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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北兴城(四) 抬起眼,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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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吃过饭,在忘川的软磨硬泡之下,两人又去逛了些铺子,到傍晚时候才往回走。
颠了颠背上不离身的皮囊,尘修很无语得看着正在摆弄一只竹蜻蜓忘川,“你都多大了,还买这种东西。”指了指她另一只手上提着的大大小小的四五个纸袋子,“蜜饯你买这么多干什么,小孩子么,还吃零嘴。”
忘川将竹蜻蜓随意插在腰带上,从一个小袋子中拿了颗梅子放进嘴里,顿时齿颊生津。她嗦着牙,心情很好,也给他递了一个过去,道:“每个不一样,都好吃,你来一个。”
“你开心就好。”尘修说归说,却是很直接地接过来扔进嘴里,“快走吧,天要黑了。”
晚上陆泱突然起了兴致去西楼用晚膳,估计是休息了一整天,精神养得不错。
西楼是近水楼台专门招待贵客的地方,也是建造得最豪华的一栋。其中设立了三个最大的雅间,靠在水边上,没有窗户,倒是带着一个突出的露台。如果将桌子摆在露台之上,那简直一伸手便能触到水。
到了晚上天气好时,人工湖上便会出现一艘画舫,效仿一些江南流域,请一些歌姬舞姬在上头,丝竹管弦,莺歌燕舞,好不风流。
陆泱让人搬了一张榻放在露台之上,将吃食美酒放在小桌上,脱了鞋袜,整个人如罗汉般侧卧于上,长发落散,前襟松宽,一手握着一个小小的白玉盅,将满盅的酒一饮而尽。
尘修在旁边使了个眼色,见没人理他,忍不住出声:“等什么呢,机灵点!”
正沉浸在画舫上的舞蹈和歌声的忘川一回神,连忙接过空酒盅,用手中一直提着的酒壶加满,放在小桌上。
画舫之上,大约有五名身姿曼妙,只着轻纱薄缕的女子正在随着音乐挥动纤细的胳膊,舞姿妖娆香艳。
忘川完全看呆了去,这样的女子,比之天上的瑶姬上仙虽然逊色一些,却也算是极品。可瑶姬虽然也常在天宫宴请四方神仙的时候会舞上一曲,舞姿冠绝三界,却大多优美清雅,并无此等妖媚之色。特别是当中领舞的那位姑娘,长得尤其妩媚,身材匀称丰满,一双眼睛像是会勾人似的。
突然,领舞的姑娘一个展臂,将长长的水袖抛出,在半空划出两道银河,然后轻巧地腾身而起,竟飞下了画舫。她在水面上足尖轻点了两下,蜻蜓般踏过,整个人如惊鸿掠江,翩翩然落在他们的露台上。
近距离看她,果然更是令人一顾难忘,比之刚才在画舫之上远远观去,更是美艳不可方物。她扭着盈盈的腰肢,大胆地走上前来,缓缓俯低身去,坐在地上,将上身靠在陆泱的膝头。抬起眼,含着一湾秋水,撩人道:“大少爷许久不来看奴家,可知奴家这心里想你了。”
陆泱眼含桃花地笑了笑,轻轻撩起她垂在光滑的肩上的秀发,在指尖把玩着:“我想你在这儿过得很好,哪有时间想我。”
女子掩着嘴,弯了眉,道:“过得好是真,想大少爷也是真。”
“都说了多少次,我是个方外之人。小心我娘知道你还叫我大少爷,将你赶出去。”
“你不说,阿修不说,夫人还能知道么。”她笑着看了眼尘修,注意到另一边侍候这的忘川,“我刚刚就想问了,你什么时候身边多了个侍女?”
“我这次路上新收的。”陆泱示意忘川上前来,“忘川,过来见过一下风鸢,她是陆家在这儿的主事。”
忘川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见过风鸢姑娘。”
风鸢见她规矩听话,坦然大方,称赞道:“像是个懂事的。比之你之前带回来的那些小娘子好许多。”
尘修在旁忍不住插嘴道:“从前也不过带回过两个,时间久了发现都只是想接近咱们公子,找个机会看能不能收房。也不想陆家是什么地位,怎么轮得到她们攀龙附凤!”
“你就不想吗?”风鸢盯着忘川,眼里多了些锐利,很直接得问出来,“我们这位陆家大少爷长得俊俏,家世显赫,说是人中龙凤也不为过。”
忘川被盯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看见陆泱也饶有兴致地瞧着她,一副等着她回答的样子,于是道:“公子倒是说过让我做小妾来着,我是随他的。”
风鸢差点没被口水呛到,撑起身子,朝陆泱瞪大了眼睛。过了好一阵,见他没说什么,突然一手掩着嘴,一手指着他开始大笑起来,声音黄莺般清亮婉转,“原来是你见色起意。你个修道之人平日里在外头花天酒地也就罢了,老爷夫人眼不见为净。真要带个小娘子回去暖被窝,可不得将他们气死,哈哈哈哈——”
陆泱端起酒盅,一口饮尽,然后轻轻倒扣在桌面上,道:“这孩子呆得很,我逗她的话都当真。你若是有空帮我带带她,让她学得你三四分机灵都好。”
风鸢终于不靠着他了,起了身走到忘川面前,细细端详了她一番,才道:“长得还行,就是瘦弱了些。你要真想将她收房,我还能教教她。但让我给你这个大方士带个小道姑出来,可难为我了。你还是让阿修小道辛苦些吧。”
陆泱本也不是真心想让她带人,便也没再多说什么,突然转了话头,“你今晚怎么排这么一出,从前我记得你喜欢高山流水之类端雅的。”
风鸢将两管水层层叠起捞在腕上,撇了撇旁边一间雅间道:“喏,隔壁城主那个侄儿在这儿摆席,点名了要我来演这出。你知道他的,最喜欢那些淫词艳曲,在这儿还算收敛了些。”
“原来如此。”尘修在旁插话道,现下这个雅间只有他们四人,他都当是自己人,说话放松许多,“我想着风鸢姐姐如今管着整个近水楼台,身份不比从前,还能劳您自个儿下场,当是有什么贵客。”
“什么身份不身份的,都是陆家当奴的。”她轻轻啐了一口尘修,“人家叫我跳舞,我不还得跳。”
尘修又说了些好话将她哄了哄,她才笑着行了个礼,道:“不同你扯这些,你们俩伺候好大少爷,我得去隔壁贵人那儿露露脸,全他一个面子才成。”
说完便退下去了。
她刚走不久,便有人在门口扣门。得了准进来,原来是下人领着白天尘修巷子里找来的乞丐进来了。
乞丐衣衫褴褛,浑身脏兮兮的,灯火一照,是个中等身材的青年男子。一见陆泱便眉开眼笑起来,膝盖像是长了软骨头一般“扑通”一声往下跪,整个人夸张地趴在地上磕了个头,裂开嘴嘿嘿笑:“那晚上我就知道您是贵人,果真不错。只是没想到,来头这么大。”
尘修走下去,很不乐意得朝地上扔了两锭金,这种无赖他是真心看不上,明明有手有脚却偏要讨钱,“赏你的。把你知道的、看见的都清清楚楚讲一遍。”
乞丐从地上摸起金子,嘴巴久久合不上,直到口水快滴下来了,才吸溜了一下回过神,将金子一把地揣进怀里,生怕别人和他抢似的。
“我说,我都说。乌枣巷这种小巷子,住着的人都是像我这种的,谁还不知道谁呢,来来往往进出的也都是些混人。所以我记得特别清楚,前天夜里,我和平时一样在巷子里讨生活。突然来了个白面书生,长相清秀,这种人咱们这儿可不多见,所以我多忍不住看了两眼。他神色紧张,在朱老头门口站了很久,等他回家。然后俩人在门口说了几句话就进去了。”他想了想,继续道:“大约过了半柱香的时间,他就出来了。走的时候跑得很快,像是……像是有人在追他一样。”
“你可有看见他们说了什么,进去后又做了什么?”尘修发问道。
乞丐摇摇头,“离我远,完全没听见。”
“那你还记得书生长什么样子吗?”
仔细回忆了一遍,乞丐模模糊糊道:“这我倒是不记清,他长得普通,但我再看见的话,定能认出来就是。”
“行,你走吧。”尘修挥挥手。
从地上爬起来,乞丐还是弓着腰,谄媚道:“行了爷,如果还有什么问题,尽管来乌枣巷找我,我一直都在那儿。”
乞丐一走,雅室又安静了下去,只余得画舫的乐声不停传来。陆泱听了一会儿,便扶着额道:“我累了,歇吧。”
两人服侍着主子回房睡下后,便清闲下来。他们去了小厨房,拿了点吃食,在湖心楼临水的廊下开始果自己的腹。
忘川听着画舫又换了一首更欢闹的曲子,将心里的疑问倒了出来,“你说风鸢姑娘身份同以前不同了,那她以前是做什么的?”
“她呀。”尘修将一整块绿豆糕塞进嘴里,含混不清道,“她和我从前都是服侍公子的,从小一起长大。只不过后来公子八岁时离开了家开始修道,生活清苦。公子觉得她一个女娃儿不该平白遭这样的罪,就将她留在家中了。”
喝了一口茶,将噎在喉咙口的绿豆糕咽了下去,他才接着道:“后来夫人赏识她的才能,便将她派来近水楼台做事。风鸢姐姐能力卓绝,将这儿打理得很好,慢慢升了这儿的主事。”
“原来是这样。”忘川也掰了块绿豆糕,点点头,”那为什么不让她称大少爷?”
尘修白了她一眼,用一种“你怎么这么无知”的语气道:“修了道,便是出家人,公子就不能算是有家的人了,自然不能称少爷,得按方士的称呼作先生。”
“可你为什么叫他作公子呀?”
“这你都看不出来么?我们这位大少爷其实很不喜欢修道。所以出门在外,不想令别人老觉得他是个出家人,说是叫’公子’听着贵气些,夫人犟不过,也就松了口。”尘修突然将油亮亮的手指指着她,“就只有我们俩能这么叫,知道吗?”
“哦。”忘川心想,这么不喜欢,干嘛还硬要修道呢?
不过,她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太久,因为风鸢已经回到了画舫之上,又开始翩翩起舞,合着曲子鼓点,美不胜收,她的目光完全被吸引了去。
现在她才真真体会到了什么叫耳目之欲,人间浮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