是能找回来,我家公子早些恢复,解决这女鬼还不是我家公子一挥手的功夫。”尘修凑近了跟前,“小城主每次和城主大人置气就闹离家出走,城主大人从来都是随他,也不去寻。但谁都知道,那是城主大人心如明镜,才不担心的。”

      “哦——”孟怀霆想了想,一拍脑袋,“我这就派人找他去。我这个堂哥,除了去城外头那几个破村子开善堂、开义诊,也闹不出旁的花样来。”

      尘修行了个礼,附和道:“那是那是,小城主心里头总还是惦记着家的。”

      送走了孟怀霆,他舒了口气,一回头,却被倚在门口的人吓了一大跳,直拍着胸口,埋怨道:“干什么呀,站在后头也不出个声,吓死个人嘛!”

      忘川理所当然道:“我在偷听,怎么好出声。”

      尘修白了她一眼,道:“你也好意思说,真没脸没皮一姑娘。我怕你听嘛?”他走进门去,挺直了腰杆子,“我跟你说,咱们这些做下人的,公子脾性你得摸透了。他不愿意说,不愿意做的事,你得替他想,你得替他去做。”

      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忘川道:“所以说,公子碍着面子不愿意对外说自己受伤的事儿,也不愿意去求医,你就替他把大夫找来,是这样吗?”

      尘修像小大人一样抚了抚她的头顶,道:“孺子可教。不过公子也不全是碍着面子,有些厉害的邪祟,总是妄图接近我们家公子,从小到大,多次死里逃生。他们之中或有道行非常深的,只要不靠得太近,连公子都很难发现他们。若是被他们知道,公子现在气力有亏,恐怕会趁虚而入。”

      忘川简单地应一声,心道,难怪陆泱一回来,就没有再从近水楼台出去过。

      “公子当真应付不了这个女鬼吗?”

      “自然不是,公子逗他呢。”尘修朝孟怀霆离开的方向扬了扬下巴,“顺便给我搭个戏台子,顺水推舟。”

      两人进去后,一五一十地将在临仙阁遇见梁元通的事和陆泱禀明了,却没提找小城主的事。

      陆泱也没多说什么,兀自思忖了一刻,问尘修道:“你之前说小鬼头的尸体在他们院子的井中?”

      “是的。像是失足掉落的,也是被吸干了精气而亡。”

      “葬了吗?”

      “已妥善安葬了。”

      陆泱手中正捧着自四芜山起已经失灵了好久的凶蛇罗庚,朝八方位慢慢转动着。盘面干净得很,上面的的符文灰灰暗暗的,像是尘封了千百年的碑文。他摆弄了一会儿,便失了兴致,扔在一旁。

      尘修将凶蛇罗庚小心翼翼端起来,抓着袖子擦着盘面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道:“这么好的宝贝,也不知道该怎么修,师父若还在就好了。”

      忘川起了好奇心,问道:“你们的师父去哪里了?”

      尘修难得沉默了下去,总爱喋喋不休的嘴向下弯成了一道钩子,两眼瞟向了陆泱。

      陆泱一如既往的面色柔和,但往常如脸谱一样挂在脸上的淡淡笑意不见了,让忘川不由咽了咽口水。

      “羽化了。”陆泱淡淡道,好像在说路边的花草枯死了一样。

      “你不伤心吗?”就她所知,凡人对于自己身边人的死亡,不是开心,就是悲伤。悲伤是为爱人,开心是为敌人,“你不爱他吗?”

      “爱?”陆泱看进忘川的眼睛里,缓缓道,“我敬他、重他、恨他、怨他,只除了爱。”

      被他如此看着,忘川不由自主错开了目光,虽然不解,却也不想再问下去。凡人情感总是过于复杂,她一时半会儿并不指望自己能完全理解。连修炼得道的神仙,入了凡间都会为七情六欲所困,不然要净池水做什么。

      之后三天陆泱清闲得很,不是看书赏花,就是盯着忘川学习烹茶。晚上便在西楼听听曲儿,赏赏舞。孟怀霆不来这儿设宴的时候,画舫的舞乐变得清雅许多,风鸢也不必亲自上阵。

      忘川自那日后很少见到她,想是作为主事,事务繁忙杂多,只是早晨来请个安便不见人影。

      到了第四日午后,孟怀霆又来登门。忘川去迎时,见他身上阴气不再,脸上油光满面,整个人白白胖胖,混像个洗干净了的大白萝卜。

      他俩鱼眼睛炯炯有神,侧了一下身,让出了个位置,露出了身后被他遮住的人,“瞧,我把谁带来了。”

      被带来的生人是个年轻男子,比孟怀霆看样子大几岁,但比他瘦许多,微黑的皮肤,穿着一身深青色锦缎长袍,头戴四方平定巾,浓眉大眼,是个俊哥儿。忘川自然不认识,问道:“谁?”

      孟怀霆很惊讶地上下打量了她两眼,这才发现似乎除了前几日,自己在近水楼台出入这么多年,并没有见过此人。他猜道:“我看姑娘从来过目不忘,特别是有点姿色的。你瞧着眼生,是新来的吧。我堂兄,小城主不认识么?”

      忘川先是点头,紧跟着又是摇头。

      孟怀霆还想发作,小城主摆了摆手,道:“不打紧,我来看看陆兄。”

      他语调平缓,带着与外表不相合的温润气质,忘川顿觉比孟怀霆讨喜许多,于是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带二人去见陆泱。

      三月末阳光已经渐渐透出暖意,陆泱吃饱喝足后让尘修搬了个榻到水边躺着晒太阳。远远见到三人进来,他伸了个懒腰,却并没有要起身的意思,懒洋洋道:“怀之来啦。怎么刚好我回来了,你也回来了。”

      小城主,也就是孟怀霆的堂兄孟怀之,手中拿着一个红木箱子,看起来非常沉。他将箱子搁在脚边,皱着眉头道:“怎么叫刚好。怀霆来找我,说你这次回来伤得不轻,我才特地跑回来。”

      孟怀霆在旁边点头附和,“是啊,连衣服都没换一件,茶都没歇一口,拎着药箱就上这儿来了呢。”

      此时尘修又端了个圈椅来,搁在陆泱的塌边。陆泱若有似无地瞪了他一眼,他只当没看见,请了孟怀之坐,又带着忘川下去备茶和点心。

      孟怀之搓热了手,摊在陆泱面前道:“来,我瞧瞧,伤得如何。”

      陆泱没有立马伸手,而是看了眼孟怀霆,“怀霆去西楼吃些点心吧,我请客,找风鸢就是。”

      本来在旁边想看看究竟,却被明明白白地赶人,孟怀霆犹豫了一下,知道自己在这儿碍人眼了,却又怕陆泱转眼不管自己,于是道:“行吧,若有什么事,派人来叫一声,我就来。”

      孟怀霆走后,孟怀之才搭上脉。他轻轻调整着五指的力度,半饷没出声,转而又细细观察了陆泱的脸色,才道:“伤得确实不轻,气血两亏,五脏有损。不过还算好,没有伤及心脉,我给你行针开药,调养个一两月就好了。”

      陆泱收回了手,理着卷起的袖口,慢条斯理道:“我自己有数。”

      孟怀之见他无性命之忧,放了大半的心,语气和缓了一些,“再有数也还是要细心调理。虽然你现在修为见长,不像从前动辄伤得去掉大半条命,但还是要多加注意,不然你这身体经得住你再折腾几年?”

      被数落了一通,陆泱也不烦,反而笑道:“有你这个大神医在,总能把我从鬼门关拽回来的。”

      “你当我是神仙吗?”孟怀霆打开了带来的红木箱子,拿出一个布包,展开露出其中有几十根细细的银针,“我不顾父亲反对阻挠,坚持学医,除了想救死扶伤,谁都知道,还有一部分是为的你。可是你再这样下去,总有我无能为力的一天。”

      “若真有那天——”陆泱解开宽松的衣袍,任他施针,“你不必太过执着,天命如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北兴城(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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