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北兴城（三） 她有点委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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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上，他们落榻的【近水楼台】，是北兴城中最大最豪华的酒楼，也是陆家在此地的产业。
近水楼台有四座两层高的楼，东南西北各一，楼体富丽巍峨，气势恢宏，飞檐画角。到了晚上更是莲灯晃耀，烛光璀璨，远远望去如火烧连营一般。四栋楼之间皆由飞桥栏杆相接，围着中间一座三层高的楼，独独坐落在一片人工湖的中央，“近水楼台”因此得名。湖不大，约莫有个十亩地大小，在寸土寸金的北兴城，简直不敢想象会有如此不计成本的人，在城中去挖一个湖。
湖中楼不如另四座来得富丽堂皇，反而清雅别致。屋顶皆由青蓝色的琉璃瓦铺就，釉色莹润，白日水光与琉璃相映，波光凌顶，胜似仙境。主楼雕梁画栋，四角飞檐之上，缀以惊鸟铜铃。风过之时 ，铃声不断，甚是悦耳动听。
陆家在北兴城有许多产业，近水楼台原是为了陆家人在此地做生意方便而建，本来只有中间一栋主楼。后来经陆家子孙后代慢慢扩建，变成了现在城中最大的酒楼。
去过小鬼头家后，陆泱疲态尽显，一到近水楼台便卧床不起，到吃晚饭的时候忘川去敲门，也没人应声。
“公子还睡着，晚饭可能吃不了了，我们自己先吃吧。”忘川端着碗坐下，对着满桌子的菜，口水津津。
尘修“啪”一下打走忘川伸出来的筷子，“不懂规矩！我们做下人的怎么能上桌，咱们的饭食是有人专门准备的，上后边儿吃去。”
忘川不解，“可是之前不都是和公子一起吃饭的吗？”
“那是在外头，公子待我们好。如今这是回自家地盘儿了，这里奴仆杂役，歌姬舞姬，全是陆家的人，看见咱们这么没规矩，回头一状告去夫人那儿，我们俩可要吃苦头。”尘修摆出严肃的表情，瞪着眼睛训她。
忘川放下筷子，一脸不相信的样子，“这么严重？吃个饭而已，能怎么样？”
尘修掰正了她的身子，认真道：“姑娘你得有点自觉，做了大户人家的丫头，从前那些个面子里子啥的都得给我放下了。主人家说什么，你做什么。回了陆家，不止公子，还有夫人、老爷、二少爷、小姐，他们都是天，你就是地上的泥，他们爱怎么搓就怎么搓。”
忘川皱了眉头，喃喃道：“天帝都没这么大的架子。还以为只是干些活，卖些力气就好了，谁知道规矩这么多，早知道不如做小妾来得好。”
“说什么呢？”
“没什么。”忘川恹恹地摇摇头，端着碗站起身，“那这一桌子菜可怎么办？等公子起身，说不准要等到明天去。”
尘修招招手，唤来两个仆役，吩咐道：“你们先收了留到半夜，若是等下公子要吃，就热一热。若是过了半夜，就得重新做过，别让公子吃隔夜的。”
说完，他发现忘川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于是警惕地问道：“干嘛？”
忘川拍了拍他的肩，看着他，脸上柔和得像慈母看着自己的儿子一样，满是同情，“阿修，你上辈子到底是造了多少孽，这辈子才落得个做人奴仆的命格。”
果然如忘川猜测的一样，陆泱一觉就睡到了第二日天亮。
她是被尘修砸门砸醒的，还半梦半醒的就被踢去端洗脸水。迷迷瞪瞪地穿好衣服，她自个儿脸都未洗，就跑去端盆子。
尘修一早就已经在旁伺候了，正在帮陆泱系衣带子。
忘川敲门进去的时候，陆泱闻声抬头，见到是她，哑着嗓子道：“在这儿用得着你来做这种事吗？楼里的下人呢？”斜了一眼尘修，“你叫的？”
尘修连忙道：“是我让她去的。公子，她新来的，性子就得磨一磨，不磨不利索。”照理说他俩算是公子近身的侍候，回了自己的地方有了人手，大部分活就用不上他们干了。
见陆泱没有再多说什么，像是默认了的样子，尘修于是提高了声音，指挥忘川伺候陆泱洗脸漱口，“还不快拿过来，别磨蹭了。”
忘川拿着帕子边搓洗边问道：“今日去捉女鬼吗？”
接过热乎乎的帕子，蒙在脸上，陆泱舒服地呼了口气道：“不忙，再过几日。”
等到帕子凉了，陆泱揭下，擦了擦脸，递还给忘川。却见她接帕子的手红彤彤的一片，又看见脸盆里的水正冒着白腾腾的热气，皱着眉道：“手烫了怎么不说。”
忘川后知后觉得看了看自己的手，道：“我是觉着有些疼来着。但水刚烧热，疼也是正常的。”
陆泱想起她先前脚受伤，从头到尾也没哼过一声。之后取她的心头血引出洞中鬼，也不曾见她喊过一句疼。
他原来当她只是对痛觉不敏感，原来还是会疼的。
将帕子丢回盆子里，他示意尘修来端出去，然后吩咐道：“忘川，你等下同阿修一起出去，把该问的问清楚，该找的找出来。还有，我要再休息一会儿，午饭让人送到这里。”
忘川看他脸色依旧不是很好，内伤怕是没什么起色。于是轻手轻脚地跟在尘修后面退了出去。关上门，一转身，脸上瞬间挂上了笑：“阿修，咱们能一块儿出去玩了！”
凡间城镇她还是第一次见到，昨天夜里只是快速地路过，就瞧见了许多有意思的地方，她在心里大概记下，正等着找机会出来溜达呢。
尘修翻了个白眼，“公子是让你去玩的嘛，是让我们去干正事儿的。”
“那我们就快点，干完正事后玩一会儿再回来，可好？”
跟着陆泱出来许久，尘修其实心里也是想出去放放风的。没有思考很久，他就装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道：“好吧好吧，就你最贪玩，陪你就是了，谁叫我人好呢。”
两人随意收拾了一下就出门了，直往昨晚的巷子中去。到了之后，尘修让忘川去敲小鬼头家左邻右舍的门打听情况，自个儿则去小鬼头家再查探一番。
直到午日当空，尘修从巷子深处走出来，见忘川早已经等在巷口。她看到他，挥了挥手，奇怪道：“你不是去小鬼家了吗？怎么又从里面出来了？”
“我去找昨天那个乞丐，听小鬼头的话，他应该在老头子死前见过他，或许知道什么。”尘修问她：“你呢？打听到什么了？”
忘川摇摇头，道：“这巷子里平日就乱得很，叫叫闹闹是常有的事。我问了旁边两家，这两日可有听见或者看见什么，他们说得乱七八糟，听不出什么头绪。”她双手一合，“不过，我打听到那个死了的老伯伯姓朱，是个更夫，老婆早些年死了，就留了一个女儿。女儿乖巧得很，朱老头也老实。”
尘修略一沉吟，道：“我听那个乞丐说，前天晚上有个面目清秀的书生来找过朱老头，神色慌张的样子，不过也就一会儿，就走了。”
“书生？”忘川禁不住猜到：“与朱老头的死有关系？”
尘修摊了摊手道：“现下可不好说。我让他晚上来近水楼台领赏钱，到时候，让他自己和公子交代。”
“怎么不带他现在回去？”
尘修用一种“这还不都是为了你”的表情瞪着她，道：“不是你要出去玩的吗？”轻快地从唇间吹了声口哨，他一勾手，“走，小爷带你去搓一顿好的。”
一听到好吃的，忘川立马喜笑颜看，她最近是真的爱上了凡间的美食。如今她才懂，什么叫做口腹之欲，实难抗拒。
北兴城中最好吃的酒楼，十个人中九个人都会说近水楼台，而剩下的那个，说的就是临仙居。
临仙居建造得虽然不如近水楼台豪华气派，却也不失格调，每日席如流水，北兴城中有头有脸的达官显贵，富商巨贾都是他们家的座上常客。
主子不在身边，尘修自然放肆了起来。他领着忘川熟门熟路地要了个角落里清净的位置，点上四五个招牌菜，两指从兜里捏了张银票出来，往桌上一拍，豪气万丈地对小二说道：“菜快点上，再来壶时下最好的茶，剩下的当是给你的赏了。”
小二满脸堆着笑，一边哈腰一边双手捧过银票，“得了爷，这就给您泡茶去。”
尘修翘起二郎腿，对忘川道：“可惜今儿个出来办事，不好喝酒，不然定要让你尝尝这儿的折桂酒，你们女孩子家一定喜欢的。”
突然，门口传来一阵喧闹之声，忘川抬眼看去，有六七个锦衣华服的男子带着一群家仆正走进来。其中最显眼的是一个满身贵气的少年，年纪不大架势却很大，被其他几人簇拥着走在中间，神情嚣张。他看也不看迎上来的小二，大声地唤道：“今日本少爷做东请朋友吃饭，二楼我包下了。”
说完，他身边的几个朋友中便有人开始恭维他：“梁二少爷就是豪气！”
几人吵吵闹闹地上了上了二楼。不过一会儿，有几人神色不虞得被小二请下了楼，到一楼重新安排了座位。
“这群人好大的气派啊。”忘川望向二楼，看见那群人进了包厢，“明明二楼有许多包厢，为什么要把人家赶下来？”
尘修敲敲桌面，刻意放低了声音道：“别看了，那群人个个都是城中的显贵，尤其是中间那个带头的。他是北兴城护城将军的二公子梁元通，为人最是跋扈，谁得罪他都要倒霉。”他对着旁桌的人努了努嘴，“能来这儿坐二楼包厢的都是有脸面的人。可你看，被那个小祖宗赶下来，也只有生闷气的份儿。你以后见着他，绕着点走就是了。”
这时，先前为他们点菜的小二急匆匆走来，一脸抱歉道：“二位，不好意思，头先你们点的红烧鹿尾是本店最后一份了。”他伸出一根手指，向上指了指，为难道：“楼上那位爷想同你们打个商量，说是愿意出双倍价格，请你们让给他。”
尘修刚想开口，忘川却抢先道：“这恐怕不好……”
她话说一半，尘修一把按住她的肩打断了后面的话，对小二道：“无妨，让给他们就是了，咱们本来就点多了。”
“可是……”她还想说什么，却感受到了尘修按在她肩膀的力气又加重了两分，立刻闭了嘴。
小二听他们愿意让菜，松了口气，赔笑道：“多谢二位贵人，小的这就下去传菜。”
等他走远了，尘修一巴掌呼上忘川的后脑勺，教训道：“刚和你说别惹人家，你没听见么？不就是一道菜嘛，让给他就是了。”
忘川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心想，神仙脑袋是让你等凡人随意拍得的吗！
她有点委屈得解释：“难道你没发现那个梁元通印堂发黑，眉间郁结，显然是阴气缠身之兆，怎么食得鹿尾？”
阴血聚于尾。鹿的尾巴普通人吃能益精补虚，但阴气重的人吃，无异于火上浇油，易招邪祟。
“你都看出来了，我怎么看不出呢。可你说不能吃鹿尾，他就听吗？”尘修顿了顿道，“别在外面平白惹麻烦。”
忘川原也不是真的想管什么阴气不阴气的，毕竟人各有命。只是她多少有些贪嘴，想尝尝鲜，才多了一句嘴，尘修这话倒是提醒她了。
凡物的命格从出生便由司星格定了，福祸幸灾都不可更改。唯一的变数，就是面对事情所做的选择。作善念，则结善果；作恶念，则结恶果。而天神若是参与了凡人的命格，便可能会改变他们的原本的轨迹，参与得越深，偏离得越多，后果也不得而知。
她在此间虽有许多迫不得已，但花妖、洞中鬼、陆泱、甚至尘修，都可能被她改变了原本的命数。
只怕之后越陷越深，再难自控。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北兴城（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