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北兴城（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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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堪堪在天黑前入了城门。尘修似是与那守城的卫兵很是熟络，遥遥见着便开始招呼，也不做什么检查或是盘问，恭恭敬敬地放了行。
尘修入城前顺口问了一句，“小城主可在城内？”
卫兵拱手答：“小城主如今不在城内。”
“可知去哪儿了？什么时候回？”
卫兵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不知晓。
“怎么偏偏这个时候不在。”尘修嘀咕，又嘱咐守城卫兵道：“若是见着小城主回来，请他到【近水楼台】一叙，我家公子这次或许会住得久一些。”
卫兵点头称是，目送他们入了城。
一入城，马车便行得慢了许多。虽然天已经黑了，却不妨碍大街上依旧人流穿梭，整个街市到处都挂上了灯，犹如点点红光汇成的星河，照亮了整个夜空。
尘修驾着马车缓缓而行，至一条小巷入口处，才停了车。
“我家就在这里面。”小鬼伸直了胳膊，指着小巷。
小巷子幽深狭窄，里面黑漆漆得看不清底，马车过宽不好进入，只能停在巷口。
尘修请了陆泱下车，忘川也跟着下了车。陆泱从巷子口朝里望，不由得皱了皱眉。这种狭小的巷子里一般住的都是比较穷困的人家，亦或是许多无家可归之人和三教九流暂息之地，他平日里最不喜这种地方。
但他也只是停了一瞬，轻轻撩起下摆，便跟着小鬼往里走。走了不出七八步，脚下忽地一滞。他低头看去，一只沾满油污的手正拉着他洁白如雪的衣角。
“贵人，赏口吃的吧，贵人。”
蹲在黑暗中的乞丐高声祈求着，虽然是在乞讨，却是中气很足的样子，显然干这行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陆泱提着衣摆的手紧了紧，猛得从乞丐的手里扯出来。还不待他说什么，尘修已经教训起来，“放肆！”他挡在陆泱身前厉声呵斥，这一爪子下去，麻烦的还不是他这个做下人的，又得给洗得一尘不染才行。
乞丐似乎见怪不怪了，依然舔着脸，捧起家伙事儿，赔笑道：“不敢不敢，赏些吧贵人，我好几日不曾吃过饭了。”
他这话一说，小鬼头跳了起来，“瞎说，昨日白天我爹爹还给过他三个馒头呢！”
乞丐自是听不见这话，仰着头，端着小破碗，一脸期待。
陆泱不理他，快步向里走去，其余人都在他后面跟着。特别是尘修，紧紧跟着主子，生怕哪个不懂事的又将爪子伸向他。
现在是华灯初上之时，可他们所处的位置却并没有灯，对于现在的忘川来说视物是个大问题。她努力分辨着周遭的环境，一路走进来紧紧跟着前面的人，也是离得很近，才不至于跟丢。
小鬼头家住的不是特别深，几人走了没几步便到了她家门口。还未进去，门口便有一股浓浓的血腥味儿。这味道还新鲜着，是以一般人可能闻不出来，但他们修道之人却能分辨。
小鬼头着急得顾不上他们，一脑袋扎进门里。
“公子小心。”尘修将贴身的小刀抽开握在手中，又在袖中抽了几张符纸捏着，然后砰一下踹开了门。
门后是一个非常小的院子，院子里杂乱无章的堆着杂物，只留了一条窄窄的道，显然屋主不怎么收拾。
几乎打开门的一刹那，陆泱就已经失望了，里面一点鬼气都感觉不到，看来是白来一趟。他的兴致瞬间低了下去，将双手背在身后，使唤尘修道：“阿修，你且去看看罢。”
忘川陪着陆泱等在门口。突然她被什么东西从背后重重的撞了一下，向前跌了两步，回头一瞧，原来是一个醉酒了的大爷，手里还提着半壶晃荡的酒瓶子，步履不稳，脚下踉跄，无意中撞到了她。
醉酒大爷眯着眼，凑近她瞧了瞧，忽而笑起来，“哟，原是个可人的小娘子啊。在下唐突了……”
歪歪斜斜地行了个不像样的礼，大爷饮了口手中的酒，只吞了半口，还有半口沿着嘴角漏光了，看来是醉得不轻。他一抹下巴，伸手便去拉忘川，嘴中调戏道：“小娘子陪陪我可好？”
这种深巷之中常常会有三三两两的散妓在此招揽客人。她们中大多不如青楼中的姑娘漂亮，或是年纪偏大，只能自己出外接客，价格自然也低许多。而光顾这种散妓的人，十有八九是没钱上青楼，才只能将就着找些便宜的。
忘川的手被扯住，大爷抓得很紧，她不舒服地转了转胳膊，想要甩开，却苦于力气不够，只能由他抓着。
她这是被调戏了吧？忘川心想，按照这种情况，应当会有个身被长剑的侠士，大喝一声，然后从天而降的吧。
她睁大眼睛左右努力看了看，却不见什么长剑，更不用说什么侠士了。
拽着她的大爷见她并不反抗，便当她是同意了。正要伸手去揽她的肩，却突然被一股力量搁开了手腕，惊得他放开了小娘子，跌跌撞撞地后退了两步，捂着吃痛的手腕，醉眼迷蒙的看过去，“谁啊？！哪个不长眼的？”
这词儿确是不错……
忘川转头，眼前不见侠士，只有白衣公子。陆泱不耐烦的挥了挥衣袖，袖中飞出了一张黄符，朝醉酒大爷飘去，隐在了他的眉间。大爷瞬间安静了，倒在地上呼呼睡过去。
“你刚刚为何不动？”陆泱问她。
“我想等等看。”忘川仰着脸道，“有没有身背长剑的侠士从天而降。”
这话有点不着四六。陆泱成日里忙的事儿多，不忙的时候多数犯懒，对这些个风流故事并不感兴趣，“什么侠士？”
“就是话本子里，英雄救美的侠士啊。”
陆泱闻言笑了笑，“你脑子里都是些什么？是家里教的，还是妖精教的？”
他虽则在笑，心里浮现出他们离船之时，仙客来花妖最后乘着尘修领忘川去先去整顿备马，神色诡异地同他说的话。
——你知道她什么来历吗？就这样收在身边。
——你知道，她十年前就是这个样子吗？凡人经不住岁月，会长大，会老去，她却一直都是这样。元神被我炼化个干净，身体却无丝毫耗损。
——我不愿做杀孽，却也怕放她出去会招惹祸事，所以一直囚着她。这么长时间，她从不提身世来历，若非失忆了，那就是另有隐情。
——扶桑先生，我如今提醒你这一句，只盼你能好好地送我夫君离去，让他不要受苦。
陆泱在心中暗暗冷笑，失忆了？
这时，进屋里去查看情况的尘修急匆匆的跑了出来，一脸肃然，道：“公子，小鬼头她爹已死，尸身就在里头。但他的魂魄不在，看来并未成鬼。那小鬼头本来执念就轻，瞧见她爹走了，乱哭了一通，也离世了。”
这算是积了一小功德，但这点儿微末的功德对陆泱来说塞牙缝都不够，根本没放在心上。他看尘修脸色并不好，便问道：“怎么了？”
尘修凑近了陆泱，微微俯首回道：“公子，我刚刚仔细查看了一番。里面的老头只有背后有一道刀砍的长口子，却并不致命，身上没有其它任何伤口。我看，他根本不是被人杀死的，倒像是……被吸光了精气而死。”
闻言，陆泱的双眼一亮，突然来了精神，眼睛弯了弯，道：“有趣。走，去看看。”
里面已经是被收拾过了的样子。尘修刚进来的时候，满屋子一片狼藉，简陋的屋子里仅有的几件家具都四躺八仰倒着。血迹淌了满地，沾了一屋子，时间一长都干了，腥臭味充斥着整个房间。
从院子里进来的路，都被尘修用搜来的布盖上了，有被子和几件补了洞的破衣服，甚至还有几件小孩的衣服。这就是他刚刚多花了些时间的原因，不然怕是陆大公子刚刚在乞丐那儿压的火气，再加上这破屋子里的污脏，之后得全撒在他身上不可。
陆泱踏着地上的软布，走入屋子内。屋子很小，只一扇门，一扇窗，目之所及之处，十五步左右便能走完全屋。屋子下角有一具尸身，紧紧贴在墙角，双腿缩着，竟是坐着便死了。尸体的头低低的垂着，看不清脸，但是能看清楚两只手垂在地上，十只手指上都有干涸了的血迹，指甲和指头皆烂了。
陆泱看了一圈，目光最终定在门上的血手印。
木门上印着十几个血手印，五指之处有些地方凹陷下去，划出长长的一道一道。
“吓得不轻啊……”陆泱缓缓道。
尘修走进了门，仔细看了眼，惊道：“竟用手指头生生将门抠成这样！他以为他是铁爪子吗？”叹了口气，又道：“得是看见了什么特别恐怖的东西，才将人吓成这样。”
他走到尸体旁边，将他的头抬起扶正给陆泱看。尸体是个五十岁男子模样，双颊凹陷，面色乌青，双唇发黑，头发枯槁，竟是死不瞑目。他两眼充血微凸，瞪得如铜铃一般大，表情扭曲，像是在极度恐惧之中被吸干精气而亡的。
陆泱展开手掌，置于尸体的头顶向上三寸的距离，闭上眼睛，口中低低念起咒文：“……得驻飞霞，腾身紫微，人间万事，令我先知。*”
话音一落，陆泱睁开眼见，双目之中流光一闪而逝，他忽而笑了，“果真是被鬼吸干精气，真是个自己送上门的大买卖。”
忘川听着凡间的咒文觉着新鲜，忍不住问道：“公子探到什么了？”
“刚刚我念的是九星神咒，你想知道，不如自己来试试。”陆泱将她招过来，抓住她的手放在刚才他放过的位置，循循善诱道：“来，闭上眼睛，你自己念念看。”
手被握着，忘川感觉到一股暖流自手背沿着胳膊传至胸口，再向上灌于双目，是陆泱将自己的一点修为共享给她了。
“怎么不念？”陆泱因为握着她的手，整个人在她背后离得很近。此时低头瞧她，碎发扫在她的耳边，痒酥酥的，惹得她浑身一凛。
忘川闻言连忙闭上眼睛，开始重复他刚刚念过的经文。一遍念罢，眼前金光一闪，她双眼虽闭着，却像是能视物一般。
眼前的屋子，和他们现在身处的屋子一模一样，只是天还没全黑的样子，微微有些昏暗。而她目之所及，正对着一张惨白惨白的脸蛋，眉似远山含黛，唇如赤玉红珠，像是工笔美人图里走出来的人儿一般。
美人儿一步步朝她逼近过来，脸越靠越近，几乎同她贴在一起。
忘川低头一看，不由退了半步，正撞进身后陆泱的怀中，她一下子清醒过来。
陆泱被她一撞，反射性地就着抓她的手，将她的手臂回折锁在腰间，单臂揽着她，道：“这么投怀送抱，看见什么了？”
忘川不舒服地轻轻挣开他，回身如实道：“看见了一个美丽的女人，衣衫不整地走过来。”
“还看见什么？”他轻轻掸了掸前襟，边向外走边问道。
“屋里有些血迹。”她跟在后头道：“还有，那女人没有脚。”
陆泱点点头，跨出门去，“阿修，找人将尸体埋了。”他一出门，就瞥见还躺在地上的醉汉，想了想道：“明儿个去着人问问这巷子里的住户、乞丐、散妓，昨日傍晚可有见着什么，特别是陌生的人。还有，再去找找那女娃儿的尸体在哪儿。”
走出巷子，忘川牵了马车来，拿出车凳摆好，双手扶着陆泱上车。现在小鬼头走了，她又要坐在外头。
她坐稳当了，等尘修的当口，隔着车帘子，陆泱似是随口说道：“没成想，你记性不错，我只念了一遍九星神咒，你倒是记得一字不差。”
忘川应道：“我记性一向挺好。”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北兴城（二）
